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14 情隨事遷1

關燈
卷14 情隨事遷1

收了傘,我走入扶風殿。墨夙淵坐在正前最上的位置批閱奏折,內監貓下頭在他身畔說道:“王後來了。”

他沒擡眼皮,嫻熟地刷著筆在折子上寫批覆:“大王這些天是在你殿中睡的麽?”

“他很不情願。”我徑自在椅子上坐下來,宮人過來送上一杯茶。我屏退所有的人。

墨夙淵用筆桿蹭了蹭額頭:“你是說你生不了孩子?”

“不是光靠我就可以完成的,不是嗎?”

“這個家夥真是不識時務。”他停下筆,將批覆好的折子拋到一旁,“他以為這樣我們就奈何不了他嗎……我已經想過了,必要時候,從外面抱養一個,就說是你和他生的孩子。你要是同意,可以從此刻就宣稱你已經懷上了。”

我的目光倏然轉向父親,稍作停頓,道:“父親,不覺得那麽做很不一樣嗎?”

“你覺得有什麽不同?”

“您不想要一個親外孫嗎?”

“我當然希望他名正言順。”

我嘴角沈了沈,沒有追問一句“僅僅是為了取代鷹隼”。從他的神情裏我獲得了答案。

我生的孩子,到底還是他的親外孫。我更想看到的是,他以外公的身份期待他的降生,以外公的身份關懷他的成長,而不是在他還沒有出出之前,就將他視為成就自己政治野心的傀儡。

隱瞞住內心的埋怨,我順從地點頭,“鞏固我們對王權的操控很緊迫,但是,我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他一定會孝順您的。父親,給我一些時間。生兒育女是女人的天職,我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以後年紀大了,也想看到膝下承歡。”

他嚴肅的思量許久,“好吧月牙,但願在我下一次出征之前,你能給我一個好消息。那孩子是我的外孫,我也不會虧待他的。”

連日下雨,大殿中彌漫著沈重的濕意。鷹隼還在房中喝酒,近日,他總是與酒為伴。停止了發呆,我走向外面,站在檐下看著陰霾的天色,不知這雨想下到什麽時候?

我擡起手來,思緒空蕩蕩的接著雨水,忽然想到鷹隼經常會這樣……

子夜,我從榻上豎起身來,窗欞上一剪月光離離落落的照亮著幾案,外面一片安靜,雨聲沒有了,房檐邊角在遲緩地滴著水,我抱住膝頭。

旁邊睡著的人不經意的醒來,好像是被子露出了空隙,他感到了冷。可是他的眼睛睜開了,遲遲沒有再合上。等到他準備閉上眼繼續休息時,我的眼神恰落到他臉上,他停頓住。

四目相對,兩個人的神色都清冷。

然而什麽也沒說,相對良久後,我側過身子躺了下來。

陽光下,被雨水徹底清洗過的蘭宮顯得年輕了許多,時光將我拉回到許久以前,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未谙人事的面孔,重新回到王城時的歡欣雀躍。

杏花在眼前飄飛,我疲倦的吹著風。

這個世上,誰都有自己的不快樂,有一些甚至是錦衣玉食無法排解的愁煩,蘭宮似乎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它可以給你許多的夢想,卻給不了你多少自由。反而,它會蠻橫地沒收部分。所謂的顯貴,實際是縛之高閣。

“去告訴攝政王,我打算和大王去西山行宮裏待幾天。”我吩咐陸德安,擡手接著飛舞的杏花。

離宮的事父親沒有反對,他大概是看出了我和鷹隼之間情感的不可調和,實在不利於生育。索性讓我們靜靜,脫離王宮去過過二人世界,或許能找到一些感覺。

但是,出宮的馬車還是被一個人阻礙了。

當一切準備妥當,把行禮裝上馬車時,晴山小殿的婢女火急火燎地來報,說韓莫離正病得不可開交。

聽完稟報後,鷹隼微垂下頭,目光飄然,是在做考慮。

“要是你擔心你走了之後,有人會加害於她,你可以留在宮中。”我小步走近,目視著他。

“我想去看看她。”他說道,“去見她一面,然後跟你去西山。”

“為什麽是讓我等著你呢?我可不會等人。你要麽去見她,我自己去西山,要麽你馬上和我走,叫她等著。我們又不是不回來,還怕見不著嗎?她若真想見你,就趕快把身子養好了,別在這兒窮使勁兒。”

這時婢女焦急地說:“大王,您最好去看看娘娘。沒了孩子之後她一直心緒低落……希望您可以鼓勵鼓勵她。”她還想表達更多的意思,礙於我在這裏,只能說得這麽多了,聲音也是極低的。

鷹隼不難理解,現在連自己的處境都窘頓非常,何況是韓莫離呢?

“要是你一刻都不願意等,可以自行先去西山,過後,我會來找你的。”他提步就走。

我一動不動,盯著他轉過身子。

“鷹隼,這世上最遠的距離是什麽呢?”

迷亂的杏花模糊了他的背影。

“娘娘!”跨過殿門,婢女高興地呼喊道:“娘娘!您看誰來看您了?”

長發垂散的韓莫離從內室轉出來,穿著件單薄的小襖,她神色憔悴,分明過得不好,見到鷹隼,雙眼含淚地走上前來抱住了他。

“大王,您總算來看臣妾了!”

鷹隼關懷地撫摸她的額頭,“婢女說你病了,太醫來看過嗎?”

韓莫離困惑地擡眸,繼而嚴肅地轉向婢女瞪了她一眼。

“是這個丫頭胡說的,臣妾沒病。”

“沒病就好。”鷹隼寬慰地一笑,笑容卻沈重,只是短暫地拉了一下下巴。這樣的笑容,可不該屬於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子。

韓莫離深情撫住他的臉:“大王又瘦了許多,這段時間……還好麽?”

鷹隼將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我要離宮一些日子,有些話要向你囑咐。你過來,仔細聽我說。”

她跟隨鷹隼來到臥房,覺得今日的他神情沈郁而鄭重。

“大王是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事麽?”她揣測道。

“現在倒沒有什麽放不下的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只是人也很重要不是麽?莫離,往後我不在宮裏,你自己要小心處事。攝政王雖然跋扈,不過他應該不會為難一個樂技出身的妃子,只要你足夠低調……人在什麽時候過什麽日子,這話說得淺陋,看來也不失是一門學問。需忍的時候只能忍著。”

“大王說的道理,我都明白。對於宮中之事,我會避讓的。”

“好,好……”鷹隼輕喃著,一眼晃到桌上的玄鳥玉佩,握入手中。

“你的師父浣紗,我見到她了……”

韓莫離的表情微微激動:“您見到……浣紗,我的師父了?”

鷹隼點頭。

“是嗎……”她掩飾著驚慌,“她還好嗎?”

“對不起,她死了。”

“什麽?”韓莫離語氣不自然的驚呼。

鷹隼回過身,扶住她的左肩:“莫離,目前是孤單無助了一些,無論如何,希望你可以像你師父那麽堅強,好好活著。”他把玄鳥玉佩交到她的手中,動作很快,但那一下,帶著顫抖。

她以為他依然悲傷萬分,體貼道:“能再見大王,師父也算沒有遺憾了。也請大王節哀,她一定不想看到您這麽難過,知道您一直愛著她,我想她是心懷安慰的。”

“我和你師父之間的不是兒女私情。她是我的姐姐,這世上最理解我的人。不多說了……”鷹隼打住話題,他找到筆硯,繞到桌案前,鋪開一張白紙。

“您要寫什麽?”她問。

鷹隼沒有立刻回答,他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血來書寫。直到寫完後,又深深按了一個指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