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先人詛咒案

關燈
先人詛咒案

“我不僅知道這些,我還知道,”尋霜停頓了一下,“崔侍郎在豐收大典安插了很多人,準備殺死所有赴宴者。”

杜檀昔震驚望著她,卻聽身後有什麽東西摔在了地上。

“你說的、是真的嗎”

嘉寧跨過藥箱,睜著眼,胸腔被一團氣堵著似的提不上來,見二人沈默不答,淚珠子斷了線從臉頰劃過,再也抑制不住的跑上前,抓著杜檀昔的肩搖晃,失聲痛哭,“檀昔姐,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杜檀昔無法回答,聯合李言所言,‘嘉寧被發喪’,真假已不言而喻。

崔侍郎是個火爆性子,奈何也是有能力之人,被貶到甘州後,很快因為政績斐然被調了回來,經過歷練,脾氣收斂許多,辦了不少實事。

但沒人會認為他有謀反之心—因為朝中還有現太子李顯。聖上眼瞧著沒多少活頭了,只要忍到聖上駕崩,趁天後反應不及,攜遺詔拼全力護送李顯上位,李唐的天下還是李唐的天下。

朝中大部分的朝臣都這麽想。

崔侍郎恐怕料到那時候的權利交接不會那麽簡單,因此決定舍李顯,保李賢。

嘉寧盯著她,眼中殘餘了一點兒希望,但杜檀昔沈默的神色,給予了答案。

“我要回去找我爹,去找我爹……”

嘉寧心如死灰,很快變得堅定起來,抹了眼淚往外跑,脖頸一痛,倒在了尋霜懷裏。

“立功的機會近在眼前,送你了。”尋霜把懷裏的人一推,飛身走了。

杜檀昔忙接過昏迷的嘉寧,伸出手指,落在了帶淚的臉龐,又忽地受驚彈起,閉上了眼睛,心情沈重。

豐收大典當日,各國使者、門派會派人前來,還有朝臣及家眷和各類宮人。大典由禮部侍郎武三思主持,崔侍郎竟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塞人進去。

若如尋霜所言,崔侍郎的計劃成功實施,大典將變成一場血淋淋的殺戮。

一夜過去,杜檀昔把奏報反覆寫了又改、改了又寫,裝竹筒中封好,放在了櫃子中。

昨日李言送勾弦回來,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治不好,情急之下翻出嘉寧屋裏自制的解毒藥,熬了給勾弦一股腦灌下去,到了白日,臉色居然恢覆正常了。

杜檀昔探望後,又去探望了尚未醒來的嘉寧。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李言看出她有心事,追到了門外,“昨天發生了什麽?”

“……”

她沈默著,搖頭,進了屋中。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韓夫人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少天,每日只能望著墻上一方小小的窗口,偌大的牢好像只有她一人,只有獄卒每日定時定點送來水和饅頭,送完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她等著杜檀昔提審,哪怕用盡酷刑,也不願意在骯臟腐臭的監獄過著毫無尊嚴的生活,遍地的尿騷味,還有陰暗中突然爬過的老鼠,在她睡著的時候啃食她的指甲。

在何府養尊處優這麽些年,監獄的一切令她無法忍受,幾近崩潰,還沒有等到黑虎將軍的指令,她不能死。

終於,獄卒來了,將她帶到了堂上。

她有些慶幸,甚至帶著感激的眼神望向上方的人,貪婪地呼吸清新的空氣。

杜檀昔走到她跟前,“知道為什麽不急著審你嗎?因為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韓氏輕蔑一笑,“你不過就是想折磨我的心智,讓我陷入恐慌,再好言哄著說出你想知道的事,可我韓秀珍沒那麽蠢。”

“是嗎?”

杜檀昔倒有些佩服她了,在那樣的環境呆了好幾天,還能如此冷靜,心思縝密,不過,這一次她真猜錯了,至少,方法不對。

“這樣東西你認識吧。”

一條玉帶落在眼前,韓氏撿起,看到背面後想起身,被差役按住了肩膀。

“你把他怎麽了?你說話啊!”韓夫人掙紮著,全然不覆冷靜。

“沒怎麽,只不過想告訴你,夢該醒了。”杜檀昔道:“斷案司牢門看管並不嚴,你以為滿腔忠心能換來組織對你的認可,拼死來救你,實際上他們巴不得我殺了你,這樣秘密就永遠是秘密了。”

“韓秀珍,臨死前還有什麽遺言嗎?”

看見了腰帶,韓氏不疑有他,只是心越來越涼,她為組織做了這麽多的事,原來也是隨時可以犧牲掉的棋子。

“你打算怎麽處置楊勳?”她問。

杜檀昔正要答時,一聲長長的‘報’到了堂內:“報—南街發現多具屍體。”

“把韓氏暫時關押。”

南街的一間破屋中,堆了七八具屍體,憑衣著打扮來看,是乞丐,死因是被割破喉嚨。

什麽樣的人和乞丐過不去?

杜檀昔半蹲身子,在屍體附近摸索,沒找到可疑之物,命人先把屍體擡回去。

“不好了,犯人韓氏死於牢中。”

回到斷案司,獄卒帶來不幸消息,趕到獄中,韓氏睜著眼倒在地上,面唇青紫,大夫和仵作共同驗過後,在她的手腕上找到了針眼大小的傷痕,是被註入毒素而亡。

杜檀昔記起來報南街屍體的官差,瞧著面生,詢問後,果然在斷案司查無此人。

.

進了客院,勾弦從屋裏出來,擋在了跟前,緊張問道:“尋霜呢?”

杜檀昔不得不停下腳步,“逃走了。”

他放了心,叉手道:“多謝斷案史網開一面。”

“她的所作所為算得上情有可原,但並不代表我以後不會追究。”見他面色一僵,杜檀昔走進屋中,讓他也進來。

“尋霜背負兩條人命,法理不容,不過在追究她的罪之前,要先把吳家滅門案的兇手繩之以法。”她擡眼,“高鴻影,我說的可對?”

勾弦尋了位子坐下,端起茶盞,裏面的茶是涼的,抿了一口,竟嘗出了苦味,苦到聲音變了,“我的父親是無影幫的莊主,自我記事開始,他是一個好丈夫,只娶了我娘一個人,尊她敬她,他是一個好父親,親自教我習武,每次回來給我帶很多好吃的,他對手下也很好,慷慨講義氣,那時候我一度以為我的父親是天底下最慈祥善良的人,直到偷聽到他和何湯華的對話,那年我剛滿十四……”

何湯華得到何家寶藏後,總夢到吳家向他索命,擔驚受怕,整夜難眠,他擔心吳家還有活口,以後找他覆仇,所以再次出重金邀請勾弦的父親去尋疑似吳家的幸存者,勾弦父親認為賺的夠多了,不想再幹這種事,兩人在爭吵過程中暴露出了當年的事,被奉命送娘煲的湯的他聽到。

“……那一刻,他在我心裏的形象崩塌了,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母親,後來我離開了這個家。”他握著茶盞,“他對不起吳家,我可以替他贖罪,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杜檀昔發出一聲輕笑,“孝經諫諍章第十五有雲:‘昔者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大夫有爭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爭友,則身不離於令名。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

“孝並非要愚孝,父親有錯,合該勸誡,一味的包容並不是孝,而是糊塗。你的父親身背數百條性命,卻仍然想袒護,替父贖罪?如何贖?可征求過那些冤魂的意見?自我感動和付出是最廉價虛偽的物品,把別人不接受的東西硬塞更是無恥強盜行徑,你無非是舍不得父親,尋心裏安慰罷了。”

她起身,奪過勾弦手中的杯子,“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要的,是你父親的命。”

天空驚雷閃過,屋裏暗沈下來,轟隆一聲,勾弦驚的擡頭,白光在他的臉上交錯,面前的杜檀昔站在背光中,宛如閻羅,手裏的茶盞仿佛幻化成一柄利刃,而他的父親,被利刃刺穿了身體,倒在他的眼前。

“不!不要傷害我的父親!”

他突然站了起來,朝她大吼,胸口劇烈起伏。

很快,烏雲散去,屋裏恢覆往日的光亮,地上哪有父親,哪有利刃,只有疑惑望著他的杜檀昔。

“對不起,我失態了。”

杜檀昔不知道他剛剛想到什麽,憑眼神裏的驚懼,窺知了一二。

她辦了這麽多案子,其中不乏和勾弦情況如出一轍的,即使做父親的犯下殺頭大罪,兒子仍然拼命維護,堅持心中的好父親形象,有母親想因此休夫的,兒子第一個不讓,即使從小到大他見了太多母親在這個家受過的苦,哪怕父親當著面打過母親,他憤怒了一陣,很快就忘了,甚至還共情起父親的受到的“苦”來,什麽母親沒把他衣裳沒洗幹凈,昨天飯做鹹了。

就如同現在,他的父親犯的罪淩遲都不為過,如果他的母親知道枕邊人並不是好丈夫而是殺人犯,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他沒有想過。

因為他一直忙著考慮父親。

“你有傷在身,回去歇著吧。”

杜檀昔勸走他,找來李言,讓他在勾弦喝的藥裏加迷藥,隨後招來差役,把門窗釘死,留個送飯的口子。

“你這是?”李言望著屋外忙活的人,收回目光。

“勾弦父親涉嫌十七年前的一場大命案,我怕他去報信,放走犯人。”她把寫好的信交到他手裏,“送到郵驛,讓他們盡快送往衡州。”

她寫了封信給衡州刺史,命當地官府提前捉拿無影幫,就在李言要出去時,嘉寧看見了,跑來搶了他手裏的信,撕個粉碎,又跑到杜檀昔跟前,抓著她的胳膊跪了下去,“檀昔姐,我求你了,不要告訴天後!還有一個月,我現在就回去勸我的父親,他一定會聽的,好不好……”

嘉寧哭著抱住她的腰,任杜檀昔如何拉也不肯起來。

“這裏面有崔侍郎什麽事?”

李言對那日後來的發生的事不知情,杜檀昔好不容易把人攥了起來,拖進屋中,“你也進來。”

關起門,她把事情簡略覆述了一遍。

嘉寧坐在一旁小聲抽泣,哭得雙眼紅腫,見倆人都不講話了,恐慌起來,起身道:“我要去找我爹。”

“嘉寧,”杜檀昔拉住她,“事已至此,有件事不得不告訴你,一個月前,崔府崔敏之已死,崔侍郎廣而告之,已經發喪了,也就是說就算到了京城,也見不到崔侍郎。”

杜檀昔本不想把這麽殘忍的事告訴她,但在得知崔侍郎要謀反時,這件事突然變得微不足道了。

“為什麽?他為什麽?”嘉寧想不明白,痛到腦袋空白,拼命抓住伸來的手,淚水模糊了眼眶,“你們為什麽要瞞著我?”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語無倫次問了一堆。

“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這場浩劫發生。”沈默許久的李言說話了,起身道:“甘州情況不明,送的信不一定能到洛陽,我護送你們回去。”

杜檀昔明白他的想法,對於李家掌權自是期待的,一想到要犧牲數千無辜人的性命,厭惡徒然而增,又不願李黨被屠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場還未發生的事情掐死在搖籃。

有一點他說的沒錯,甘州情況覆雜,有隋朝後人能建偌大的密室,還能匯聚八千人的兵,誰知官員中有沒有逆賊,恐怕前腳送信,後腳信沒了。

“我離開甘州太過顯眼,這樣,我去準備快馬,趁夜裏你和嘉寧趕緊回京。”

商議完,杜檀昔重寫了送往衡州的信,等到夜幕降臨,以辦案借口借了兩匹快馬,送他們到城門口。

“嘉寧,你是已死之身,在洛陽一定記得隱藏身份。”

嘉寧感激涕零,上了馬朝她揮手,“記住了。”

“那我走了。”李言把行李放在馬背上,深深望了她一眼。

“一路順風。”

這時,身後亮起火光,來者氣勢洶洶,震耳欲聾,杜檀昔回頭,見了站在軍隊最前面的呂刺史。

呂刺史背著手,面色和善,“有人告密,說斷案史涉嫌謀反,講的那叫一個真,我不信,現在看來不得不信了,拿下。”

杜檀昔瞬間明白過來,呵斥道:“空口白牙便定罪,誰給的膽子?本官是天後親封的斷案史,還不退下。”

呂刺史見士兵猶豫,眸色暗了暗,冷笑道:“天後親封又怎麽樣,要是放跑了你們三人才是對天後的不敬,對朝廷的不敬,生擒杜檀昔者,賞金十金,殺死杜檀昔者賞金六金,拿下。”

軍隊的士氣一下子被點燃,紛紛摩拳擦掌湧來。

“你們先走,我頂住,快!”

李言拔刀沖了過去,與叛黨廝殺。

杜檀昔一咬唇,翻身上馬,揚起了馬鞭,“活著等我回來,駕!”

呂刺史見兩匹馬一前一後往城門口去,朝守衛大喊:“關城門!”

看著即將快關閉的大門,嘉寧慌了,“怎麽辦!”

“你包裏有弩機,拿出來,射左邊推城門的守衛,快。”杜檀昔催促道。

嘉寧手忙腳亂翻出了出來,不知道該怎麽使,忙遞給杜檀昔。

嗖的一聲,弩機正中一名守衛的臂膀,連射三支,傷了三人,剩餘一人無法推動左邊的大門。

呂刺史急了,“趕緊關城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