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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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冬天的時候,容易餓,語守突然想吃炒板栗,但秋天沒有去山上撿板栗,便提議去村口買一些。

“村口有間小貨鋪,裏邊什麽都有,有時候我犯懶或是想吃些什麽了,就會去那裏買東西。”語守提議,“板栗的話,我去那兒看看,應該是有的,你在家等我回來。”

說完,就開始穿衣服。

姜長恭為他戴上耳罩,柔聲道:“我陪你去。”

語守看著他,張了張嘴,但一會兒過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你把棉衣穿上吧,下面雖然沒有下雪,但是很冷。”

姜長恭點頭,穿上了,也為語守多拿了一件披肩。

路上白雪皚皚,覆蓋在草叢上、巖石上,在陽光的照耀下,一閃一閃,語守並不著急到那兒,左看看,右看看,還會跳過去用指尖點點即將化掉的雪。

偶有路過的村民看到,便好奇地張望過來,還客氣地向二人打招呼。

“語先生,出來走走?”

語守回以燦爛的笑容,“嗯,去村口買些板栗。”

“冬天吃板栗香啊!前幾日去貨郎那兒的時候還看到有板栗賣,應當是有的。”那人又看向姜長恭,“姜長恭你陪語先生去嗎?”

姜長恭點點頭。

“哎呦,你們二人關系可真好,去哪兒都一起去。”那人帶著探究的眼神打量著二人。

聽到“關系好”,語守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恢覆如常,“是啊,我們就像兄弟一樣。”

姜長恭看了語守一眼。

那人收回了眼神,沒懷疑對方的話,笑著提醒道:“二位路上小心,雪融了,地上滑!”

說完,便提著籃子走了。

等看不見那人的身影,語守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方才的眼神就如同利器,看得他很不自在,但他不知不覺回想起當初跪在院落裏,執拗地不肯認錯時,仆役們取笑的眼神。

“語家唯一的小公子竟然是個死斷袖,語員外恐怕都要後悔死生出這個兒子了吧?”

“你別說,如果我家兒子是這樣,我寧願把他打死,也不願意讓他出去丟人現眼。”

“怎麽好的不學,偏偏學了最惡心人的斷袖呢?”

更多難聽的話,當時的語守已經聽不太清了。

那時烈日當頭,爹罰他滾在那裏已經整整一上午了。他清楚,他只要認個錯,說自己是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會了,就可以不繼續這樣的責罰。

可是他擰巴著不願意開口,既沒為自己辯解,也不願意認錯。

他頭疼欲裂,汗如雨下,打濕了胸前和背後的衣物,可他仍然筆直地跪在那兒,如同一尊雕像。

娘在不遠處心疼地看著,可被爹的貼身仆人攔著,不讓她上前解救。

“我兒,你快向你爹認錯啊!”娘在一旁掩面哭泣。

但語守始終不開口,直到最後轟然倒在地上,他都沒有開口認錯。

他本無錯,為何認錯?

後來,娘來看他,為他送藥,仍然淚流滿面,“我兒,生在這裏,你受苦了。”

語守已經累到說不出話來了,但聽到娘沒有責怪他,沒有罵他,心中的委屈幡然而起,“娘,你為什麽不說白生我這個兒子?就像他們說的那樣,與其生了我,還不如當初掐死我。”

娘哭著撫摸他滾燙的額頭,“不論你怎樣,都是娘的兒子。是這個家容不得你,是這個家的錯。”

語守的眼睛濕潤了。

方才即便被仆役私下侮辱,被爹厲聲呵斥,重重責罰,他都沒有落下一滴眼淚。但是在這些柔軟的話的面前,語守的淚卻湧上了眼眶。

他像一個三歲小兒那樣,委屈地向溫柔的娘道歉:“對不起娘,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讓您擡不起頭,都是我的錯......”

娘卻並沒有責怪他,而是將他摟住,就和每次他生病了安慰他的那樣,“我兒,走吧,離開這裏。”

對於娘讓他走的提議,他沒有立刻實施,他終於還是勇氣不足。但當之後爹怒斥他讓他滾出家門的時候,他倒是真的下定了決心,一走了之。

所以之後爹來尋他,拐彎抹角想要挽回父子關系的時候,他只覺得可笑。

當初是爹用父子關系要挾他,讓他低頭認錯;現在,還是爹用父子關系要挾他,讓他接受道歉。

這不是最可笑的事情嗎?

-

“你會覺得我怯懦嗎?我竟然不願意告訴別人,我們二人之間的關系。”語守用指尖去挑路邊草上的落雪,白皙的指尖和幾近和雪融為一體。

姜長恭走過去,將他雙手握在手中,“太冷了,回來暖些了再玩。你並不怯懦,我對你的喜歡,沒必要公示於眾,我只要你知道、接受。”

“可能世上的愛情都想要公示於眾,讓人恭賀,但我只要你愛我,其他人的反對亦或是接受,我不在乎。”

語守靜靜地聽著,方才冰冷的後背,漸漸回暖。

“倘若別人非要揪著這一點罵你我呢?”語守問。

姜長恭說:“那我就罵回去,用弓箭。”

語守就笑:“你這不叫罵,這叫威脅。”

“那就是威脅。”姜長恭順著他的話說,也察覺到語守的心情正在慢慢變好,於是道,“序然,我會同你一起的,我不會覺得這是錯誤。”

語守的心都暖了,點頭小聲回應:“嗯。”

他信。

走到貨鋪,被告知板栗已經賣光了。語守並沒執著於吃板栗,而是詢問過姜長恭的意見後,買了一些紅薯,回去烤紅薯吃。

不為任何事歇斯底裏,板栗沒了,就要紅薯,兩個他都很喜歡吃,所以沒必要執著於其中一個,這就是語守的生活態度。

烤紅薯就用上回圍爐煮茶的泥架子,裹一層泥,扔進火裏邊烤。

紅色的火舌在爐之間跳躍,宛若在跳舞。語守目不轉睛地看著,想得出了神。

姜長恭在他身後,走了過來,用雙手捂住他的眼睛,“怎麽一直看著火?眼睛會痛的。”

語守順從地將手撫上對方的手背,輕聲低笑:“因為我想起當時我愛玩火,娘就哄騙我說,火裏邊有妖怪,若是挨得太近,會被抓走的。我剛才在想,火裏邊有妖怪嗎?”

雖然話是這麽問,但是他清楚得不得了。

姜長恭心裏也清楚,但還是認真回答:“或許有,但是它不願意讓你看見。”

“那我會被抓走嗎?”

姜長恭便摟住他的腰,貼近他耳邊道:“不會,我會將你緊緊抓住。若是你被抓走,我就去找你,直到找到為止。”

“火會把我藏起來的。”語守悶聲道,仿佛真的會被抓走一樣。

“即便是將你藏到天涯海角,我也會將你找到。”姜長恭吻了一下他的耳朵,“我的眼睛很好,一下就能找到你的。”

語守就笑,將臉埋在姜長恭溫暖的肩膀上,開心地笑。

笑到一半,他緩緩擡起頭,想要去看火爐裏的紅薯,但在擡頭的瞬間,看到站在門口的身影後,僵在了原地。

姜長恭察覺到語守的不對勁,也順著他的視線往門口看。

只見村民張真站在籬笆門處,瞪大了眼睛。

張真看到二人均是望了過來,竟不由自主地慌張起來:“我、我是來送臘鴨腿給語先生的!我、我、我沒有要打攪你們的意思!”

張真為人憨厚,看著這幅意外的場景也是先道歉為主。

很快,張真就將臘鴨腿放下,慌慌張張地奪門而出,顯得自己像做錯事了的一樣。

語守和姜長恭對視一眼,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但很快,語守便“噗嗤”一笑,摟住了姜長恭的脖頸,吻了上去。

姜長恭逗他:“你不怕他告訴其他村民嗎?”

語守就又吻了他一下:“那正好,我要告訴所有人,我愛你。”

想來想去,語守自己也想通了,別人怎麽看的,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還是現在,此時此刻。

哪怕是全村人因此將他趕走,他也覺得無所謂,他只會覺得,下一個地方也很好。

“難道你怕了?”語守也逗他。

姜長恭的吻落了下來:“我不怕。我愛你。”

-

如二人所料,沒幾天其他村民就知道了,在路上偶遇村民,都會被調侃。

“語先生和姜長恭感情這麽好,原來二人是相互喜歡啊!”村民笑道,但語氣並沒有不屑,也沒有嫌惡,是很平常的玩笑語氣。

“就是啊,怎麽不告訴我們一聲?我們原先還在猜測,你們二人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有村民道:“這下好了,真相大白了,原是語先生同姜長恭相愛,何事請我們喝喜酒啊?”

語守被這些問話弄得措手不及:“你們......不嫌惡我們?”

反倒是村民被這問題弄得一楞,撓了撓頭反問:“為何要嫌惡你們?”

“因為我們都是男子。”

村民們對視了一眼,繼而哈哈大笑了起來:“男子就男子嘛!這又有什麽關系!你們相愛就成了嘛,原先我看到語先生從未同女子交往,還在猜想語先生是不是那個不行......咳,都是以前猜的事情了嘞!”

被這麽一說,語守紅了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姜長恭捏了捏他的指尖,用只有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原是不行啊。”

語守羞怒地用胳膊肘懟了懟他。

村民們對於語守的感情之事,似乎特別好奇,仍是在談論語守和姜長恭何時開始的,倒把兩位主角排擠在外,興高采烈地互相猜著。

語守和姜長恭相互一笑,悄悄地離開了。

“原來,他們是接受我們的。”語守嘆出一口氣,臉上卻帶著釋然的笑容,“我原以為,會和......”

他沒再說話。從前的記憶太深,一時半會無法割去。

姜長恭便擁住他,笑著吻了一下他,“村民們對你很好,因為你很好。”

語守笑著推了推他,“這之間有什麽關系?”

姜長恭不再回答,卻笑了。

語守擡起頭,望向湛藍的天空,過去受的委屈,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姜長恭,我們都很好。”語守笑道。

姜長恭吻住了他,回答聲湮沒在了二人的唇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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