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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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的傳說
自上次魏霄冉來學校找過姜信，到期末考期間，姜信就沒有再收到過魏霄冉的短信或是電話。
近期去醫院探望爺爺的時候，他聽姑姑提及魏霄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來，大家都清靜。”
“但是昨天，我突然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姜芝告訴他說。
“她跟你說了什麽？”姜信問。
“她問我，之前給你的那張卡裏有治療費用，為什麽我們一分都沒有用。我說，我們就算是四處找人借錢，去銀行貸款，都不會用她的一分錢。”
“小信。”
說到這裏，姜芝不得不提醒他，拉開病床前的抽屜：“這張卡一直都放在這裏，你找個機會給她還回去。”
“好。”
姜信將卡收好。
期間兩人又談到了學業的事情，姑姑問他：“小信，你們什麽時候放寒假？”
“下周周二下午。”姜信回。
“期末考試考了嗎？”
“今天在考，明天結束。”
病房裏，老人正在淺眠，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很輕。
“寒假放幾天啊，差不多十天就過年了。”
“應該是一周左右。”
姜信看看病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微微起伏的老人，問姜芝最近的情況：“爺爺的情況有所好轉嗎？”
“手術之後狀態一直不是很好，醫院那邊說，至少還要觀察和休養10來天，今年可能沒有辦法回去好好過一個年了。”姑姑嘆言。
姜信沈默小片刻，安慰她：“沒關系，到時候我來陪爺爺。”
“嗯，魏霄冉最近有來找過你嗎？”
“沒有。”
“那就好。”
姜芝長籲一口氣。
姜信沒有將上次魏霄冉突然找他，說要帶他離開的事情告訴姜芝。
他不想讓他們多操一份心，也盡量避免一些爭執和矛盾。
-
期末考結束的那天，大家繃了好久的弦終於暫時能松放一些，高三上學期正式宣告落幕，令人滿懷熱血的最後一學期即將到來。
許晴風從考場出來，聽著下午廣播的音樂，只感到一身輕松。
這次考試，他總體感覺發揮得不錯。
考試考完回教室，大家對答案的對答案，做著各自的事情，明天正好是周末，一些同學商量著去哪兒放松，一學期好不容易結束了，是可以好好地放縱一回。
“許哥，我們商量好了，明天下午去游樂園嗨，你叫上姜哥一起過來。”
宋醒過來說。
許晴風看看姜信的方向，他們還沒有商量明天的計劃，熱心腸的宋醒同學已經幫他們提前籌劃好了。
“信信他……應該有其他的安排吧。”
許晴風不確定地回。
“有啥安排，我去問問！”宋醒是行動派，當場就走過去問，“姜哥，明天下午去不去游樂園？加上你一共有5個人，許哥也要去。”
姜信擡頭看向許晴風位置。
許晴風側著身，一手托著臉正在看他。
姜信沒有讀出他這一個表情和動作裏傳遞出的信息，只隱隱地感覺到他好像看上去似乎有點……喪喪的。
聽到宋醒提到許晴風也要去，綜合自己明天的時間安排，他問宋醒：“什麽時候去？”
“就，一整個下午。”
“應該不行。”姜信有些遺憾說，“3點之後我回學校。”
“哦，那沒關系！”宋醒還以為他整個下午都沒有時間，跟他說，“我們到時候提前過去，在裏邊兒等你，你慢慢來不著急。”
姜信看著許晴風，點點頭：“好。”
星期天，姜信下午從醫院探望結束之後就趕去了游樂園。
在游樂園門口，許晴風站在那兒等他。
“走吧，宋醒他們在玩裏面的項目，我們過去找他們。”
“你在這裏等我多久了？”姜信問他。
“也沒多久，一小會兒。”許晴風拉他，“走啦，進去。”
“嗯。”
-
他們入場之後，在過山車的售票點旁邊看到了其他人。
宋醒他們剛買好項目票，問他們：“你們玩這個不？”
“可以。”許晴風點點頭。
姜信也點頭。
“我……我也可以。”
隊伍裏，王成瑟瑟縮縮地跟在眾人之後。
宋醒見他這個樣子，指著他沖他倆笑：“嘿，我跟你們說，成成他恐高。”
“恐高怎麽還買這個票？”許晴風發現王成手裏握著張過山車的入場票。
“正因為怕……所以才要挑戰自己！”王成說出這句話時有點中氣不足，臉色還有點發白。
宋醒繼續笑：“成成，你剛才坐大擺鐘的時候都嚇得哇哇大叫，現在這個可是翻倍的困難模式哦，你可要想好了。”
“我不會退縮的！”王成握緊拳頭，“這種困難我才不怕，我要微笑著戰勝他！”
“那行吧，你加油。”周圍人都祝他好運。
於是一行人買了票，上了過山車。
在過山車啟動之前，許晴風問身邊姜信：“你恐高嗎？”
“不恐高。”姜信轉向他，“你呢？”
“我——”
許晴風還沒有來得及答應完，車子已經啟動，在軌道滑出。
“不恐高——哇哦——”他聽見自己這三個字被迅速吹散在風裏，前後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下車之後。
許晴風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無比清晰的“哇啦”嘔吐聲。
王成手撐著膝，弓著背，果然，挑戰還是失敗了。
許晴風連忙回頭過去，輕輕地捋了捋他的背：“沒事兒吧？”
“還行，咳咳咳……”
姜信這時候遞去了紙巾。
王成接過之後說了聲謝謝，擦著眼淚鼻涕和嘴角，其他人也都圍過來，見他面如土色。
宋醒提議：“成成，要不你坐著先歇會兒？”
“行吧……”
王成走路腿都在抖，許晴風攙著他在一邊找了個長椅，讓他暫時坐一坐。
姜信隨在旁邊。
“你們繼續去嗨吧，這兒有我看著。”許晴風知道宋醒他們精力旺盛，招呼他們繼續玩他們的。
“那行，許哥，我們先行一步。”宋醒他們揮揮手就走了。
姜信還留著，對許晴風：“我等你一起。”
許晴風心中驟暖。
王成靠在椅背上，用紙巾擦著鼻子，看上去還沒有從剛才的項目緩過來。
“我去給你買瓶水啊，你等我。”
許晴風說著站起來，姜信先他一步：“你留在這兒，我去。”
許晴風就坐下來，沒多久姜信兩手各握著一瓶水，其中一瓶給王成，另外一瓶給許晴風。
“謝謝信信。”
“謝謝姜哥。”
“來，喝點兒水緩緩。”許晴風把水擰開遞給王成，王成說了聲“謝謝”喝了水，小坐著，緩了一會兒。
“我感覺好多了。”
王成感覺恢覆過來了，站起來。
“那走，我們繼續去玩兒。”許晴風跟著站了起來。
王成卻朝他們擺擺手：“你們倆去吧，我的精氣神都耗光了，今天挑戰失敗。”
“那你是打算回去嗎？”姜信問他。
王成點點頭：“嗯，剩下沒多少項目我可以玩，就先回學校了，你們好好玩啊。”
“那行吧，到學校了在群裏吱一聲。”許晴風叮囑。
“嗯嗯，拜拜。”
“拜。”
-
王成離開之後。
許晴風看看周圍可見的一些項目，手指向不遠處。
“信信，我們去玩那個吧。”
“摩天輪嗎？”
“嗯！”
-
他們走向摩天輪的售票處，等著買票。
面前排著長隊，很多都是組團來玩的情侶，排到他們還需要一段時間。
看了看上空像花一樣盛開的摩天輪，許晴風突然就想到了一個傳說，起了興致，偷偷問姜信：“信信，你知道摩天輪的傳說嗎？”
“什麽傳說？”姜信輕側下耳，認真地聽他說。
“就是，相愛的人在摩天輪高處一起許願，願望就能成真。”
“啊，你也相信這個傳說嗎？”
他們前方有一對情侶，男生正在排隊買票，女生回過頭看許晴風。
許晴風笑著回：“相信啊。”
“所以，你也是來和你女朋友買夜場票的嗎？”
女生沒有註意到站在許晴風側方的姜信，也沒有看到他周圍站著其他的異性，誤以為他是單獨來買票。
“嗯，給我和我女朋友買。”許晴風含笑應了，趁對方轉過去，偷偷撓了撓姜信的手。
姜信也偷偷撓他一下。
許晴風註意到了女生所說的夜場票，問她：“小姐姐，什麽是夜場票？”
“吶，就旁邊海報上那個。”
許晴風順著對方所指的地方看過去。
售票點門口，貼著一幅巨型的海報，上面宣傳的是“浪漫星夜，煙花許願，摩天輪夜場情侶套票”。
“這個具體是什麽項目？”
許晴風因為宣傳起了興趣。小姐姐熱心地給他介紹起來：“就是午夜11點到淩晨1點這個時間段，購買情侶套票坐摩天輪，許願的時候會有煙花。”
小姐姐：“這個能為許願更添一份浪漫，也是這裏的網紅項目，很多人求婚都在上面，最近還有很多博主推薦，特別火。”
“還有煙花？”
許晴風對網紅之類的宣傳不是很感興趣，他註意到了小姐姐所說的煙花。
問及此，他不禁聯想起到時候摩天輪最高處的場景，兩個人坐在摩天輪裏許願，煙花近在咫尺之間，他們站在離焰火更加接近的地方。
此前，新年那次，他們欣賞大型煙花都是遠觀。
現在，他突然好想近距離地和姜信再看一次。
“信信。”
隊伍開始向前挪動，他掏出手機，開始偷偷給姜信發消息。
姜信感應到了，打開微信和他的聊天頁面。
許晴風發來消息問他：“你想不想一起看這個？”
“想。”
月球吐出聊天氣泡，姜信顯然不會猶豫。
許晴風當即做了決定，他給姜信發：“明天放假之後，晚上，我們一起來坐這個好嗎？”
“好。”
於是，他們約好，將要在明夜，一起登上離煙花最近的地方。
-
在約定途中，總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一些意外。
一行人在下午最後一個小時回了學校，考完試，各科開始講試卷。
晚自習的最後一節課，楊哥突然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彼時物理老師正在給大家畫受力分析。
楊哥敲敲門：“不好意思，打擾了哈。”接著對姜信，“姜信，你出來一下。”
姜信出教室，楊哥迅速對他說：“你姑姑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讓你晚自習之後去校門，他們有事來接你。”
“我知道了。”姜信點頭，“謝謝楊老師。”
“快進教室上課吧，別耽誤課業。”
楊哥催促他進去，姜信就又回了教室。
-
下晚自習後。
姜信跟許晴風迅速打了聲招呼：“小風，我要去醫院一趟。”
“去吧，拜。”
“嗯。”
姜信朝他揮揮手，背影很快地就消失在了門口。
許晴風看向門。
這麽晚了突然離開，希望……一切都好。
-
姜信一出校門就看到了姑姑。
“小信，這邊。”姑姑沖他招手。
他跟著姑姑上了車，姑姑的步調顯得十分匆忙，車門帶上，姑姑跟他都坐在後座，姑父在前面開車。
姑姑突然對他說：“魏霄冉來了。她現在人在醫院。”
“她突然來醫院做什麽？”
“她說，要給你爺爺轉院。”
-
來到醫院，走廊裏，魏霄冉正在打電話，遠遠地看到他們，幹脆利落地起身。
掛掉電話之後，她朝他們迎上來：“考慮得怎麽樣？南宜那邊的專業醫院，我已經聯系好了，你們只要說聲同意，馬上就轉過去。”
姜芝看向姜信。
很明顯，她今天將姜信叫到這裏，是因為他們都拿不定主意。
“小信，這件事情你有必要知情。”姜芝說。
魏霄冉目光自姜芝身上移向姜信，不徐不疾：“我想你也清楚，更專業的醫院意味著什麽。”
姜信看看現場的其他親人，又看向魏霄冉。
其實，早在姑姑他們打電話叫他回去的時候，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大家都很清楚，轉院意味著什麽。
對於住院了那麽久仍然恢覆不佳的老人來說，目前醫院的條件確實有限，轉院去南宜，是不得不做出的考慮，而他們，之前也商議過此事。
只是姜韻不同意，因為擔心那邊的費用問題。
但魏霄冉提出的條件，顯然將他們關於經濟的顧慮都通通打消了。
“費用的事情，不需要你們操心，在各項治療之後，我還會找最好的康覆專家，為他開展後續的治療。”魏霄冉提醒似地對姜信，“小信，決定權在你的手上，你要想好了。”
魏霄冉看他，微笑：“這對於你們來說，明顯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條件，你們沒必要猶豫。”
魏霄冉：“怎麽樣？答應嗎？”
“好。”
姜信面對著她，沒有過多的猶豫和遲疑。
“不行……我不同意！”
姜韻病房的門突然被拉開。
姜韻手扶著門，不知什麽時候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的手背還粘著輸液時的醫用膠帶，瘦如竹節的手指用力地扶著門，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聲嘶地喊著：
“我不同意！……你們不準答應！……”
“爸！”
姜芝沒想到，姜韻竟然得知了這一切。
姜信也沖過去，他們一左一右扶著他，卻被老人揚手拂開：“你們怎麽都不跟我商量，就做了這種決定？！”
“……”姜芝啞然。
魏霄冉上前，臉上寫滿了不耐：“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事，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我根本不在乎，你走吧……走吧……”姜韻朝她擺手。
姜韻抓著門的手在抖，連同蒼老的聲音也是：“我反正年紀也大了，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死亡對於我來說，早晚有一天都會降臨，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南宜那邊的一切我都打點完了！”魏霄冉面無表情地朝他說，“大家都沒有意見，只要你一句同意，今晚馬上就有專人將你送過去，在那邊，你能接受專業醫院的最好治療！”
姜韻聽她將話說完，卻沒有給出任何的回覆。
大家見老人不發一言，閉著眼睛，以為他陷入思考，卻沒想，姜韻覆睜開眼，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你回去吧。”
然後：“我不會同意。你回去吧……”
回去。
“你回去吧。”
……
這四個字，同樣的四個字，同樣的語氣。
像似曾相識的回旋刀刃，直紮入魏霄冉心底。
曾經，姜凡初在她選擇離開的時候，也對她說出了同樣的話。
-
老人的態度已經很堅決，他做了決心，饒是周圍人再如何勸說，也都無濟於事。
魏霄冉胸口緩緩起伏著，看著面前的人，突然嗤聲笑了出來：“你們一家人……脾氣都倔得要死。”
她已有怒目之態，指向姜信：“你是不是覺得，拒絕了我的條件之後我就不會帶他走？！我告訴你！不可能！”
“你們一輩子在陰溝裏生活慣了，是不是也想讓小信跟你們一樣，一輩子都困死在這窮鄉僻壤？！”
“好了，別說了！”
姜信出聲制止，扶著姜韻的同時，隔絕開魏霄冉與老人之間的視線。
眼下，扶姜韻進去才最重要，但姜韻依然試著避開他們，渾濁的眼看向身旁的姜信：“小信……”
“先進去休息。”姜信用力回應。
他察覺到魏霄冉脾氣快要達到燃點，終於扶住了姜韻，帶著他去病房休息：“我不答應了，走吧，爺爺，回去休息。”
姜韻終於慢慢地松了手，任由著姜信和姜芝扶著他往病房去。
魏霄冉看著他們即將離開的背影。
最後的話既像是在對姜韻說，也像是在對姜信說：“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善罷甘休，只要是我想爭取的，沒有什麽是得不到的！”
她說完，毅然決然地背轉過身，鞋靴踏在醫院的走廊，傳出沈悶而急促的聲響。
姜信心臟隱隱作痛。
-
姜韻重新被安頓好已經是深夜。
姜信坐在走廊外的椅子，姜芝坐在他身邊，看到姜信低垂著頭，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有點低落，擡手撫上他的肩膀：“你爺爺的脾氣是這樣，認定的事情從來不會改變。”
姜芝跟他講述：“小時候，我和你爸在鎮上念書，那個時候我們成績都還不錯，為了供我們讀書，他一個人去工地，一天做好幾份工，村裏面都說，反正孩子大了，以後都要出去打工，有個高中學歷就夠了，但他硬是不信，將你爸和我供上了大學，還說，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要送自己的孩子走得更遠。”
“我理解爺爺的想法。”
姜信看著姜芝，眼裏映著一些朦朧的水霧：“可是他的身體顯然更重要。”
“哎……”姜芝很無奈，“這幾次治療，花了不少的積蓄，你爺爺知道了這件事情，他讓我們把剩下的錢都留著，留到接下來你上大學。”
姜芝每當想到關於經濟條件的問題，總是會深重感嘆：“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而言，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就能去做的，在現實面前，很多時刻，我們都很無力。”
姜信也感到深深的無力，與之相伴的，還有心裏的沈重，今晚重重地壓著他。
兩人在走廊坐了一會兒。
姜芝說：“小信，你明天還有課，回去休息吧，姑父這幾天請了一個護工，晚上會有專人來照料。”
“好。”
“爺爺的事，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了，這邊醫院說，恢覆快一些的話，再過一周就能出院，到時候，我們一家人應該能趕上一起過個年。”
“嗯。”
希望是這樣。
-
姜信步履沈重地走在街道。
姑父送他回校之後，他沒有進入校門。
而是轉身走向空寂無人的街道。
夜風迎面吹在他的臉上，遠處和近處樓宇裏的燈火，讓人不禁聯想，在這冬日的寒夜，有多少人正與家人團聚的景象。
他們彼此相伴，其樂融融。
可是，這麽多盞燈火，沒有一盞是屬於他的。
姜信突然蹲下身，頭深深地垂下，在這深夜寂寥無人的街邊，仿佛只身陷入了沈默的淵流。
不時有車輛在他的面前經過，車鳴笛的聲音時遠時近地傳來。
路燈照在他的周身，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站起身來。
因為身處在黑暗中待得久了，再有燈光照進他眼裏時，他就覺得世界像是被刺痛。
在這路燈照耀下的熟悉景象裏，他突然就想到了許晴風。
路燈本該是明亮溫暖的，燦爛的，散發著太陽一般的光芒。
曾幾何時，他和他無憂無慮，一起度過了好多個簡單快樂的晚上。
在夜裏，在路燈下，他們起舞歌唱，陪伴著彼此。
他曾經，和他一起擁有過啊。
他差點忘了，他一直還有著屬於他的光啊。
-
許晴風收到姜信打來的電話，是在夜晚11點多。
因為明天即將放假，整個宿舍今晚就陷入了一種激動的狂歡，手機也提前發了，不少住得近的人今天晚上跟楊哥批了個假條，就出校回了家。
身邊的人都在笑鬧，他按下了接聽鍵，迅速地出了寢室，帶上門，往天臺的方向走。
“餵，信信。”
“小風……”
那頭姜信的聲音像是被吹散在風裏，帶著些許易碎的失落感。
許晴風清楚地感受到了他語氣裏流露出來的低落，連忙問他：“你怎麽了？”
“小風……”那頭的人頓了一會兒，沈緩的聲音傳過來，像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告訴他。
許晴風在認真地傾聽：“嗯，信信，你說。”
“今晚，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就是今晚。
就是現在。
他不要等。
“好。”
許晴風應：“你在哪兒？”
“我在街道。”他已然不知身在何方。
“那我們待會兒直接在游樂園會合？”
“嗯。”
掛掉電話，許晴風套上圍巾，準備出門。
同寢室王成問他：“你這……今晚上也要跑回家？”
“嗯。”他團好圍巾迅速出門，“走了，拜拜。”
-
許晴風發誓，這是他高中這麽久以來，做過的最大膽的事。
他從來沒有深更半夜溜出學校，但在今天，他實踐了，他隨著一個帶了假條的同學渾水摸魚成功溜了出去。
當他迎著四野吹面而來的風，奔向與姜信約定的目的地，心裏和腳下，似乎都灌滿了自由的風。
少年在夜風裏肆意奔跑，冬天的空氣又冰又涼，但是他的胸膛和呼吸只剩下滾燙。
-
約莫20分鐘後，他抵達了游樂園。
朝著遠處摩天輪的華光一路行走，在摩天輪下，他終於看到了那個正等待著他的人。
“信信——”許晴風奔向他。
姜信已經先他一步奔赴而來。
姜信張開雙臂緊擁住他，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閉上眼睛。
“你怎麽了？”
許晴風拍了拍他的後背，從剛開始接通電話到現在，他就一直感受到他的情緒很低落。
是經歷了什麽嗎？
“小風……”姜信輕輕吸嗅著來自許晴風身上的每一縷熟悉的氣息，鼻息沈斂，“我們會這樣一直在一起的，對不對？”
對於他突然問出的這個問題，許晴風沒作過多猶豫就回應了：“是啊，這肯定的啊。”
他揉揉他的頭發，回答的聲音清晰地響於耳畔：“只要你不反悔，永不變心，我就永遠不會變。”
“我永不反悔，永不變心。”
姜信直身，雙眼眸色一如既往地深摯：“永遠不會。”
“那我們肯定就能夠永遠、永遠地在一起了！”許晴風手環上他的肩膀，笑眼溫然，“走吧，你不是說要一起坐摩天輪嗎？走，去買票。”
“嗯。”
-
售票點旁邊排著兩對情侶，很快就到了他們。
他們拿票入了場，等待了一會兒，登上了輪廂。
摩天輪開始啟動，他們緩緩上升，周圍的景觀在他們眼前放低，四下視野開闊，遠處江城的景色盡收眼底：倒映著燈火的江流、無盡的樓宇、如星野般浩蕩璀璨的萬家燈火。
摩天輪轉過一圈時，天空炸起了煙花。
他們聽見了自其他廂內傳出的驚呼，身處在高處，他們更近距離地面對著煙花，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每一線光彩，每一粒星火。
許晴風一手放在玻璃窗上，面對著四野開闊的景色，講述著那個他曾聽聞的傳說：“摩天輪是接近天空的地方，情侶站在高處，擁抱許願，天使就會聽到許願者的心聲，許下心願的情侶就會一生一世不分開。”
“那我們，來許願吧。”
許晴風身後，姜信用力地擁住他，側臉感受著他發絲的柔軟觸感，輕輕地閉上眼，仿佛已經開始了祈願。
“好啊。”
-
當他們所在的摩天輪升至最高處，天空中，煙花映亮了他們身處的世界。
他們同時合上了眼睛，在心裏默默許下了關於愛的心願。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那個晚上，他們在璀璨盛大裏許下了共同的心願。
他們抵達了最高處，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相信心願，也一定會被天空中的神明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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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魏霄冉來學校找過姜信，到期末考期間，姜信就沒有再收到過魏霄冉的短信或是電話。
近期去醫院探望爺爺的時候，他聽姑姑提及魏霄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來，大家都清靜。”
“但是昨天，我突然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姜芝告訴他說。
“她跟你說了什麽？”姜信問。
“她問我，之前給你的那張卡裏有治療費用，為什麽我們一分都沒有用。我說，我們就算是四處找人借錢，去銀行貸款，都不會用她的一分錢。”
“小信。”
說到這裏，姜芝不得不提醒他，拉開病床前的抽屜：“這張卡一直都放在這裏，你找個機會給她還回去。”
“好。”
姜信將卡收好。
期間兩人又談到了學業的事情，姑姑問他：“小信，你們什麽時候放寒假？”
“下周周二下午。”姜信回。
“期末考試考了嗎？”
“今天在考，明天結束。”
病房裏，老人正在淺眠，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很輕。
“寒假放幾天啊，差不多十天就過年了。”
“應該是一周左右。”
姜信看看病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微微起伏的老人，問姜芝最近的情況：“爺爺的情況有所好轉嗎？”
“手術之後狀態一直不是很好，醫院那邊說，至少還要觀察和休養10來天，今年可能沒有辦法回去好好過一個年了。”姑姑嘆言。
姜信沈默小片刻，安慰她：“沒關系，到時候我來陪爺爺。”
“嗯，魏霄冉最近有來找過你嗎？”
“沒有。”
“那就好。”
姜芝長籲一口氣。
姜信沒有將上次魏霄冉突然找他，說要帶他離開的事情告訴姜芝。
他不想讓他們多操一份心，也盡量避免一些爭執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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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結束的那天，大家繃了好久的弦終於暫時能松放一些，高三上學期正式宣告落幕，令人滿懷熱血的最後一學期即將到來。
許晴風從考場出來，聽著下午廣播的音樂，只感到一身輕松。
這次考試，他總體感覺發揮得不錯。
考試考完回教室，大家對答案的對答案，做著各自的事情，明天正好是周末，一些同學商量著去哪兒放松，一學期好不容易結束了，是可以好好地放縱一回。
“許哥，我們商量好了，明天下午去游樂園嗨，你叫上姜哥一起過來。”
宋醒過來說。
許晴風看看姜信的方向，他們還沒有商量明天的計劃，熱心腸的宋醒同學已經幫他們提前籌劃好了。
“信信他……應該有其他的安排吧。”
許晴風不確定地回。
“有啥安排，我去問問！”宋醒是行動派，當場就走過去問，“姜哥，明天下午去不去游樂園？加上你一共有5個人，許哥也要去。”
姜信擡頭看向許晴風位置。
許晴風側著身，一手托著臉正在看他。
姜信沒有讀出他這一個表情和動作裏傳遞出的信息，只隱隱地感覺到他好像看上去似乎有點……喪喪的。
聽到宋醒提到許晴風也要去，綜合自己明天的時間安排，他問宋醒：“什麽時候去？”
“就，一整個下午。”
“應該不行。”姜信有些遺憾說，“3點之後我回學校。”
“哦，那沒關系！”宋醒還以為他整個下午都沒有時間，跟他說，“我們到時候提前過去，在裏邊兒等你，你慢慢來不著急。”
姜信看著許晴風，點點頭：“好。”
星期天，姜信下午從醫院探望結束之後就趕去了游樂園。
在游樂園門口，許晴風站在那兒等他。
“走吧，宋醒他們在玩裏面的項目，我們過去找他們。”
“你在這裏等我多久了？”姜信問他。
“也沒多久，一小會兒。”許晴風拉他，“走啦，進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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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入場之後，在過山車的售票點旁邊看到了其他人。
宋醒他們剛買好項目票，問他們：“你們玩這個不？”
“可以。”許晴風點點頭。
姜信也點頭。
“我……我也可以。”
隊伍裏，王成瑟瑟縮縮地跟在眾人之後。
宋醒見他這個樣子，指著他沖他倆笑：“嘿，我跟你們說，成成他恐高。”
“恐高怎麽還買這個票？”許晴風發現王成手裏握著張過山車的入場票。
“正因為怕……所以才要挑戰自己！”王成說出這句話時有點中氣不足，臉色還有點發白。
宋醒繼續笑：“成成，你剛才坐大擺鐘的時候都嚇得哇哇大叫，現在這個可是翻倍的困難模式哦，你可要想好了。”
“我不會退縮的！”王成握緊拳頭，“這種困難我才不怕，我要微笑著戰勝他！”
“那行吧，你加油。”周圍人都祝他好運。
於是一行人買了票，上了過山車。
在過山車啟動之前，許晴風問身邊姜信：“你恐高嗎？”
“不恐高。”姜信轉向他，“你呢？”
“我——”
許晴風還沒有來得及答應完，車子已經啟動，在軌道滑出。
“不恐高——哇哦——”他聽見自己這三個字被迅速吹散在風裏，前後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下車之後。
許晴風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無比清晰的“哇啦”嘔吐聲。
王成手撐著膝，弓著背，果然，挑戰還是失敗了。
許晴風連忙回頭過去，輕輕地捋了捋他的背：“沒事兒吧？”
“還行，咳咳咳……”
姜信這時候遞去了紙巾。
王成接過之後說了聲謝謝，擦著眼淚鼻涕和嘴角，其他人也都圍過來，見他面如土色。
宋醒提議：“成成，要不你坐著先歇會兒？”
“行吧……”
王成走路腿都在抖，許晴風攙著他在一邊找了個長椅，讓他暫時坐一坐。
姜信隨在旁邊。
“你們繼續去嗨吧，這兒有我看著。”許晴風知道宋醒他們精力旺盛，招呼他們繼續玩他們的。
“那行，許哥，我們先行一步。”宋醒他們揮揮手就走了。
姜信還留著，對許晴風：“我等你一起。”
許晴風心中驟暖。
王成靠在椅背上，用紙巾擦著鼻子，看上去還沒有從剛才的項目緩過來。
“我去給你買瓶水啊，你等我。”
許晴風說著站起來，姜信先他一步：“你留在這兒，我去。”
許晴風就坐下來，沒多久姜信兩手各握著一瓶水，其中一瓶給王成，另外一瓶給許晴風。
“謝謝信信。”
“謝謝姜哥。”
“來，喝點兒水緩緩。”許晴風把水擰開遞給王成，王成說了聲“謝謝”喝了水，小坐著，緩了一會兒。
“我感覺好多了。”
王成感覺恢覆過來了，站起來。
“那走，我們繼續去玩兒。”許晴風跟著站了起來。
王成卻朝他們擺擺手：“你們倆去吧，我的精氣神都耗光了，今天挑戰失敗。”
“那你是打算回去嗎？”姜信問他。
王成點點頭：“嗯，剩下沒多少項目我可以玩，就先回學校了，你們好好玩啊。”
“那行吧，到學校了在群裏吱一聲。”許晴風叮囑。
“嗯嗯，拜拜。”
“拜。”
-
王成離開之後。
許晴風看看周圍可見的一些項目，手指向不遠處。
“信信，我們去玩那個吧。”
“摩天輪嗎？”
“嗯！”
-
他們走向摩天輪的售票處，等著買票。
面前排著長隊，很多都是組團來玩的情侶，排到他們還需要一段時間。
看了看上空像花一樣盛開的摩天輪，許晴風突然就想到了一個傳說，起了興致，偷偷問姜信：“信信，你知道摩天輪的傳說嗎？”
“什麽傳說？”姜信輕側下耳，認真地聽他說。
“就是，相愛的人在摩天輪高處一起許願，願望就能成真。”
“啊，你也相信這個傳說嗎？”
他們前方有一對情侶，男生正在排隊買票，女生回過頭看許晴風。
許晴風笑著回：“相信啊。”
“所以，你也是來和你女朋友買夜場票的嗎？”
女生沒有註意到站在許晴風側方的姜信，也沒有看到他周圍站著其他的異性，誤以為他是單獨來買票。
“嗯，給我和我女朋友買。”許晴風含笑應了，趁對方轉過去，偷偷撓了撓姜信的手。
姜信也偷偷撓他一下。
許晴風註意到了女生所說的夜場票，問她：“小姐姐，什麽是夜場票？”
“吶，就旁邊海報上那個。”
許晴風順著對方所指的地方看過去。
售票點門口，貼著一幅巨型的海報，上面宣傳的是“浪漫星夜，煙花許願，摩天輪夜場情侶套票”。
“這個具體是什麽項目？”
許晴風因為宣傳起了興趣。小姐姐熱心地給他介紹起來：“就是午夜11點到淩晨1點這個時間段，購買情侶套票坐摩天輪，許願的時候會有煙花。”
小姐姐：“這個能為許願更添一份浪漫，也是這裏的網紅項目，很多人求婚都在上面，最近還有很多博主推薦，特別火。”
“還有煙花？”
許晴風對網紅之類的宣傳不是很感興趣，他註意到了小姐姐所說的煙花。
問及此，他不禁聯想起到時候摩天輪最高處的場景，兩個人坐在摩天輪裏許願，煙花近在咫尺之間，他們站在離焰火更加接近的地方。
此前，新年那次，他們欣賞大型煙花都是遠觀。
現在，他突然好想近距離地和姜信再看一次。
“信信。”
隊伍開始向前挪動，他掏出手機，開始偷偷給姜信發消息。
姜信感應到了，打開微信和他的聊天頁面。
許晴風發來消息問他：“你想不想一起看這個？”
“想。”
月球吐出聊天氣泡，姜信顯然不會猶豫。
許晴風當即做了決定，他給姜信發：“明天放假之後，晚上，我們一起來坐這個好嗎？”
“好。”
於是，他們約好，將要在明夜，一起登上離煙花最近的地方。
-
在約定途中，總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一些意外。
一行人在下午最後一個小時回了學校，考完試，各科開始講試卷。
晚自習的最後一節課，楊哥突然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彼時物理老師正在給大家畫受力分析。
楊哥敲敲門：“不好意思，打擾了哈。”接著對姜信，“姜信，你出來一下。”
姜信出教室，楊哥迅速對他說：“你姑姑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讓你晚自習之後去校門，他們有事來接你。”
“我知道了。”姜信點頭，“謝謝楊老師。”
“快進教室上課吧，別耽誤課業。”
楊哥催促他進去，姜信就又回了教室。
-
下晚自習後。
姜信跟許晴風迅速打了聲招呼：“小風，我要去醫院一趟。”
“去吧，拜。”
“嗯。”
姜信朝他揮揮手，背影很快地就消失在了門口。
許晴風看向門。
這麽晚了突然離開，希望……一切都好。
-
姜信一出校門就看到了姑姑。
“小信，這邊。”姑姑沖他招手。
他跟著姑姑上了車，姑姑的步調顯得十分匆忙，車門帶上，姑姑跟他都坐在後座，姑父在前面開車。
姑姑突然對他說：“魏霄冉來了。她現在人在醫院。”
“她突然來醫院做什麽？”
“她說，要給你爺爺轉院。”
-
來到醫院，走廊裏，魏霄冉正在打電話，遠遠地看到他們，幹脆利落地起身。
掛掉電話之後，她朝他們迎上來：“考慮得怎麽樣？南宜那邊的專業醫院，我已經聯系好了，你們只要說聲同意，馬上就轉過去。”
姜芝看向姜信。
很明顯，她今天將姜信叫到這裏，是因為他們都拿不定主意。
“小信，這件事情你有必要知情。”姜芝說。
魏霄冉目光自姜芝身上移向姜信，不徐不疾：“我想你也清楚，更專業的醫院意味著什麽。”
姜信看看現場的其他親人，又看向魏霄冉。
其實，早在姑姑他們打電話叫他回去的時候，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大家都很清楚，轉院意味著什麽。
對於住院了那麽久仍然恢覆不佳的老人來說，目前醫院的條件確實有限，轉院去南宜，是不得不做出的考慮，而他們，之前也商議過此事。
只是姜韻不同意，因為擔心那邊的費用問題。
但魏霄冉提出的條件，顯然將他們關於經濟的顧慮都通通打消了。
“費用的事情，不需要你們操心，在各項治療之後，我還會找最好的康覆專家，為他開展後續的治療。”魏霄冉提醒似地對姜信，“小信，決定權在你的手上，你要想好了。”
魏霄冉看他，微笑：“這對於你們來說，明顯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條件，你們沒必要猶豫。”
魏霄冉：“怎麽樣？答應嗎？”
“好。”
姜信面對著她，沒有過多的猶豫和遲疑。
“不行……我不同意！”
姜韻病房的門突然被拉開。
姜韻手扶著門，不知什麽時候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的手背還粘著輸液時的醫用膠帶，瘦如竹節的手指用力地扶著門，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聲嘶地喊著：
“我不同意！……你們不準答應！……”
“爸！”
姜芝沒想到，姜韻竟然得知了這一切。
姜信也沖過去，他們一左一右扶著他，卻被老人揚手拂開：“你們怎麽都不跟我商量，就做了這種決定？！”
“……”姜芝啞然。
魏霄冉上前，臉上寫滿了不耐：“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事，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我根本不在乎，你走吧……走吧……”姜韻朝她擺手。
姜韻抓著門的手在抖，連同蒼老的聲音也是：“我反正年紀也大了，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死亡對於我來說，早晚有一天都會降臨，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南宜那邊的一切我都打點完了！”魏霄冉面無表情地朝他說，“大家都沒有意見，只要你一句同意，今晚馬上就有專人將你送過去，在那邊，你能接受專業醫院的最好治療！”
姜韻聽她將話說完，卻沒有給出任何的回覆。
大家見老人不發一言，閉著眼睛，以為他陷入思考，卻沒想，姜韻覆睜開眼，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你回去吧。”
然後：“我不會同意。你回去吧……”
回去。
“你回去吧。”
……
這四個字，同樣的四個字，同樣的語氣。
像似曾相識的回旋刀刃，直紮入魏霄冉心底。
曾經，姜凡初在她選擇離開的時候，也對她說出了同樣的話。
-
老人的態度已經很堅決，他做了決心，饒是周圍人再如何勸說，也都無濟於事。
魏霄冉胸口緩緩起伏著，看著面前的人，突然嗤聲笑了出來：“你們一家人……脾氣都倔得要死。”
她已有怒目之態，指向姜信：“你是不是覺得，拒絕了我的條件之後我就不會帶他走？！我告訴你！不可能！”
“你們一輩子在陰溝裏生活慣了，是不是也想讓小信跟你們一樣，一輩子都困死在這窮鄉僻壤？！”
“好了，別說了！”
姜信出聲制止，扶著姜韻的同時，隔絕開魏霄冉與老人之間的視線。
眼下，扶姜韻進去才最重要，但姜韻依然試著避開他們，渾濁的眼看向身旁的姜信：“小信……”
“先進去休息。”姜信用力回應。
他察覺到魏霄冉脾氣快要達到燃點，終於扶住了姜韻，帶著他去病房休息：“我不答應了，走吧，爺爺，回去休息。”
姜韻終於慢慢地松了手，任由著姜信和姜芝扶著他往病房去。
魏霄冉看著他們即將離開的背影。
最後的話既像是在對姜韻說，也像是在對姜信說：“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善罷甘休，只要是我想爭取的，沒有什麽是得不到的！”
她說完，毅然決然地背轉過身，鞋靴踏在醫院的走廊，傳出沈悶而急促的聲響。
姜信心臟隱隱作痛。
-
姜韻重新被安頓好已經是深夜。
姜信坐在走廊外的椅子，姜芝坐在他身邊，看到姜信低垂著頭，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有點低落，擡手撫上他的肩膀：“你爺爺的脾氣是這樣，認定的事情從來不會改變。”
姜芝跟他講述：“小時候，我和你爸在鎮上念書，那個時候我們成績都還不錯，為了供我們讀書，他一個人去工地，一天做好幾份工，村裏面都說，反正孩子大了，以後都要出去打工，有個高中學歷就夠了，但他硬是不信，將你爸和我供上了大學，還說，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要送自己的孩子走得更遠。”
“我理解爺爺的想法。”
姜信看著姜芝，眼裏映著一些朦朧的水霧：“可是他的身體顯然更重要。”
“哎……”姜芝很無奈，“這幾次治療，花了不少的積蓄，你爺爺知道了這件事情，他讓我們把剩下的錢都留著，留到接下來你上大學。”
姜芝每當想到關於經濟條件的問題，總是會深重感嘆：“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而言，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就能去做的，在現實面前，很多時刻，我們都很無力。”
姜信也感到深深的無力，與之相伴的，還有心裏的沈重，今晚重重地壓著他。
兩人在走廊坐了一會兒。
姜芝說：“小信，你明天還有課，回去休息吧，姑父這幾天請了一個護工，晚上會有專人來照料。”
“好。”
“爺爺的事，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了，這邊醫院說，恢覆快一些的話，再過一周就能出院，到時候，我們一家人應該能趕上一起過個年。”
“嗯。”
希望是這樣。
-
姜信步履沈重地走在街道。
姑父送他回校之後，他沒有進入校門。
而是轉身走向空寂無人的街道。
夜風迎面吹在他的臉上，遠處和近處樓宇裏的燈火，讓人不禁聯想，在這冬日的寒夜，有多少人正與家人團聚的景象。
他們彼此相伴，其樂融融。
可是，這麽多盞燈火，沒有一盞是屬於他的。
姜信突然蹲下身，頭深深地垂下，在這深夜寂寥無人的街邊，仿佛只身陷入了沈默的淵流。
不時有車輛在他的面前經過，車鳴笛的聲音時遠時近地傳來。
路燈照在他的周身，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站起身來。
因為身處在黑暗中待得久了，再有燈光照進他眼裏時，他就覺得世界像是被刺痛。
在這路燈照耀下的熟悉景象裏，他突然就想到了許晴風。
路燈本該是明亮溫暖的，燦爛的，散發著太陽一般的光芒。
曾幾何時，他和他無憂無慮，一起度過了好多個簡單快樂的晚上。
在夜裏，在路燈下，他們起舞歌唱，陪伴著彼此。
他曾經，和他一起擁有過啊。
他差點忘了，他一直還有著屬於他的光啊。
-
許晴風收到姜信打來的電話，是在夜晚11點多。
因為明天即將放假，整個宿舍今晚就陷入了一種激動的狂歡，手機也提前發了，不少住得近的人今天晚上跟楊哥批了個假條，就出校回了家。
身邊的人都在笑鬧，他按下了接聽鍵，迅速地出了寢室，帶上門，往天臺的方向走。
“餵，信信。”
“小風……”
那頭姜信的聲音像是被吹散在風裏，帶著些許易碎的失落感。
許晴風清楚地感受到了他語氣裏流露出來的低落，連忙問他：“你怎麽了？”
“小風……”那頭的人頓了一會兒，沈緩的聲音傳過來，像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告訴他。
許晴風在認真地傾聽：“嗯，信信，你說。”
“今晚，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就是今晚。
就是現在。
他不要等。
“好。”
許晴風應：“你在哪兒？”
“我在街道。”他已然不知身在何方。
“那我們待會兒直接在游樂園會合？”
“嗯。”
掛掉電話，許晴風套上圍巾，準備出門。
同寢室王成問他：“你這……今晚上也要跑回家？”
“嗯。”他團好圍巾迅速出門，“走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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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晴風發誓，這是他高中這麽久以來，做過的最大膽的事。
他從來沒有深更半夜溜出學校，但在今天，他實踐了，他隨著一個帶了假條的同學渾水摸魚成功溜了出去。
當他迎著四野吹面而來的風，奔向與姜信約定的目的地，心裏和腳下，似乎都灌滿了自由的風。
少年在夜風裏肆意奔跑，冬天的空氣又冰又涼，但是他的胸膛和呼吸只剩下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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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20分鐘後，他抵達了游樂園。
朝著遠處摩天輪的華光一路行走，在摩天輪下，他終於看到了那個正等待著他的人。
“信信——”許晴風奔向他。
姜信已經先他一步奔赴而來。
姜信張開雙臂緊擁住他，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閉上眼睛。
“你怎麽了？”
許晴風拍了拍他的後背，從剛開始接通電話到現在，他就一直感受到他的情緒很低落。
是經歷了什麽嗎？
“小風……”姜信輕輕吸嗅著來自許晴風身上的每一縷熟悉的氣息，鼻息沈斂，“我們會這樣一直在一起的，對不對？”
對於他突然問出的這個問題，許晴風沒作過多猶豫就回應了：“是啊，這肯定的啊。”
他揉揉他的頭發，回答的聲音清晰地響於耳畔：“只要你不反悔，永不變心，我就永遠不會變。”
“我永不反悔，永不變心。”
姜信直身，雙眼眸色一如既往地深摯：“永遠不會。”
“那我們肯定就能夠永遠、永遠地在一起了！”許晴風手環上他的肩膀，笑眼溫然，“走吧，你不是說要一起坐摩天輪嗎？走，去買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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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點旁邊排著兩對情侶，很快就到了他們。
他們拿票入了場，等待了一會兒，登上了輪廂。
摩天輪開始啟動，他們緩緩上升，周圍的景觀在他們眼前放低，四下視野開闊，遠處江城的景色盡收眼底：倒映著燈火的江流、無盡的樓宇、如星野般浩蕩璀璨的萬家燈火。
摩天輪轉過一圈時，天空炸起了煙花。
他們聽見了自其他廂內傳出的驚呼，身處在高處，他們更近距離地面對著煙花，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每一線光彩，每一粒星火。
許晴風一手放在玻璃窗上，面對著四野開闊的景色，講述著那個他曾聽聞的傳說：“摩天輪是接近天空的地方，情侶站在高處，擁抱許願，天使就會聽到許願者的心聲，許下心願的情侶就會一生一世不分開。”
“那我們，來許願吧。”
許晴風身後，姜信用力地擁住他，側臉感受著他發絲的柔軟觸感，輕輕地閉上眼，仿佛已經開始了祈願。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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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所在的摩天輪升至最高處，天空中，煙花映亮了他們身處的世界。
他們同時合上了眼睛，在心裏默默許下了關於愛的心願。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那個晚上，他們在璀璨盛大裏許下了共同的心願。
他們抵達了最高處，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相信心願，也一定會被天空中的神明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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