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趕路

關燈
趕路

“冬青,這邊也有!”

喬穗滿揮手,陸冬青便提起放在地上的竹筐,快步走到喬穗滿身邊。

看見滿地的竹蓀,陸冬青不由得笑起來: “這麽多,還是你眼尖。”

喬穗滿嘴角高高翹起, “那可不,快,這些也摘了能有好幾斤。”

說罷就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剛開了傘裙的竹蓀放進竹筐裏。

前兩天下了雨,正巧在家裏,喬穗滿便起了心思,等雨過後拿了鐵釬和竹筐,帶上黑金就和陸冬青唐果兒一起到竹林深處找竹蓀。

這片地方好似還沒被別人發現,成片的竹蓀漂亮極了,個頭都很大,走近了還能聞見竹蓀特有的味道。

“喬哥哥,你和大哥以前怎麽找到這兒來的呀。”唐果兒邊摘便感嘆。

來這裏的路七彎八繞的,饒是他從小在山上四處跑,都記不清楚方向。

“先前為了躲人,情急之下就帶這黑金到了這裏,還好黑金聰明記得路。”喬穗滿笑瞇瞇道。

黑金像是聽懂了,尾巴翹得老高,一臉自豪。

喬穗滿沒忍住笑出聲, “真是厲害呢。”

黑金的尾巴甩得更歡快了。

他們三人在這邊待了將近兩個時辰,周圍的菌子竹蓀都摘完了,有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走吧,該回去了。”陸冬青道。

村西離這邊稍遠,回到家時已經是巳時中,走出林子,太陽灑在身上,不一會又悶出汗來。

剛坐下喝了碗水,陸雪松便拉著驢子回來了。大乖在後院,陸雪松牽著的是他和唐果兒上個月才買回來的新驢,花了十一兩銀子。

有了驢子以後不管做什麽都方便很多,他今日去鎮上送完一波雞蛋,下次再送,就要等到半個月後了。

苗蓮花從喬穗滿和陸冬青的屋子出來,笑道: “小圓兒剛睡下,飯菜都做好了,擺到堂屋去。”

“好。”

喬穗滿去竈房端了菜出來,唐果兒洗了手去舀飯,邊說道: “早上撿到可多菌子了,還有整整一筐的竹蓀。”

陸雪松一進門就瞧見了那兩筐東西,笑著說: “能賣不少錢。”

陸冬青點點頭, “明日就要出發了,順路去回春堂賣了,當作路費。”

飯菜上桌,幾人分別坐下,喬穗滿語氣中滿是興奮, “去府城的路上可漂亮了,這次要趕好幾天路,咱好好瞧瞧。”

上次去府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喬穗滿記憶猶新,路上遇見的人和風景都記得很清楚。

秋收已過,小湯圓已經一歲多了,他們幾個月前便計劃著回雲臺鎮把陸來安的墳遷回來,礙於家裏鋪子事多,一直到現在才找到機會。

“爹下午估計就來了。”唐果兒笑呵呵道。

他們都有要走,家裏不能沒人看著,這麽多禽畜要餵,便想找人照看半月,活多瑣碎,便開了二錢銀子的價格,原想在村裏找人,但是怕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找關系近的好一點。

喬瑞豐和秦雨家裏活也多,顧不過來兩邊,喬瑞豐夜裏住在村西,剩秦雨和孩子在家不安全,思來想去,只有唐嘯最合適。

一是關系近,二則是他經常打獵也是一出門就十天半個月的,家裏都習慣了。

除了唐嘯,還找唐老板借了個小廝,是養羊的好手,不怕這段時間出問題。

“還好有親家公,不然咱都去不了這麽全乎。”苗蓮花道。

要是實在找不到人,鋪子還好,有陳夏生禾夫郎幾人看著,家裏就只能留陸雪松和唐果兒照看了。好幾年沒回雲臺鎮看過,畢竟在那過了幾十年,還有遷墳這種大事,自然是人齊才好。

吃過飯後,喬穗滿回屋裏看了眼湯圓兒,睡得正熟,睫毛長長,臉頰肉鼓鼓的,小手搭在小被子外邊,嘴裏還冒著泡。

喬穗滿輕笑,上前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裏,一歲多的小湯圓已經能走幾步路,身子也壯實,比小團子一歲三個月的時候高了小半個頭。

沒一會陸冬青也進來,低聲道: “外頭的東西準備好了,竹筐和一些工具吃食綁在板車上,衣物和湯圓兒要用到的東西放車廂裏。”

喬穗滿笑著應了一聲,打開兩人的包袱檢查了一遍,又打開湯圓單獨的大包袱,肚兜小衣外衣甚至圍脖皮毛外衣都帶上了,就怕路上凍著。

雲臺鎮離原北府城近,他們從下河村出發,往鎮北邊走,一直穿過松江府城,還要繼續往北邊走上一天半才能到雲臺鎮。

人多,還有娃娃,幸好有車廂,加上天還沒到真正冷的時候,不怕路上受風。到雲臺鎮會冷些,他們在車廂裏放了幾床被子,跑到那邊的時候把車廂圍起來就行。

沒過多久,唐嘯就帶著小石來了,房間早早就給他們備好,唐果兒和陸雪松的屋子旁邊有一間雜房,但是家裏雜房多,一直沒用上那間,收拾收拾搬了兩張床進去就能住人。

見到唐嘯,唐果兒很高興,拉著他就去後面的竹林,竹林那邊放了三條狗,都是兇猛的狼青犬。

唐嘯來過幾次,幾只狗記得他,但小石剛靠近,幾只狗就迅速圍過來,低聲吼叫。

唐果兒見狀立馬拍拍他們的頭,道: “別亂吠,人家來幫忙的。”

幾只狗都是六月份才買回來的,雖然才幾個月大,但已經挺大只了,大黃教了幾個月,加上陸雪松時常訓他們,現在守林子很熟練。

聽懂了唐果兒的意思,幾只狗不再吠叫,圍著唐嘯和小石轉,像在熟悉他們的氣味。

交代好家裏的事,晚上做了頓豐盛的,吃飽過後便都歇下了,後邊幾天要趕路,得養好精神才行。

小湯圓自打會走幾步路以後,就不再滿足於被抱著或是搖籃,下午在院子裏瘋玩了一陣,吃了晚飯就睡熟了。

喬穗滿把湯圓往床裏邊挪,自己躺在中間,等陸冬青吹了燭火便縮進他懷裏。

“走得快三天能到雲臺鎮,要是慢些,得四天,到了雲臺鎮先在鎮上歇一晚,再回村裏。”

這些話這幾天他說過好幾遍了,喬穗滿知道他思緒重,說出來能舒坦些,便輕聲應道: “娘身子骨還硬朗,湯圓兒精神也好,三天應當就能到。”

近鄉情怯,陸冬青攬住人,嘆了口氣: “也不知能不能見到從前村裏的人。”

遭了難,鄉親們逃難的地方多不相同,他只顧和陸雪松帶著苗蓮花一路到水青鎮,其他人家裏還剩幾口人、去到哪裏了,他都不知道。

“到時候就知道了。”

喬穗滿輕聲安慰,側過身回抱住陸冬青, “別擔心,啊。”

“嗯。”

陸冬青稍稍緩解了那股緊張的情緒,在喬穗滿頭上使勁蹭了兩下,才閉上眼。

一邊獨自蓋著小被子的湯圓兒蹬蹬腿,嘴巴嘟嘟像在生氣。

第二天湯圓兒很給力,沒有哭鬧,在車廂裏走來走去,累了就躺下睡覺,睡醒就要吃東西,光是米糕就吃了三塊。

湯圓長出來了小牙,一點點磨,壓根不用人哄,自己就能吃得很高興。

秋天的景色和春夏不同,更蕭瑟些,但路上的人卻沒有變少,依舊熱熱鬧鬧的,甚至比前兩年還多了些。

“娘,你看那邊!”

唐果兒掀開車廂側邊的簾子,指著幾個身著胡服的外邦人,驚訝道。

“是胡人。”喬穗滿抱著正在和第四塊米糕戰鬥的小湯圓,笑著說道。

“還真是呢,以前只聽人說過,自己還是第一次見。”

苗蓮花換了個姿勢坐,也湊過去看。

趕路的時間無聊,好在路上有許多新奇事物能看,說說笑笑的,中午歇了一會吃了東西墊肚子,一直到傍晚都沒停,陸冬青駕著驢車徑直去了前年他們住過的那家客棧。

剛進去客棧掌櫃就認出來喬穗滿,笑著迎上去, “是你們!”

看一眼陸冬青抱著正張著大眼睛四處張望一臉好奇的湯圓兒,驚訝道: “你們娃娃都這麽大了!”

喬穗滿眼睛笑得彎起來,和湯圓那雙眼睛一模一樣,難怪掌櫃一下就看出來是他的孩子。

“一歲多了,許久沒來,掌櫃的生意還是這麽好。”

“馬馬虎虎罷了,”掌櫃擺擺手,看向其他幾人,笑道: “這是?”

知道他只是熱心,沒別的意思,喬穗滿便沒隱瞞, “我娘、弟弟和弟夫郎。”

“這是全家一塊出來玩啊,喬掌櫃的生意想必越發好了。”

掌櫃的又笑說了幾句,府城時常有人趕水路去水青鎮,就為了買奶茶,他聽過好幾次,也托人順路帶過。

寒暄幾句,他們租下了兩間房,喬穗滿唐果兒和苗蓮花帶著湯圓兒住一件大的天字號房,陸冬青和陸雪松則要了間小的玄字號房。

因著只住一晚,他們沒把東西卸下來,只拿了換洗的衣物放進屋裏。

趕了一天路,苗蓮花有些乏了,他們就幹脆在客棧要了點吃的,喬穗滿想起之前吃過的那家燒鴨烤豬蹄,差陸冬青去買了些回來,配著客棧的清粥小菜十分不錯。

湯圓能吃些飯菜了,陸冬青抱著餵了點鴨肉,他嚼巴嚼把就吞下去,雙眼發亮盯著桌上的肉菜,小手一指,口齒不清喊道: “爹,啊,次,啊啊。”

然後把小手塞進嘴裏,眼神卻還是沒有從桌上挪開。

喬穗滿笑出聲,把他的小手拉出來,舀了一小勺粥,哄道: “湯圓兒,來,咱喝粥粥。”

只要是吃的,不拘是什麽,湯圓兒的註意力一下就被粥引開,咕嚕咕嚕幾口就喝完,轉而看著喬穗滿,很明顯是要他繼續餵。

“我來,你先吃。”陸冬青笑道。

“嗯。”

他倆餵孩子一直很隨性,誰抱著就誰餵,反正湯圓不會非誰不可,有吃的就很好哄。

唐果兒捏了一把湯圓兒的小肉手和小肉腿,才心滿意足地接著啃肘子。

實在是湯圓太好看了,只要在他跟前,他就忍不住動手動腳,時而捏捏時而親親。

陸雪松低笑一聲,夾了一塊燒鴨肉吃,滿面笑意: “府城真不一樣,哪哪都是吃的玩的。”

“是啊。”

苗蓮花接話, “原以為鎮上夠繁華了,和府城一比,還差十萬八千裏呢。”

“富貴人家比鎮上多多了,都舍得花錢,就這煙火,跟不要錢似的,放了這麽久。”

唐果兒邊說邊從客棧門口看出去,還能見到遠處天空上迸發開的煙花,從剛進客棧就放,一直到快吃完了都沒停下。

“路上聽人說起,好像是哪家富商的千金過生辰。”陸雪松說道。

聽見這話,喬穗滿笑起來, “嘿,他們放大煙火,咱放小煙火,也沒差。”

唐果兒笑出聲, “是這樣。”

前不久喬穗滿過生辰,買了好些煙火回家,放了一個痛快,連湯圓兒都抓著一根玩得開心。

像是聽懂了般,嘴裏正吃著東西的湯圓五只張開又合上,隨後上下搖,顯然還記得怎麽玩煙花。

幾人看見湯圓兒的動作都笑出來,真是鬼靈精,吃的玩的樣樣在行。

吃過飯,喬穗滿先回屋給湯圓洗了澡,尿布洗了掛在窗邊,自己擦過身之後,唐果兒和苗蓮花才依次進去洗漱。

等大家夥洗漱好,喬穗滿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天字號房的床鋪大些,睡得開,燭火一熄,沒多久就都睡熟了。

第二天依舊是趕路,不過湯圓開始鬧了,不滿足於車廂裏的風景,一個勁兒地往外跑,喬穗滿沒辦法,只好給他戴上帽子,裹上厚外衣,坐到外面,側身擋住風。

“非要出來。”喬穗滿沒好氣道,隨後又覺得正常,哪怕是他自己,幹坐了兩天也覺得很是無聊,便又笑著抓起湯圓兒的手晃。

“出來看爹爹趕車咯,湯圓高不高興?”

“爹爹,咿呀。”湯圓手舞足蹈,在喬穗滿懷裏笑得小牙全露出來,喬穗滿心軟得不行,低頭在湯圓臉上親了好幾下。

前面的管路寬闊平整,陸冬青側眼瞧了他們一下,一臉笑意,趕路的疲憊登時就消失不見。

在外頭坐了一會,喬穗滿見湯圓兒困了,便又進了車廂,苗蓮花接過去輕輕晃悠,邊哼著小調,沒一會湯圓就睡熟了。

“臭小子,慣會折騰。”

說歸說,喬穗滿語氣還是疼愛。

鮮少有這樣全家出來的時候,唐果兒很興奮,趁吃飯歇息的時間跑到陸雪松駕著的板車上,靠著陸雪松坐下,笑瞇瞇道: “好玩,回家我能和婷姐兒說好久了。”

陸雪松啃了一口包子,打開竹筒遞到唐果兒嘴邊, “喝一口。”

唐果兒順勢喝水順喉嚨,接著說道: “剛跟爹娘說的時候他們都驚了,府城呢,那多遠啊,他們都沒去過,沒想到我先去了。”

陸雪松輕笑, “去的時候趕一些,回程時再好好玩一天。”

“嗯!”

唐果兒之前就聽喬穗滿說過府城那些景色,向往得很,連連點頭。

吃過飯沒多久便繼續趕路,一直到太陽西斜,苗蓮花掀開簾子,看見了熟悉的地方,眼睛微微泛紅。

前面就是雲柳鎮,她的娘家。

想到當時無聲嘆氣的大哥大嫂,她的眼淚就沒忍住落下。

喬穗滿和唐果兒都知道那些事,唐果兒拿了帕子輕輕擦去苗蓮花的淚水,鼻子也酸了,低聲道: “娘,都過去了。”

前些年雲臺鎮遭災,數陸家所在的村子最嚴重,陸冬青和陸雪松帶著苗蓮花先是去了雲柳鎮的外祖家。

兩位外祖早些年相繼都走了,兩個舅舅沒什麽大能力,家裏孩子又多,只管了他們兩天飯,便唉聲嘆氣的。

苗蓮花知道他們的意思,傷心歸傷心,但是人之常情,自然都是先考慮自己家裏的。

陸冬青思慮過後,便去官府報了名字,一路跟著走到水青鎮,其中辛苦不多說都能知道。

陸冬青掀開車廂的簾子,問道: “娘,要去看看麽?”

苗蓮花嘆了口氣,內心思緒不平, “去瞅一眼。”

“好。”

喬穗滿和唐果兒對視一眼,道: “娘,咱如今日子好過了,讓兩位舅舅知曉也好。”

“我曉得,他們兒孫多,顧不上我,做了這麽多年兄妹,我……嗐。”

苗蓮花吸吸鼻子,擦掉眼淚, “不說了不說了,去看一眼,給你們外祖上根香,讓他們知道咱過得好就行了。”

正巧此時湯圓兒睡醒了,本能感覺到苗蓮花心情低落,咿咿呀呀張開手伸向苗蓮花要抱。

苗蓮花破涕而笑,抱著孫子逗弄起來。

喬穗滿也勾起嘴角,這小湯圓,真是個活寶。

驢車進了雲柳鎮,陸冬青循著記憶,到了鎮西偏僻的一個村子,便下了驢車慢慢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