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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界學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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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界學院①

# 四界學院①

即墨姝站在操場上等待班主任來接時,心情是十七年來最糟糕的一回。

或許要在後面加個“之一”。畢竟在經歷過家裏破產、監護人失蹤、被迫轉學等一系列糟糕至極的事後,在六月的烈陽下站著等待那麽個十五分鐘半小時的,也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她垂眼看著自己身上松垮垮的藍白色校服,有些不適應地扯了一下袖口,那兒的線頭沒有剪掉,但無所謂了。陽光下,刻著“四方一中”四個大字的石雕立在學校大門內,力求每一個路人都能一眼看見,校門口的保安處,那滿臉皺紋的老頭警惕地看著她,好像她會馬上就破門而入。

即墨姝“嘖”了一聲,愈發心浮氣躁。

她在前幾年一直都由家庭教師來教育,對普通中學根本毫無認識。就更不知道,在這些個中老年人的眼裏,長發披散、嘴唇殷紅、不背書包,還戴首飾,就直接和無所事事的小太妹可以掛上鉤。更何況她的頭發天生顏色比較淺,看上去更像是染過了。

“我說了,我只是忘了帶胸卡。我是轉校生,今天第一天來。”即墨姝的耐心快要消磨幹凈了,“你到底開不開門?!”

柳昌在門後掌管著按鈕,像鷹一樣決心要保護一中的乖學生們,冷哼道:“做學生的會這麽不清不楚?第一天轉校連胸卡都不帶?!你當我傻子麽!”

即墨姝深吸一口氣:“我是三年四班的,班主任名字叫做黎建業。”

柳昌提高嗓門:“我已經告知主任了!那就等你的班主任來接你。真是的,你是不是不知道一中的規矩?就算不提你沒帶胸卡,你也遲到了!一中每天早上七點五十準時關門,遲到的學生一律站在外面早讀,等班主任來接!”

即墨姝:“……”

什麽狗屁規矩?!滾!!!

這花枝招展的小女生沒了聲音,柳昌自以為大獲全勝,回去剛端了杯茶水,就聽到外頭傳來哐當一聲響,往窗外一看,頓時震怒:“餵!!誰允許你翻過來的?!這門是帶電的,你不怕電死是不是?!餵!!給我站住!!!”

搪瓷杯搖晃幾下,直接摔到了地上。

半個小時後。

黎建業站在即墨姝旁邊,對著喘粗氣的柳昌笑道:“麻煩柳老師了。這個的確是我班學生。”

即墨姝橫沖直撞時被逮了個正著,現在還滿臉無所謂地站著,心想,校服雖然醜到讓人想瞎了,但跑起來的確挺方便的。褲子挺好穿。

“黎老師……你必須……必須好好教育教育!”柳昌道:“怎麽會有這樣的學生?!我不讓她進來她就直接爬到門上去,今天門都敢爬了,明天是不是要爬到校長頭上去?!還有,黎老師,你班上最近的問題學生太多了。那個誰,對,姓姬的那個女生。她上次半夜翻墻出去被我抓到,竟然告訴我說她要去餵狗?!我真是忍不……”

黎建業面上笑容紋絲不動,嘴上應著“嗯”、“是”、“沒關系我會註意”,悄無聲息地就把即墨姝帶開了。

即墨姝被她溫暖的手掌微微推著後背往前走,整個脊背都是僵硬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後還是道:“我自己會走。”

黎建業垂眼看著這位素未謀面的轉校生,像是洞察了什麽似的,只是把手放了下來,悄聲道:“柳老師是教師退休上崗,平時比較愛操心,話比較多。有時候你直接裝作沒聽到就好。”

即墨姝楞了一下,正好對上這位班主任半彎不彎的柔和眼睛,那裏頭有笑意,但不多,是正好的距離。

她下意識移開視線,半晌才嘴裏硬邦邦應了句“喔”。

現在正是下課時間,高三年段的那層亂成一鍋粥,不少人成群結隊地拿著杯子朝水房走。水房在兩道走廊的中間交匯處,夏天有一大桶一大桶的涼茶,不算好喝但解渴,當黎建業帶著即墨姝往四班走時,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一下子都匯過來了。

轉學生本就不多,開學了將近半個月才轉來的也不多,高三了再轉學的更是少之又少,即墨姝雖然穿著校服,但陌生的面孔何止是顯眼二字能形容。

就在這時候,上課鈴響了,大家也顧及不了什麽新轉學生了,各自匆匆跑回到自己的班級裏。

四班在走廊的最末端,很不幸,旁邊就是衛生間。

看來第一節就是班主任黎建業的課……即墨姝完全沒有主動去了解,她甚至都不知道黎建業主教的科目是什麽。

陽光照在下沿貼著模糊窗紙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點光暈,即墨姝已經遠遠地看見了那寫著“高三(四)班”的鐵牌,還有教室裏黑壓壓的後腦勺。

她忽然感到有些邁不開腳步。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一點都不熟悉的模式,她雖然面上從不表露出什麽,但又怎麽可能不緊張。

即墨姝寬慰自己,只不過一年時間而已,等到高考,便分道揚鑣。才一年,說不定她都認不清班級裏所有人……只忍過一年就好了。

黎建業先進了教室,調試智能設備,試試話筒有沒有充電,頭也沒擡道:“誰又在班級裏吃早飯了?”

“吃點菜包子小面包的,我都不說你們了。”她笑盈盈的,目光直直投在一人身上,“把腸粉帶進來,是不是考我的鼻子呢?”

那人“嘿嘿”訕笑兩聲,視線卻一直忍不住往門外看。

對高中生來說,“老師帶了個陌生人”就已經是非常新奇的一件事了。

黎建業道:“即墨姝,你進來吧。”

即墨姝並沒有停頓一下便徑直走了進去,眼神一動不動,就這麽和形形色色的四十幾雙眼睛對上了視線。

出乎意料,這個班級很幹凈整潔,衛生工具都堆放在後門處,和桌椅一樣排列整齊,後方留出了足夠的空隙,窗邊養著的花草看上去也尚且健康,就是這黑板報……

黑板報是“慶祝校運會”的主題,肉眼可見負責主繪畫的人水平很高,畫著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在跑道上沖刺,但旁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用拙劣的粉筆畫了一只正在飛越障礙的大耳朵黃狗,旁邊還有幾個格格不入的小貼紙。

即墨姝根本不知道正常的運動會該是什麽時候。但怎麽想也不會現在開,是要熱死人嗎?

黎建業問她:“你想自我介紹,還是老師幫你介紹一下?”

“……不用了。”即墨姝最不會對付這種軟中帶硬的態度,她道:“我叫即墨姝。”

班級裏一片寂靜,似乎在等她接下來要說什麽。比如“我的興趣愛好”之類的,但沒想到即墨姝一個字都沒說,就抱著手臂回視他們,越看,眉頭就蹙得越緊,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

初次見面,即墨姝很快就找到了班級裏比較醒目的那幾個人。

第二排最末尾,坐著一個高大的男生,正拄著臉頰看向窗外,臉上表情不大好看。即墨姝最先註意到他,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而是因為他的頭發長度,明顯比其他要麽圓寸要麽平頭的男同學要長上那麽一截,打理得很清爽,還有,左耳似乎戴著透明的樹脂耳管,防過敏用的。

即墨姝沒怎麽見過男生打耳洞,她自己也沒打過。不疼嗎??

一中夏季校服的男女款式不同,女服的領口有扣子,男服是一個小小的V字形領,但即墨姝一路走過來,這個班都像是混穿的,只分領子不同。這人的領口好像比其他人都要低一點……

他的同座就沒他那麽隨性了,扣子扣得很緊實,領口一點都不露。短發,面上帶笑,但這笑看上去不太真心。……為什麽他桌上有那麽多不同的文具,還都擺得那麽整齊?讀書用的熒光筆有必要買十二色?拿來吃的?

再往前一座,是個同樣高大的女生。看起來單論身高,比她身後的人還要高出一些。即墨姝沒有多細看這個人,因為這個女生一直冷冷盯著她,狀似沒有惡意,但即墨姝不喜歡這種打量的眼神。

女生同座是個沈默寡言的男生,很平凡。

男女同桌在旁邊還有一桌,女生正在悄悄補作業,她的同桌一邊拿給她抄,一邊看著班主任的動靜,也不知是人菜癮大還是不得不從,差點緊張到一只眼睛站崗一只眼睛放哨。

一片寂靜,有些尷尬,很多人試探性地不知該不該鼓掌,即墨姝有點不安地抿了抿唇,面上依舊冷硬,就聽自己鼻子底下傳來一聲:“即墨姝?是即,墨姝。還是即墨,姝?”

聲音清脆,即墨姝下意識往下一盯,對上了一雙在日照下愈發光亮的黑色眼睛。

是真的很亮。明明很黑,卻又像玻璃珠一樣剔透,即墨姝甚至在她眼睛裏看到了難掩緊張的自己。

即墨姝:“……我姓即墨。”

那女孩子哈哈道:“原來是覆姓啊!幸好問了,不然要是叫錯就好尷尬。”

“雲閑,你又有話說了?”黎建業道:“昨天是不是你又把柳老師弄生氣了?他老胳膊老腿不麻利,都幾歲了,你跟他計較做什麽。”

“是他先埋汰我的,說我儀容儀表不整潔。哪裏不整潔?”雲閑振振有詞道:“而且老師你也不能這樣說,柳老師身體健康精神氣足,這樣把人說老了他更不高興了。”

第一排的人窸窸窣窣,即墨姝隱約聽到一點前因後果:

“柳老師為了追她,褲子跑開線了也沒追到……”

“說重點。是哪裏開線?上面開線還是下面開線?”

“不知道,但是,據說,有人說柳老師今年應該是本命年。”

“天啊……雲閑怎麽還沒被打……”

“不然你以為柳老師追她是要幹什麽?跟她去英語角練習口語嗎?Im fine thank you,and you?”

即墨姝:“……”

怎麽會有人跟講臺桌坐在一起啊!!到底是有多皮?!叫錯名字都會尷尬,那我看你坐在這個地方倒是如魚得水一點都不尷尬!!

氣氛一下子松弛下來,黎建業就在這嘰嘰喳喳聲中,對即墨姝說,“你找個空桌子坐下吧。”

即墨姝那聲“我不想要同桌”還沒說出口,就被迫咽了回去。她看著黎建業眼角成熟的紋路,心想,大人真可怕。

一整天的課程,即墨姝都沒聽進去,她一直都處於應激的狀態下,根本不想有人來找她交談、說一句話。

似乎是她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神態起了作用,如她所願,一整天都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找她攀談,甚至多看她幾眼都沒有。

可真順了她的心意,即墨姝的心情沒有多好,反倒更加差勁了。

這樣就挺好的。她不要認識誰,誰也不要認識她。

反正也不就一年。難道還希望一年時間能發展出什麽深厚的友誼嗎?

可她不自覺總是將視線落在最前方雲閑那圓溜溜的後腦勺上……看了八節課,她或許知道這人為什麽被單獨拎到最前面去坐了。

她坐在那,喜迎八方來客,喜慶地活像棵舞動的迎客松。和誰都能聊上兩句,小嘴嘚吧嘚吧就沒停過,甚至能跟老師都聊得熱火朝天。

但她只是健談,不是沒情商,還特別懂得看人下菜碟,明白分寸和尺度。即墨姝只看她對各個老師的表現就能分辨出來哪個老師好說話、哪個老師很嚴肅了。目前最好說話的應該是語文老師,一個快要退休的爺爺,名字叫明光,只會樂呵呵的笑,胸前掛著一個碧綠的玉佛。

好像還兼職教務主任。這個性格能當好教務處主任嗎?

哦。班主任黎建業是教生物的,體育課被英語老師柳昕占了,要聽寫。即墨姝根本不知道她要聽寫什麽內容,拿了張白紙寫幾個單詞交了上去。

她就這麽冷眼旁觀著,或者自以為“冷眼旁觀”著,一路觀察到了晚自習下課,要回宿舍了。

她的行李早就被托運到了宿舍去,不知道那兩個人有沒有幫她收拾好。

即墨姝站在宿舍樓下,突然才想到一件事。

上學,可以不要同桌。但住宿舍,不可能不要同住人。

她可能要和三個人住在一個房間裏,每天晚上。

即墨姝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和誰一起住。

東樓405,即墨姝坐上電梯,和眾多歡笑著的陌生學生擠在一起,最後緩緩走到門前,門內沒有亮著燈,她是最先回來的一個——畢竟高三了,有人會再在班上自習一會兒。

即墨姝把白熾燈按開了。燈管閃爍幾下,艱難地亮了起來。

門口貼著宿舍人員表,現在最下面的空白處用黑筆寫了她的名字,即墨姝向上看去,一一默念。

喬靈珊。

姬融雪。

……雲閑。

她的視線停在這個名字上,也不知該有什麽表情。

平心而論,一中的住宿條件挺好的。上床下桌,獨立衛浴,還有陽臺,走廊拐角處是洗衣房和水房。前幾年剛裝修的新樓,設施都是嶄新的。即墨姝呆在原地站了會,又慢慢踱進去,打開了自己的衣櫃。

她的床位是靠陽臺的左側,衣櫃裏已經掛了兩套換洗的校服,底下的櫃子裏是生活用品,洗衣液,牙刷……

隔音不太好,隔壁宿舍傳來了女孩子們開開心心大笑的聲音:“哈哈哈哈哈哈!!這是真的嗎?!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即墨姝坐下,望著空無一人的宿舍,突然覺得眼眶很酸。

盡管眼淚都沒流出來,可她還是怕空氣發現似的,連忙用袖口抹掉,呼了呼氣。

不就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門口傳來穩重的腳步聲,有人推門,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舍管說優秀宿舍發牛奶,我先拿上來了,你們……”

即墨姝看向來人,那人一頭利落短發,神情懨懨的,身量很高,但書包上掛著一個毛絨絨的狗子鑰匙扣。

應該是,姬融雪。

即墨姝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只是看了一圈室內,將書包卸下來,隨口問道:“她們都沒回來?”

即墨姝:“……嗯。”

空氣沈默了一瞬,她又補上一句沒什麽必要的話,“至少我沒看到。”

可能是新名單還沒遞到宿管那裏,姬融雪手上的酸奶只有三大瓶。即墨姝知道那優秀宿舍也跟自己沒半毛錢關系,轉過頭收拾桌面,就聽到旁邊一陣桌椅挪動聲。

姬融雪按照順序,把酸奶分別放到雲閑和喬靈珊的桌上,然後一轉身,相當自然地給即墨姝桌上也放了一瓶。

即墨姝:“………”

這個時候,是不是說“謝謝”比較好。可她為什麽就是說不出來。而且現在是不是已經過了應該道謝的時間了?姬融雪已經坐下來了,她這個時候再說謝謝很奇怪吧?!

“十一點熄燈,十點五十分就要上床了。”姬融雪將手上的練習翻開,道:“所以我建議你先去洗漱,我們是按照床號順序來的,誰先回來誰先去。”

“你是405,三號床。”

即墨姝僵著臉把新的牙刷開封,弄出好大一聲響。

“沒垃圾桶就先丟雲閑那裏。”姬融雪道:“你知道雲閑是誰吧?很吵那個。”

即墨姝:“知道。……不過你直接說講臺桌旁邊那個就行了。”

姬融雪很淺地扯了扯嘴角,“哈哈。”

端著水杯走到陽臺時,夜風吹散了即墨姝的發絲,她看著底下陌生的景色和依舊擠擠挨挨的人流,突然又覺得。

好像也沒有那麽差……吧。應該。

昨天說的寵物番外沒靈感,換這個寫。設定還是文理分科的舊高考哦!

猜中和講臺桌當同桌的讀者們,你們是懂的。當然之後會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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