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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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俊朗一走,夏衣也沒有留下的理由。

當初姐姐問她:“為什麽要去那兒呢?”

兒童地墊上,小俊朗被夏衣的“點穴大法”弄得咯咯直笑,笑聲中飄出她歡快的語調:“采風時經過一次,感覺小朋友在那裏生活會很快樂。”

夏衣沒敢繼續談下去,她藏了心思,原因只說了一半。

好在姐姐也只是隨口一問,她已決定遠赴獅城,哪裏有興致去了解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地方。更何況她心中有愧,覺得把自己的兒子留給妹妹一個人照顧多少有點不負責任的意思。因此對於夏衣提出的換地方生活,一點異議都沒有。

不久,簽證下來,夏珊離開。

夏衣處理完剩下的雜事雜物後,帶著俊朗來了光明鎮。

光明鎮是個小鎮,沒出過什麽大人物,也不是什麽小眾打卡點,不過就是華夏地圖上不起眼的一點。

初入只覺都是山,一座挨著一座,又高又大,把鎮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圈在了懷裏。都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顯然山沒有海那麽好吃,鎮上的年輕人多往外跑。

夏衣到時,正是知了叫得最盛的八月。傍晚帶俊朗出去遛彎,極少看到年輕的父母,多數是老人追在幼童後面跑,或是上了學的孩子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玩。

俊朗很快就交到了許多好朋友,夏衣也收到了許多關愛和幫助。她說對了,這兒真得很適合孩子生活。

人和人之間沒有那麽多設防,即使是第一次遇見的人,也可以友善地互相一笑,問上一句——

“飯吃了嗎?”

“去買菜啊?”

“送小孩上學啦!”

“……”

他們溫暖的問候,讓她常常想起林煦陽。

夏衣父母走得早,和親戚之間的情分又淡薄,以至於學生時期的她極度的清高,她後來才意識到這或許是同學老師們不喜歡她的主要原因。

而林煦陽呢,好像能識別夏衣臉上的偽裝表情,看穿她的本心,然後不厭其煩地“騷擾”她,惹她哭,逗她笑,將她推至人群中央。

女孩的心思敏感,幾次過後,很難不讓夏衣往那方面想,不過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有次男生們湊在班級後面討論同班一個女生,那個女生平時穿著不太整潔,父母好像也有點精神問題,林煦陽無意間經過,立刻打斷:“夠了哈!你們沒發現她其實長得很清秀嗎,再說了,女大十八變聽過沒?”

那幾個男生聽完,想了想,好像是這麽一回事,其中嘴欠的一個便慫恿他:“那你娶她啊!”

林煦陽半笑著問:“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娶老婆?”

其它人聽了,紛紛倒過來取笑那個男生,林煦陽揮手讓他們趕緊回原座去:“一會還要英語聽寫!”

類似的事情遇得多了,夏衣發現林煦陽不僅天性善良,有正確的是非觀,不人雲亦雲,而且他還善於發現“美”,有非常細膩的一面,與他相處很自然很舒服。

這樣的男生誰都願意靠近,他就像個太陽,溫暖著身邊所有的人。

雖然林煦陽離開後,沒有人再照耀躲在暗處的她。但是夏衣學會了自己綻放光芒,原本略有褶皺的性格也神奇地消失了,她好像學會了他對人對事的方法,變得和善開朗,容易接近。

所以來到小鎮後面對陌生人的招呼,夏衣可以坦然地回望,然後微笑著說上幾句——

“是啊……哇,你買了好多菜……我們一起走吧……。”

他是她的“伯樂”,用他的特有方式不斷地鼓勵她,肯定她,教她發現更好的自己。

當夏衣漸漸長大成人,回頭望,終於願意承認自己曾經心動,並且渴望給故事一個結局。可是離開的人突然再也聯系不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到他的故鄉。

林煦陽寫過一篇《我的故鄉》,開頭第一句便是——

故鄉是個美人,我要和她白頭偕老。

“哈哈哈,什麽破比喻啊!”全班同學簡直要笑瘋了。

林煦陽也笑,笑得得意洋洋,然後趁大家笑得東倒西歪時偷偷轉到後桌問夏衣:“怎麽樣?我寫的是不是特形象?”

夏衣無奈點頭,催他快轉回去。

他也配合,但不過三秒又轉了下來,連帶著一張撕下來的作文紙:“喏,原稿送你了。”放完就轉身,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夏衣皺眉,他的字實在說不上好看,橫不是橫,豎不是豎,非得扭著身,扮成一個個跳舞的小人。

如果是第一次讀他寫的東西,中途必然要停下好幾次來辨認到底畫的是什麽,可能還會發好大一通火,甚至直接就不念了。

可是,如果耐著性子讀完,你又不得不佩服他行文的流暢和細膩。

他的作文就像他的人一樣,看似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實際上是慣用喜樂隱藏真實的一面。初讀會笑,再讀便思,難怪老師會將其選為優秀佳作。

所以,他的中文怎麽會差。

夏衣把裹了塑封的藍白作文紙重新夾回日記本,決定以後再也不看。

她的衣服加設備總共收拾了兩箱,下一步要做的是整理俊朗的衣服玩具和書籍。小小年紀,東西比她多了不知多少!

這才是難搞的大頭!

夏衣在退縮前跑去廚房泡了杯咖啡,決定先給自己一點甜。

同一時間,林煦陽也在整理行李。說是行李,其實就幾套衣服而已。他沒有胡亂把它們塞進箱子裏,反而比平時疊得更為認真緩慢。

新加坡的節奏太快了,每個人都像被上了發條般往前沖。

剛出去的時候,他以為是不適應,所以拼命地讓自己融入,後來融入得游刃有餘了,他才知道不是適應的問題,而是內心的歸屬感作祟。

現在回國了,他反而又不適應了!

他苦笑著強迫自己加速,念頭剛起,電話倒先來了。是林啟文,開口便是:“聽說你回國後樂不思蜀,約等同於失蹤。”

婚禮之後,林煦陽就一直沒回新加坡。美名其曰要給自己放個悠長假期,游遍大江南北,但社交網絡上也沒見他po出什麽風景照,就這樣消失了般。

一晃兩個月過去,母親開始忍不住催促,電話一個接一個地來。他有問必答,可問了半天和沒問一樣。這不,找外援了。

林煦陽故意打趣:“羨慕我?”

“我從不羨慕沒工作的人。”果然是工作狂會說的話,林煦陽笑了聲,靜等他後文。那頭或許有人經過,過了幾秒,才再次開口,“我蜜月回來才知道你辭職了,給個解釋?”

其實林啟文早有預感,當初回來辦喜酒,他就投了同意票,婚禮跟拍也是他推薦的。前後聯想在一塊兒,很難不讓人對他的動機產生懷疑。

“人都有小孩了,你——”

話未完,被人硬生生攔截:“別想什麽就說什麽。”警告意味明顯。

“好,我不說,你說!”他們一起出的國,年齡相仿,求學路也一樣,感情比親兄弟還親近一些,對方什麽性格怎會不知。

有些話,不逼他,他反而願意自己說出來。

果然,林煦陽松了口:“和她無關。回國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提了,如果說當初出去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認了,現在還有什麽理由不讓我回來?非要給個解釋的話,你們就當我落葉歸根吧。”

“你們的家事我不好插嘴,但是我是真好奇,出國怎麽不好了?”

“不然你和我說說哪裏好?”

那頭笑了:“每個人對好壞的評判不同,我以為的好,你未必認同。討論這個沒必要。”

“所以你讓我和他們怎麽說,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偏離他們的計劃了,說得越多,只會越傷和氣。”

“都是一家人,該解釋的還是要解釋。”

林煦陽似笑非笑:“這不有你!”

“你料定我會找你,把我當傳話筒了是吧,真有你的。”笑歸笑,他可沒這麽好糊弄,“請給我個單獨的解釋。”

“沒有。”

林煦陽單手蓋上行李箱,然後把手機夾到胳膊和耳朵之間,兩手互相配合著把拉鏈拉上,弄好後重新握住它。

“唬我呢,實在沒有,說說計劃,我不相信你回來沒有任何打算。”

“確定要聽?”林煦陽故意吊他胃口,“你會後悔的。”

“……”

“我想回國開家診所。”他語氣認真。

果然,林啟文下意識就想反對:“你知道我不喜歡聽玩笑話。”

“我很多年沒說玩笑話了。”

“先是落葉歸根,再來報效祖國,接下來要感動中國是吧。”

林煦陽扯扯嘴角:“只需你成家,不許我立業?”

“得了。我們學的可是兒牙,就國內那個環境,你猜有多少人會去你的診所?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可能還要開在鎮上,離她最近的地方?”

“猜得這麽準,應該去買toto。”

“……”他可沒那個時間去排隊,只有最後的勸說:“開弓沒有回頭箭。”

“謝謝,我父母那邊麻煩你了。”

落地窗外,太陽正一點點落入江面之下,灑下的萬丈金光把江面染得絢爛無比。東升西落,過一天少一天。

他從來不是擁有大志向的人,唯一的夢想便是呆在喜歡的地方,做喜歡的事,如果還能接近喜歡的人,自是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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