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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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當語守拎著一串臘魚，踩著晚霞回到家的時候，便聞到一股飯香味。
具體是什麽香呢？
辣香。
有些嗆鼻，但是能夠緊緊抓住在外邊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的心。但凡路過語家門口的，都要被這股辣味撩得回頭望一眼。
三天不吃辣便渾身不舒服的語守自然第一時間就被吸引住了。
語守立刻蹲下腳步，狠狠吮吸兩下空氣中的辣味，意識到是從自家屋子裏飄來的辣香味後，立刻臉色一變，幾步沖刺沖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就是布在石桌上的兩道菜。
以及站在石桌旁剛要放下一碟菜的姜長恭。
“下學了？”姜長恭局促道，“今日早了些，還有一道菜沒做好。”
他估摸著語守的下學時間，想著下學該肚子餓了，回家便可以吃飯，沒想到還是遲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並不是自己估量錯了，而是因為路上語守收到臘魚太過興奮，蹦蹦跳跳著走回來的，自然也就快一些到家。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語守一眼就盯住姜長恭還裹著紗布的腳。
說好了不做家務的！又做！
那滿缸子的水！那劈好的柴！
這哪是沒做的樣子！
語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語守深吸一口氣，把滿肚子的埋怨吞進肚子裏，轉彎誇了句，“這菜真香！”
他都快哭了。
十年的教書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得誇，不能指責。
上回方子拖著條扭傷的腿為他采果子，被他心疼訓了一頓後，焉了好幾日。
隔壁村的小陶感激他解答困惑，冒著大雨將自家做的腐乳送過來，他心疼訓了幾句，又焉了好幾日......
往事不堪回首。
語守當即決定，這回肯定不能訓，得誇！再心疼都得誇！
“這辣椒夠味兒呀！幾百米外都聞見了，隔壁嬸子剛才都回過頭問我來日能不能教她做做。”
姜長恭被這麽一誇，有些不好意思：“是腌辣椒，前幾日做好的。在山中沒地生火也沒有鹽入味，就會采野辣椒做腌菜。”
“語先生你愛吃辣椒，所以做了些。”
語守有些詫異，竟然連他的口味都記住了？
“那......我便不客氣了！等我洗個手！”語守放好臘魚，去池盆處凈手。
背後傳來疑惑：“語先生，這臘魚是......”
“哦！”語守猛地回頭，甩了一臉水珠子，“那是我的門生小塘親手腌制的，說是要送我嘗嘗。”
“那最後一道菜就蒸腌魚吧？”姜長恭提議。
語守點頭：“那太好了！”
-
入秋了，林子裏的落葉鋪了滿地，金黃金黃的，若是踩上去，還有“咯吱咯吱”的響聲。小孩兒極愛玩踩樹葉的游戲，就圖這幾腳。
文竹村的晚飯向來都是敞開了籬笆，望著外邊吃飯的。
若是鄰裏路過，便端著碗大聲打個招呼。有時候還會送上一道菜，和別家的交換。
你家給我一盆瓜，我家給你一碗湯，你來我往，講究的不是菜，而是交換中的人情味兒。
“語先生！吃晚飯嗎！”隔壁大娘將手臂越過籬笆，將一小兜包子送進來，“今兒新鮮做的豆沙包，嘗嘗！”
對於飲食，語守向來是來者不拒：“好嘞！”
不過也會禮尚往來遞過一小碟腌辣椒過去：“大娘，嘗嘗！長恭自己做的！”
姜長恭微微一楞。
那語氣就像是炫耀自己好朋友的手藝一般，這讓他有些恍惚，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對方的知己，而不是一位歇腳的客人。
隔壁大娘也不客氣，本就早早聞見了腌辣椒的味道有些好奇，既然主動送上門來了，那自然是不客氣的。
“那我收下了啊！多謝姜小子了！”
姜長恭莞爾。
隔壁大娘見到姜長恭這麽有禮貌，忍不住道：“姜小子這樣有禮！當時聽聞在語先生家歇腳的是個獵戶後，我還以為是個糙大漢嘞！沒想到這麽彬彬有禮的。”
“哪像隔壁村的張獵戶，摳腳撓胳膊的，瞅著沒點站姿！”
姜長恭面露尷尬之色。
語守及時救場：“哎呀，獵戶也不一定都是糙大漢嘛，咱長恭很溫和的。大娘您快去嘗嘗辣椒吧，可好吃了，我都拿來蒸臘魚了！”
大娘果不其然被這一話題給帶跑了：“好嘞，這就家去和我那老頭嘗嘗！”
大娘的話，姜長恭也沒有往心裏去，只是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不過也只回憶了一小會兒，心情便跟著腌魚的出爐變得好了起來。
這臘魚還沒吃到一半，籬笆外邊就傳來喚聲。
兩個人停了筷子齊齊往那邊一看，只見村長手裏邊拎著一串臘肉，正站在那兒對他們笑。
語守下意識瞥了眼飯桌上還沒消滅到一半的臘魚，有些納悶，最近是臘制品晾曬幹的時候嗎？
“村長，進來坐坐吧”語守放下碗筷，走過去。
“不了不了。”村長有些局促，“楊嬸那兒還有事找我，就是路過給你送條臘肉。”
姜長恭也納悶了，一個村東一個村西，順路嗎？
“姜兄，你的傷好些了嗎？”村長不知道姜長恭心中的納悶，細心詢問。
“好多了，不礙事的。”姜長恭回道。
村長也沒有再久留，放了臘肉就走了，估計是去處理楊嬸那邊的事情。
語守方才推辭不過，只能將肉接過來，此時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見姜長恭投以疑惑的眼神，便尷尬地笑了笑：“最近......是捅了肉窟窿了？”
言外之意是，怎麽這麽多人送肉來。
姜長恭忍不住也笑了。
-
飯後二人都沒有別的事，便坐在屋檐下，看著霞光一點一點消失，漸漸變成黛粉色，最終如潑墨般，還綴著點點星光。
村長送來的臘肉，以及那半條沒吃完的臘魚，便掛在屋檐之下，繼續風幹。
二人說起最初來到文竹村的時候。
“落腳文竹村的時候我已十八，人家都愛往京城那兒跑，我就偏偏想往山上跑，還差點被我爹打斷腿。”語守托著下巴，愜意地說著往事。
“令尊......”姜長恭沒有見過語守的爹娘，也鮮少聽到過，便自然而然以為二老不在了。
“他們在京城住著呢，說如果我留在這裏，就不認我這個兒子。”語守不好意思笑道，“他們本來是唬我的，想著我會留在京城，但沒想到我沒被唬住，反而更加堅決。”
語守無奈笑道：“二老不好食言，就當真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姜長恭沈默地聽著，看到月光落到院子的地面上，也跟來靜靜地聽著。
“不過我也沒覺得不習慣，剛來這兒的時候也沒想到，一住就住了十年，這屋子還是村長幫著我建起來的嘞。”
聽到村長，姜長恭微微偏過頭，註視著語守。
語守的眸子很亮，總是讓人覺得裏邊像是藏著光。
姜長恭沒有念過書，只偷聽過幾次，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雙眼睛。
所以他只能大體地覺得，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眸子，只要註視一小會兒，便會讓人覺得看見了冬日的太陽。
“不過幫我建屋子之前，村長和我都還是死對頭，整天嚷嚷著要和我比試，瞧不起我。”語守聳聳肩，“現在這麽穩重，經常幫我忙，我都有些不習慣嘞。”
大概是想起了幾年前和村長鬥氣的事情，語守撇了撇嘴。
姜長恭有些詫異，原來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個人可以改變這麽多。
雖然語守說得不多，但姜長恭卻隱隱能感覺到，語守從前的日子，是過得不大順心的。至於如何不順心，語守卻不願意再說下去了。
話題隨風開始，卻由語守主動結束。
姜長恭又向來較為沈默寡言，過去的二十幾年裏都只是和鳥獸相伴，便一點安慰的話都說不出。
不過他也知曉，語守其實不需要什麽安慰。
過得隨心，過得愜意，只管聽微風吹小曲，看夕陽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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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語守拎著一串臘魚，踩著晚霞回到家的時候，便聞到一股飯香味。
具體是什麽香呢？
辣香。
有些嗆鼻，但是能夠緊緊抓住在外邊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的心。但凡路過語家門口的，都要被這股辣味撩得回頭望一眼。
三天不吃辣便渾身不舒服的語守自然第一時間就被吸引住了。
語守立刻蹲下腳步，狠狠吮吸兩下空氣中的辣味，意識到是從自家屋子裏飄來的辣香味後，立刻臉色一變，幾步沖刺沖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就是布在石桌上的兩道菜。
以及站在石桌旁剛要放下一碟菜的姜長恭。
“下學了？”姜長恭局促道，“今日早了些，還有一道菜沒做好。”
他估摸著語守的下學時間，想著下學該肚子餓了，回家便可以吃飯，沒想到還是遲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並不是自己估量錯了，而是因為路上語守收到臘魚太過興奮，蹦蹦跳跳著走回來的，自然也就快一些到家。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語守一眼就盯住姜長恭還裹著紗布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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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滿缸子的水！那劈好的柴！
這哪是沒做的樣子！
語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語守深吸一口氣，把滿肚子的埋怨吞進肚子裏，轉彎誇了句，“這菜真香！”
他都快哭了。
十年的教書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得誇，不能指責。
上回方子拖著條扭傷的腿為他采果子，被他心疼訓了一頓後，焉了好幾日。
隔壁村的小陶感激他解答困惑，冒著大雨將自家做的腐乳送過來，他心疼訓了幾句，又焉了好幾日......
往事不堪回首。
語守當即決定，這回肯定不能訓，得誇！再心疼都得誇！
“這辣椒夠味兒呀！幾百米外都聞見了，隔壁嬸子剛才都回過頭問我來日能不能教她做做。”
姜長恭被這麽一誇，有些不好意思：“是腌辣椒，前幾日做好的。在山中沒地生火也沒有鹽入味，就會采野辣椒做腌菜。”
“語先生你愛吃辣椒，所以做了些。”
語守有些詫異，竟然連他的口味都記住了？
“那......我便不客氣了！等我洗個手！”語守放好臘魚，去池盆處凈手。
背後傳來疑惑：“語先生，這臘魚是......”
“哦！”語守猛地回頭，甩了一臉水珠子，“那是我的門生小塘親手腌制的，說是要送我嘗嘗。”
“那最後一道菜就蒸腌魚吧？”姜長恭提議。
語守點頭：“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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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林子裏的落葉鋪了滿地，金黃金黃的，若是踩上去，還有“咯吱咯吱”的響聲。小孩兒極愛玩踩樹葉的游戲，就圖這幾腳。
文竹村的晚飯向來都是敞開了籬笆，望著外邊吃飯的。
若是鄰裏路過，便端著碗大聲打個招呼。有時候還會送上一道菜，和別家的交換。
你家給我一盆瓜，我家給你一碗湯，你來我往，講究的不是菜，而是交換中的人情味兒。
“語先生！吃晚飯嗎！”隔壁大娘將手臂越過籬笆，將一小兜包子送進來，“今兒新鮮做的豆沙包，嘗嘗！”
對於飲食，語守向來是來者不拒：“好嘞！”
不過也會禮尚往來遞過一小碟腌辣椒過去：“大娘，嘗嘗！長恭自己做的！”
姜長恭微微一楞。
那語氣就像是炫耀自己好朋友的手藝一般，這讓他有些恍惚，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對方的知己，而不是一位歇腳的客人。
隔壁大娘也不客氣，本就早早聞見了腌辣椒的味道有些好奇，既然主動送上門來了，那自然是不客氣的。
“那我收下了啊！多謝姜小子了！”
姜長恭莞爾。
隔壁大娘見到姜長恭這麽有禮貌，忍不住道：“姜小子這樣有禮！當時聽聞在語先生家歇腳的是個獵戶後，我還以為是個糙大漢嘞！沒想到這麽彬彬有禮的。”
“哪像隔壁村的張獵戶，摳腳撓胳膊的，瞅著沒點站姿！”
姜長恭面露尷尬之色。
語守及時救場：“哎呀，獵戶也不一定都是糙大漢嘛，咱長恭很溫和的。大娘您快去嘗嘗辣椒吧，可好吃了，我都拿來蒸臘魚了！”
大娘果不其然被這一話題給帶跑了：“好嘞，這就家去和我那老頭嘗嘗！”
大娘的話，姜長恭也沒有往心裏去，只是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不過也只回憶了一小會兒，心情便跟著腌魚的出爐變得好了起來。
這臘魚還沒吃到一半，籬笆外邊就傳來喚聲。
兩個人停了筷子齊齊往那邊一看，只見村長手裏邊拎著一串臘肉，正站在那兒對他們笑。
語守下意識瞥了眼飯桌上還沒消滅到一半的臘魚，有些納悶，最近是臘制品晾曬幹的時候嗎？
“村長，進來坐坐吧”語守放下碗筷，走過去。
“不了不了。”村長有些局促，“楊嬸那兒還有事找我，就是路過給你送條臘肉。”
姜長恭也納悶了，一個村東一個村西，順路嗎？
“姜兄，你的傷好些了嗎？”村長不知道姜長恭心中的納悶，細心詢問。
“好多了，不礙事的。”姜長恭回道。
村長也沒有再久留，放了臘肉就走了，估計是去處理楊嬸那邊的事情。
語守方才推辭不過，只能將肉接過來，此時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見姜長恭投以疑惑的眼神，便尷尬地笑了笑：“最近......是捅了肉窟窿了？”
言外之意是，怎麽這麽多人送肉來。
姜長恭忍不住也笑了。
-
飯後二人都沒有別的事，便坐在屋檐下，看著霞光一點一點消失，漸漸變成黛粉色，最終如潑墨般，還綴著點點星光。
村長送來的臘肉，以及那半條沒吃完的臘魚，便掛在屋檐之下，繼續風幹。
二人說起最初來到文竹村的時候。
“落腳文竹村的時候我已十八，人家都愛往京城那兒跑，我就偏偏想往山上跑，還差點被我爹打斷腿。”語守托著下巴，愜意地說著往事。
“令尊......”姜長恭沒有見過語守的爹娘，也鮮少聽到過，便自然而然以為二老不在了。
“他們在京城住著呢，說如果我留在這裏，就不認我這個兒子。”語守不好意思笑道，“他們本來是唬我的，想著我會留在京城，但沒想到我沒被唬住，反而更加堅決。”
語守無奈笑道：“二老不好食言，就當真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姜長恭沈默地聽著，看到月光落到院子的地面上，也跟來靜靜地聽著。
“不過我也沒覺得不習慣，剛來這兒的時候也沒想到，一住就住了十年，這屋子還是村長幫著我建起來的嘞。”
聽到村長，姜長恭微微偏過頭，註視著語守。
語守的眸子很亮，總是讓人覺得裏邊像是藏著光。
姜長恭沒有念過書，只偷聽過幾次，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雙眼睛。
所以他只能大體地覺得，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眸子，只要註視一小會兒，便會讓人覺得看見了冬日的太陽。
“不過幫我建屋子之前，村長和我都還是死對頭，整天嚷嚷著要和我比試，瞧不起我。”語守聳聳肩，“現在這麽穩重，經常幫我忙，我都有些不習慣嘞。”
大概是想起了幾年前和村長鬥氣的事情，語守撇了撇嘴。
姜長恭有些詫異，原來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個人可以改變這麽多。
雖然語守說得不多，但姜長恭卻隱隱能感覺到，語守從前的日子，是過得不大順心的。至於如何不順心，語守卻不願意再說下去了。
話題隨風開始，卻由語守主動結束。
姜長恭又向來較為沈默寡言，過去的二十幾年裏都只是和鳥獸相伴，便一點安慰的話都說不出。
不過他也知曉，語守其實不需要什麽安慰。
過得隨心，過得愜意，只管聽微風吹小曲，看夕陽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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