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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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無好宴
第十一章
她這樣一說，立刻有人讚同。其他工人想到自己被人胡亂記返工品，扣錢的憋屈，都紛紛從工位上起身，一個接著一個，簇擁著蘇涵涵跟孫慧蘭，秋風掃落葉一般，往廠長辦公室走去。
蘇涵涵有些蒙圈。
她只是一時激憤，沒想到會惹得這麽多人支持。
可是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她又覺得事情不對勁，進去她要從哪裏開始說來著？
沒想到進去了，卻不用她說什麽，孫慧蘭簡直像被演說家附體，一改往日的寡言形象，小嘴叭叭叭特別能說，旁人只能附和不能插嘴。
事情越鬧越大，別的車間也有人過來附和。
工人們都反應，質檢權利大，想扣錢就扣錢。而車間主任縱容質檢，根本不管工人的死活。
最後大家要求撤了周振國的車間主任職位。
賀懷遠安撫眾人道：“所有人都先回去上班。關於大家反應的事，廠裏會即刻開會商議，盡快做出讓大家滿意的決定。大家放心，若是有關人員確實失職，廠裏一定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蘇涵涵看著這些大人物一臉鄭重其事，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她疑惑看向站在一邊，沒有說話的賀熙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
可惜這男人只聽不說，神色平靜得很。
除了一開始聽到她跟周振國正面對抗時，他看向她的眼裏露出些訝異，別的什麽都看不出。
*
蘇涵涵照常回到車間，等著廠裏的後續處理。
她知道，這次事情鬧這麽大，只能有兩種結果。要麽周振國走，要麽她跟孫慧蘭被開除。
蘇涵涵忐忑了一下午，最後心一橫：隨便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懶得再為這事煩惱。
出了廠子，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他身材挺拔，溫文爾雅，跟廠裏那些糙老爺們不同。
姑娘們嘰嘰喳喳從他身邊走過，走了老遠還回頭看，又笑做一堆。
可是他一眼不看別人，只盯著剛出廠門的蘇涵涵。
賀玉清今天特地回來，因為明天是賀奶奶的七十大壽。
聽說蘇涵涵進大伯家的工廠做工，他就來看看這人過得好不好。
讓他沒想到的是，蘇涵涵看上去過得還行。
她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白了，皮膚也好了，就是郁郁寡歡，不太高興。
他很擔心她還沒有從他變心的打擊裏走出來，很擔心。
他迎了上去。
“工作還順利嗎？”他還是希望她過得好，畢竟幾年的心意不是假的。
蘇涵涵滿腦子官司，眼神迷茫望著這個無比陌生的男人，此刻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這不是賀玉清嗎？
她可不想再跟賀玉清有什麽牽扯。
以前她就不怎麽喜歡賀玉清，但她更不喜歡蘇建業這樣霸道的人，就想找一個溫柔的人過後半輩子。
這人夠溫柔，她以為她找到了終身的依靠。可是他背棄她的時候，卻是那樣幹脆利落。
好比一個淺笑嫣然跟你說著話的人，轉眼將你推個趔趄。
所以男人都不可靠。
“還行吧。”蘇涵涵勉強笑笑，不想多說。
賀玉清不太相信她的話。
深秋的溫度很低了，秋風吹來，蘇涵涵搓了搓手。
“那什麽，我回家了。”
蘇涵涵對賀玉清說道。
賀玉清看她凍得臉色發白，心裏忽然不是滋味，他腦子一熱，解下脖子上的圍巾就要往蘇涵涵脖子上套。嚇得蘇涵涵退後兩步，提高了聲音道：“你幹什麽？”
賀玉清一怔，想起伊人已非他可以隨便觸碰。
他苦澀問她：“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蘇涵涵也覺自己反應激烈，忙說：“不是……”
一個喜新厭舊趨炎附勢的男人，她連記恨都不屑。
“哥，涵涵。”賀玉蓮從廠子裏出來，看見他們跑了過來打招呼。
這時賀熙城開著車子從廠裏出來，停在幾人身邊。
車窗降下，賀玉清看見賀熙城，上前招呼：“大哥。”
賀熙城微一頷首，說：“專程回來的？”
賀玉清點頭。
賀玉蓮好奇地問：“你們怎麽在一起？”
蘇涵涵不想徒惹誤會，忙說：“我剛出來，遇上的。”
賀玉清臉色不太自然。
賀玉蓮望著哥哥的臉色，拉著蘇涵涵的手打圓場道：“你們現在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我真高興。”
蘇涵涵擠出點笑，輕輕打她一下。
賀熙城譏諷地冷嗤，問賀家兄妹：“要不要一起走？”
賀玉清見蘇涵涵看都不看他，留下也沒尷尬，拉開車門坐進去。賀玉蓮則說：“你們先走吧，我跟涵涵說幾句話。”
賀熙城點點頭，車子絕塵而去。
蘇涵涵沖車屁股瞪一眼。
嗤什麽嗤？
只剩下兩個小姐妹，賀玉蓮關切地提起廠裏的事：“有人針對你怎麽不找我？我撕了她。”
今天的事情鬧得很大，廠裏的主要領導開了一天的會，還沒定怎麽處理這事。
蘇涵涵想起那人的嘴臉就覺得惡心，說：“算了，犯不著跟那種人生氣。我就是當時覺得窩火頂了起來，要不也沒有這些事。”
“頂就對了，誰怕他！”賀玉蓮小聲說：“我聽說了，今天有人力主處置周振國，開會時吵得很厲害。周家人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蘇涵涵一驚。
她早就聽說，這個廠子是賀懷遠跟周家人一起盤下來的，現在攆走了周家人，那廠裏的人事股份不也會跟著大變動？
這可是一件大事。
賀家父子很晚才回到家，賀懷遠臉色看上去疲憊，精神卻很亢奮。
晚飯時，他開了一瓶茅臺，要賀熙城陪著他喝一杯。
李文香知道，這次賀懷遠肯定讓周振華吃了癟。
她其實不太明白，老頭子到底跟周振華什麽仇什麽怨，非要對付姓周的。
或許因為承包這個廠的時候，半路被地頭蛇周振華插一腳，分走一杯羹？
男人的恩怨，女人想不明白。
賀熙城給父親倒了一杯酒，放下酒瓶時隨口問一句：“工人怎麽處理？”
賀懷遠抿了口酒，看兒子一眼，說：“你說怎麽處理？”
賀熙城略微擡眼，卻看不懂父親。
又是這樣的態度。
就像之前在廠辦會議室，對於開了周振國，賀懷遠不明著表態，只問賀熙城的意思。
他的解釋是，他不在基層，不好直接插手車間的事。
賀熙城卻知道，父親做夢都想開了姓周的，自己一家獨大。
他不屑與父親迂回，又是殺伐果斷的性格，當即給出了意見。
周振國被開了。
事後嚴永盛跟他說，廠裏的幾個老股東對他意見很大，覺得他手段太利落，太不顧及情面。就算周振國失職，看在副廠長周振華的面子上，也應該留點情面。
賀熙城嗤之以鼻。
這些股東因為周振華財大氣粗又是本地地頭蛇，不敢得罪他，任由周振國把廠子搞得烏煙瘴氣。
若是管理者連一個失職的車間主任都不敢處置，這樣的企業還怎麽發展？能在日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存活就很不錯了。
這點他們父子意見一致，絕不姑息。
但是賀懷遠的態度令人疑惑，他是有什麽思謀，還是跟那些股東一樣，在怕什麽？
賀熙城坦然與父親對視，“辦企業，工人的凝聚力最重要。像伍嬌那樣驕橫的，擾亂廠裏的生產，隨便欺負工友,把她留下，只會讓工人對領導失望。”
賀懷遠漫不經心喝酒吃菜，隨口說一句：“你的意思是開了伍嬌，留下蘇涵涵？”
“對。”
李文香坐在一邊一直沒說話，這會拿眼瞧著老頭子，譏誚一笑。
看，我兄弟沒說錯吧。都一起住小旅館了，那關系能一般？
當然護著。
*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賀玉蓮來找蘇涵涵上街。
今天賀家在飯店給賀奶奶過生日，她要好好打扮打扮。
兩人先去理發店，賀玉蓮自己燙了卷發，看上去非常時髦。她勸蘇涵涵：“你的頭發不如剪成這樣，保證比我好看。”
蘇涵涵摸著快要及腰的發辮不太舍得，“不行，我不剪。”
賀玉蓮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模樣說：“你就土吧，你看看現在廠裏還有幾個姑娘不燙頭？我算看透了，女人年輕時不打扮，連個像樣的對象都找不到。”
賀玉蓮一向快人快語，倒也沒有別的意思。但蘇涵涵想到自己不久前的遭遇，瞪了賀玉蓮一眼，“你也以貌取人？膚淺。”
“書呆子。”
賀玉蓮道：“你讀書讀傻了，以貌取人才不膚淺。”
蘇涵涵看著好友確實漂亮很多，也動了點心思。
理發師手起剪刀落，快要及腰的發辮變成了及肩發，又在發尾燙了一個卷。
蘇涵涵看著鏡子裏變了樣的自己，到底不習慣披頭散發，紮了個低馬尾。
拾掇地差不多了，賀玉蓮又拉著蘇涵涵去了服裝店，說要買衣服。
蘇涵涵跟著她慢慢逛，卻一件都沒買。
賀玉蓮笑道：“都拿工資了，你怎麽還這麽樸素？”
蘇涵涵看看自己，一身平平常常的襯衣長褲，外面罩了件外套。雖說沒時髦不搭邊，但也不寒磣……吧？
她當然不能跟賀玉蓮一樣隨意花錢，她得攢著給哥哥當彩禮。
賀玉蓮說：“好不容易星期天不用穿工作服，你還不穿的鮮亮點？”
她不遺餘力地鼓動蘇涵涵，誓要掏空蘇涵涵本就不豐滿的腰包。
最終蘇涵涵沒扛住美的誘惑，買了件新外套。
天涼了，添一件新衣服也不過分。
她買的是一件湖藍色的毛呢外套，一分錢一分貨，質量自然不會多好，但蘇涵涵臉白身材窈窕，倒引得好幾個姑娘也去試穿這款掛在那並不起眼的衣服。
打扮得光鮮亮麗的賀玉蓮滿眼驚艷地看著蘇涵涵，說：“你這氣質還真適合穿大衣。”
蘇涵涵被她的笑容感染，或許是換了衣服換了心情，暫時忘了廠子裏的煩心事，跟賀玉蓮笑做一堆。
賀玉蓮自己打扮好了，想著家裏的母親，就去了稍微高檔點的地方，想給媽媽買一件好點的衣服。
一走進這家裝潢考究的服裝店，看見個熟悉的人。
李文香穿一件卡色收腰的呢子大衣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正轉來轉去看衣服上身效果。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腰好粗，穿不出效果的。”
身邊的店主一臉恭維道：“哪裏哪裏，你穿著很顯氣質，一般人穿不出你的味兒。”
賀玉蓮小聲對蘇涵涵說：“什麽味兒？老狐貍精味兒。”
李文香就在不遠處，蘇涵涵打了賀玉蓮一下。
賀玉蓮趕緊躲開。
李文香一轉眼就看見這兩個姑娘，先是楞了一下，立馬招手道：“你倆快來，給我參謀參謀，我能穿這樣的衣服嗎？太洋氣了。”
“很好啊，大娘很適合這件衣服。”
賀玉蓮親熱地摟著李文香，笑著說道。
別看她背地裏常損李文香，表面上卻絲毫不顯，還格外熱絡。
蘇涵涵很是佩服好友的表裏不一，她就是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不懂得迂回。
看來要多跟賀玉蓮學習。
李文香點點賀玉蓮額頭，笑道：“就你嘴甜。”
她轉頭看蘇涵涵，說：“小蘇，你說，阿姨穿這件怎麽樣？”
蘇涵涵沒想到這就考驗她的學習能力了，想了一下，表情盡量自然地說：“大方優雅又不呆板，很適合阿姨的身份氣質。阿姨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穿這樣的衣服不在話下。”
說完這話，蘇涵涵自己也暗暗臉紅。
她剛知道，原來自己說起恭維話這麽溜。
李文香做廠長夫人多年好話恭維話自然聽得多了，可是當面被年輕漂亮的姑娘誇，依然心花怒放，直接打包了這件價值不菲的衣服。
她看著鮮艷如花朵一樣的姑娘，只覺得自己也跟她們一樣，年輕，又生機勃勃。
她對蘇涵涵說：“待會的壽宴小蘇也來。老太太喜歡熱鬧，喜歡年輕人。”
蘇涵涵一楞，出乎意料。
剛才的恭維到底是對，還是錯？
李文香邀請，她不好不去。
但她還沒有那麽健忘，不久前，這個女人毫不留情地將她攆回家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怎麽現在又跟她套近乎？
蘇涵涵幹笑道：“阿姨，我還有事……”
“什麽事能比給老人家祝壽重要？”李文香笑道：“老人高興了，什麽事都好說。”
話說到這裏，蘇涵涵沒法再推辭，只得應下。
兩人離開服裝店，賀玉蓮也疑惑：“李文香非要你去幹什麽？想不通。”
“那就別想了。”蘇涵涵說：“反正去了就知道。”
能有什麽事？她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犯不著害怕。就像那天賀熙城說的，沒做虧心事，怕什麽鬼叫門？
再說，要是李文香真有什麽，躲也不是辦法。
那就去吧。
中午時分，賀家在鎮上最好的飯店設宴，提前包了一樓。
蘇涵涵跟賀玉蓮一起進去，裏面賓客雲集，人人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有個姑娘不畏寒冷，穿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美得像朵嬌花。
兩人先去了休息室跟賀奶奶說了幾句話，裏面恭維老太太的人絡繹不絕，蘇涵涵默默退出來，到窗口透氣。
有人早就站在窗戶前。
賀熙城穿一件白襯衣，側臉棱角雋秀，讓人一眼就註意到他。
他也看見了蘇涵涵。起初沒註意，可那股熟悉感讓他看了第二眼，才發現是她。
他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煙霧，手指輕輕點了下煙灰，毫不掩飾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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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她這樣一說，立刻有人讚同。其他工人想到自己被人胡亂記返工品，扣錢的憋屈，都紛紛從工位上起身，一個接著一個，簇擁著蘇涵涵跟孫慧蘭，秋風掃落葉一般，往廠長辦公室走去。
蘇涵涵有些蒙圈。
她只是一時激憤，沒想到會惹得這麽多人支持。
可是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她又覺得事情不對勁，進去她要從哪裏開始說來著？
沒想到進去了，卻不用她說什麽，孫慧蘭簡直像被演說家附體，一改往日的寡言形象，小嘴叭叭叭特別能說，旁人只能附和不能插嘴。
事情越鬧越大，別的車間也有人過來附和。
工人們都反應，質檢權利大，想扣錢就扣錢。而車間主任縱容質檢，根本不管工人的死活。
最後大家要求撤了周振國的車間主任職位。
賀懷遠安撫眾人道：“所有人都先回去上班。關於大家反應的事，廠裏會即刻開會商議，盡快做出讓大家滿意的決定。大家放心，若是有關人員確實失職，廠裏一定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蘇涵涵看著這些大人物一臉鄭重其事，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她疑惑看向站在一邊，沒有說話的賀熙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
可惜這男人只聽不說，神色平靜得很。
除了一開始聽到她跟周振國正面對抗時，他看向她的眼裏露出些訝異，別的什麽都看不出。
*
蘇涵涵照常回到車間，等著廠裏的後續處理。
她知道，這次事情鬧這麽大，只能有兩種結果。要麽周振國走，要麽她跟孫慧蘭被開除。
蘇涵涵忐忑了一下午，最後心一橫：隨便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懶得再為這事煩惱。
出了廠子，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他身材挺拔，溫文爾雅，跟廠裏那些糙老爺們不同。
姑娘們嘰嘰喳喳從他身邊走過，走了老遠還回頭看，又笑做一堆。
可是他一眼不看別人，只盯著剛出廠門的蘇涵涵。
賀玉清今天特地回來，因為明天是賀奶奶的七十大壽。
聽說蘇涵涵進大伯家的工廠做工，他就來看看這人過得好不好。
讓他沒想到的是，蘇涵涵看上去過得還行。
她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白了，皮膚也好了，就是郁郁寡歡，不太高興。
他很擔心她還沒有從他變心的打擊裏走出來，很擔心。
他迎了上去。
“工作還順利嗎？”他還是希望她過得好，畢竟幾年的心意不是假的。
蘇涵涵滿腦子官司，眼神迷茫望著這個無比陌生的男人，此刻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這不是賀玉清嗎？
她可不想再跟賀玉清有什麽牽扯。
以前她就不怎麽喜歡賀玉清，但她更不喜歡蘇建業這樣霸道的人，就想找一個溫柔的人過後半輩子。
這人夠溫柔，她以為她找到了終身的依靠。可是他背棄她的時候，卻是那樣幹脆利落。
好比一個淺笑嫣然跟你說著話的人，轉眼將你推個趔趄。
所以男人都不可靠。
“還行吧。”蘇涵涵勉強笑笑，不想多說。
賀玉清不太相信她的話。
深秋的溫度很低了，秋風吹來，蘇涵涵搓了搓手。
“那什麽，我回家了。”
蘇涵涵對賀玉清說道。
賀玉清看她凍得臉色發白，心裏忽然不是滋味，他腦子一熱，解下脖子上的圍巾就要往蘇涵涵脖子上套。嚇得蘇涵涵退後兩步，提高了聲音道：“你幹什麽？”
賀玉清一怔，想起伊人已非他可以隨便觸碰。
他苦澀問她：“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蘇涵涵也覺自己反應激烈，忙說：“不是……”
一個喜新厭舊趨炎附勢的男人，她連記恨都不屑。
“哥，涵涵。”賀玉蓮從廠子裏出來，看見他們跑了過來打招呼。
這時賀熙城開著車子從廠裏出來，停在幾人身邊。
車窗降下，賀玉清看見賀熙城，上前招呼：“大哥。”
賀熙城微一頷首，說：“專程回來的？”
賀玉清點頭。
賀玉蓮好奇地問：“你們怎麽在一起？”
蘇涵涵不想徒惹誤會，忙說：“我剛出來，遇上的。”
賀玉清臉色不太自然。
賀玉蓮望著哥哥的臉色，拉著蘇涵涵的手打圓場道：“你們現在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我真高興。”
蘇涵涵擠出點笑，輕輕打她一下。
賀熙城譏諷地冷嗤，問賀家兄妹：“要不要一起走？”
賀玉清見蘇涵涵看都不看他，留下也沒尷尬，拉開車門坐進去。賀玉蓮則說：“你們先走吧，我跟涵涵說幾句話。”
賀熙城點點頭，車子絕塵而去。
蘇涵涵沖車屁股瞪一眼。
嗤什麽嗤？
只剩下兩個小姐妹，賀玉蓮關切地提起廠裏的事：“有人針對你怎麽不找我？我撕了她。”
今天的事情鬧得很大，廠裏的主要領導開了一天的會，還沒定怎麽處理這事。
蘇涵涵想起那人的嘴臉就覺得惡心，說：“算了，犯不著跟那種人生氣。我就是當時覺得窩火頂了起來，要不也沒有這些事。”
“頂就對了，誰怕他！”賀玉蓮小聲說：“我聽說了，今天有人力主處置周振國，開會時吵得很厲害。周家人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蘇涵涵一驚。
她早就聽說，這個廠子是賀懷遠跟周家人一起盤下來的，現在攆走了周家人，那廠裏的人事股份不也會跟著大變動？
這可是一件大事。
賀家父子很晚才回到家，賀懷遠臉色看上去疲憊，精神卻很亢奮。
晚飯時，他開了一瓶茅臺，要賀熙城陪著他喝一杯。
李文香知道，這次賀懷遠肯定讓周振華吃了癟。
她其實不太明白，老頭子到底跟周振華什麽仇什麽怨，非要對付姓周的。
或許因為承包這個廠的時候，半路被地頭蛇周振華插一腳，分走一杯羹？
男人的恩怨，女人想不明白。
賀熙城給父親倒了一杯酒，放下酒瓶時隨口問一句：“工人怎麽處理？”
賀懷遠抿了口酒，看兒子一眼，說：“你說怎麽處理？”
賀熙城略微擡眼，卻看不懂父親。
又是這樣的態度。
就像之前在廠辦會議室，對於開了周振國，賀懷遠不明著表態，只問賀熙城的意思。
他的解釋是，他不在基層，不好直接插手車間的事。
賀熙城卻知道，父親做夢都想開了姓周的，自己一家獨大。
他不屑與父親迂回，又是殺伐果斷的性格，當即給出了意見。
周振國被開了。
事後嚴永盛跟他說，廠裏的幾個老股東對他意見很大，覺得他手段太利落，太不顧及情面。就算周振國失職，看在副廠長周振華的面子上，也應該留點情面。
賀熙城嗤之以鼻。
這些股東因為周振華財大氣粗又是本地地頭蛇，不敢得罪他，任由周振國把廠子搞得烏煙瘴氣。
若是管理者連一個失職的車間主任都不敢處置，這樣的企業還怎麽發展？能在日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存活就很不錯了。
這點他們父子意見一致，絕不姑息。
但是賀懷遠的態度令人疑惑，他是有什麽思謀，還是跟那些股東一樣，在怕什麽？
賀熙城坦然與父親對視，“辦企業，工人的凝聚力最重要。像伍嬌那樣驕橫的，擾亂廠裏的生產，隨便欺負工友,把她留下，只會讓工人對領導失望。”
賀懷遠漫不經心喝酒吃菜，隨口說一句：“你的意思是開了伍嬌，留下蘇涵涵？”
“對。”
李文香坐在一邊一直沒說話，這會拿眼瞧著老頭子，譏誚一笑。
看，我兄弟沒說錯吧。都一起住小旅館了，那關系能一般？
當然護著。
*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賀玉蓮來找蘇涵涵上街。
今天賀家在飯店給賀奶奶過生日，她要好好打扮打扮。
兩人先去理發店，賀玉蓮自己燙了卷發，看上去非常時髦。她勸蘇涵涵：“你的頭發不如剪成這樣，保證比我好看。”
蘇涵涵摸著快要及腰的發辮不太舍得，“不行，我不剪。”
賀玉蓮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模樣說：“你就土吧，你看看現在廠裏還有幾個姑娘不燙頭？我算看透了，女人年輕時不打扮，連個像樣的對象都找不到。”
賀玉蓮一向快人快語，倒也沒有別的意思。但蘇涵涵想到自己不久前的遭遇，瞪了賀玉蓮一眼，“你也以貌取人？膚淺。”
“書呆子。”
賀玉蓮道：“你讀書讀傻了，以貌取人才不膚淺。”
蘇涵涵看著好友確實漂亮很多，也動了點心思。
理發師手起剪刀落，快要及腰的發辮變成了及肩發，又在發尾燙了一個卷。
蘇涵涵看著鏡子裏變了樣的自己，到底不習慣披頭散發，紮了個低馬尾。
拾掇地差不多了，賀玉蓮又拉著蘇涵涵去了服裝店，說要買衣服。
蘇涵涵跟著她慢慢逛，卻一件都沒買。
賀玉蓮笑道：“都拿工資了，你怎麽還這麽樸素？”
蘇涵涵看看自己，一身平平常常的襯衣長褲，外面罩了件外套。雖說沒時髦不搭邊，但也不寒磣……吧？
她當然不能跟賀玉蓮一樣隨意花錢，她得攢著給哥哥當彩禮。
賀玉蓮說：“好不容易星期天不用穿工作服，你還不穿的鮮亮點？”
她不遺餘力地鼓動蘇涵涵，誓要掏空蘇涵涵本就不豐滿的腰包。
最終蘇涵涵沒扛住美的誘惑，買了件新外套。
天涼了，添一件新衣服也不過分。
她買的是一件湖藍色的毛呢外套，一分錢一分貨，質量自然不會多好，但蘇涵涵臉白身材窈窕，倒引得好幾個姑娘也去試穿這款掛在那並不起眼的衣服。
打扮得光鮮亮麗的賀玉蓮滿眼驚艷地看著蘇涵涵，說：“你這氣質還真適合穿大衣。”
蘇涵涵被她的笑容感染，或許是換了衣服換了心情，暫時忘了廠子裏的煩心事，跟賀玉蓮笑做一堆。
賀玉蓮自己打扮好了，想著家裏的母親，就去了稍微高檔點的地方，想給媽媽買一件好點的衣服。
一走進這家裝潢考究的服裝店，看見個熟悉的人。
李文香穿一件卡色收腰的呢子大衣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正轉來轉去看衣服上身效果。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腰好粗，穿不出效果的。”
身邊的店主一臉恭維道：“哪裏哪裏，你穿著很顯氣質，一般人穿不出你的味兒。”
賀玉蓮小聲對蘇涵涵說：“什麽味兒？老狐貍精味兒。”
李文香就在不遠處，蘇涵涵打了賀玉蓮一下。
賀玉蓮趕緊躲開。
李文香一轉眼就看見這兩個姑娘，先是楞了一下，立馬招手道：“你倆快來，給我參謀參謀，我能穿這樣的衣服嗎？太洋氣了。”
“很好啊，大娘很適合這件衣服。”
賀玉蓮親熱地摟著李文香，笑著說道。
別看她背地裏常損李文香，表面上卻絲毫不顯，還格外熱絡。
蘇涵涵很是佩服好友的表裏不一，她就是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不懂得迂回。
看來要多跟賀玉蓮學習。
李文香點點賀玉蓮額頭，笑道：“就你嘴甜。”
她轉頭看蘇涵涵，說：“小蘇，你說，阿姨穿這件怎麽樣？”
蘇涵涵沒想到這就考驗她的學習能力了，想了一下，表情盡量自然地說：“大方優雅又不呆板，很適合阿姨的身份氣質。阿姨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穿這樣的衣服不在話下。”
說完這話，蘇涵涵自己也暗暗臉紅。
她剛知道，原來自己說起恭維話這麽溜。
李文香做廠長夫人多年好話恭維話自然聽得多了，可是當面被年輕漂亮的姑娘誇，依然心花怒放，直接打包了這件價值不菲的衣服。
她看著鮮艷如花朵一樣的姑娘，只覺得自己也跟她們一樣，年輕，又生機勃勃。
她對蘇涵涵說：“待會的壽宴小蘇也來。老太太喜歡熱鬧，喜歡年輕人。”
蘇涵涵一楞，出乎意料。
剛才的恭維到底是對，還是錯？
李文香邀請，她不好不去。
但她還沒有那麽健忘，不久前，這個女人毫不留情地將她攆回家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怎麽現在又跟她套近乎？
蘇涵涵幹笑道：“阿姨，我還有事……”
“什麽事能比給老人家祝壽重要？”李文香笑道：“老人高興了，什麽事都好說。”
話說到這裏，蘇涵涵沒法再推辭，只得應下。
兩人離開服裝店，賀玉蓮也疑惑：“李文香非要你去幹什麽？想不通。”
“那就別想了。”蘇涵涵說：“反正去了就知道。”
能有什麽事？她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犯不著害怕。就像那天賀熙城說的，沒做虧心事，怕什麽鬼叫門？
再說，要是李文香真有什麽，躲也不是辦法。
那就去吧。
中午時分，賀家在鎮上最好的飯店設宴，提前包了一樓。
蘇涵涵跟賀玉蓮一起進去，裏面賓客雲集，人人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有個姑娘不畏寒冷，穿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美得像朵嬌花。
兩人先去了休息室跟賀奶奶說了幾句話，裏面恭維老太太的人絡繹不絕，蘇涵涵默默退出來，到窗口透氣。
有人早就站在窗戶前。
賀熙城穿一件白襯衣，側臉棱角雋秀，讓人一眼就註意到他。
他也看見了蘇涵涵。起初沒註意，可那股熟悉感讓他看了第二眼，才發現是她。
他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煙霧，手指輕輕點了下煙灰，毫不掩飾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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