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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以後,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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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以後,我是朋友

許晴風換完衣服慢慢出了門,姜信站在桌邊倒水,餘光感覺到許晴風出了房間。

他沒擡頭。

目光全然投在杯子裏,看著水線一點點上升,視線所及的空氣裏,絲絲的白汽安靜地氤出來。

姜爺爺坐在椅子上休息,一手拄著拐杖,拐杖末端撐在地上。

姜信倒了水遞給他:“爺爺,喝水。”

“好。”

姜信又拿起另一個倒好的水杯,走向許晴風:“喝點熱水。”

杯子在兩人手裏互相傳遞,他們誰都沒有看誰,視線同時都凝在了水杯上。

水杯不大,所以他們的指節有著不可避免的接觸。

這讓他們動作更加小心翼翼,明明碰到了,卻假裝什麽都沒感覺到。

放在以往,兩人其實並沒有什麽顧忌。

因為這種事兒在學校經常發生。

比如幫對方順手接水的時候,從對方手裏接杯子,手會偶爾碰到;再比如體育課的時候,有時候他們會分到同一組,然後背靠背或者手靠手地幫對方做拉伸運動。

放在平時,這樣的接觸,對他們而言並不會有什麽明顯的反應。

因為稀疏平常,所以就習以為常。

然而剛才那件事情發生之後,無形間,將他們的接觸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出格。

明明是無心的。

可是一回想起來,連現在的靠近,都多了幾分其他的暧昧味道。

-

姜信把水杯遞到許晴風手裏,垂著眼睛,和聲叮囑:“小心燙。”

說完之後,他就進了房間,帶上了門。

應該是換衣服了。

許晴風雙手捧著杯子,坐在正屋的凳子上。

旁邊姜爺爺和他聊起了天,問他:“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許晴風看著姜爺爺,老人臉上的皺紋像樹皮的紋路,皺紋之下,笑容和藹。

“我叫許晴風,你叫我小風就好。”

“好好,小風,謝謝你今天幫我們。”

“沒事兒,爺爺,姜信是我朋友,應該的。”

屋外雨聲稠密,室內,姜信房間。

姜信拉上外套拉鏈,清楚地聽見了許晴風口中“朋友”兩個字。

“我煮了幾個雞蛋,鍋裏有熱饃,你們倆待會兒回學校記得裝上啊。”姜爺爺把杯子捧在手裏,絲絲的熱氣飄出來,“一點點心意,希望你不要嫌棄。”

許晴風同時感受到了杯子和老人話中的暖意,他覺得老人太客氣了,連忙擺手說:“不不不,這已經很好了,謝謝您!”

又提及姜信,姜爺爺向許晴風問及姜信在校的情況:“小風,爺爺問你個事兒,姜信在你們班上平時活潑不?有沒有多說話,交朋友?”

許晴風正要回答,卻從姜爺爺的臉上看出了擔憂,他趕緊止住了即將說出口的實話,略微思考之後改成:“有的有的,他在現在的班上可開朗了,朋友也有很多呢!怎麽了爺爺,為什麽問這個?”

“那就好,我就是怕他不愛說話,不跟人交流,沒辦法融入新的環境。”

姜爺爺說起這個,忍不住提及往事,眼角的皺紋因為皺眉的動作加深:

“那個孩子,在他爸爸去世之後就變得沈默寡言,小學讀書的時候,每天上學放學都是一個人,老師說,他在學校也從來不跟人講話,不跟人玩,班上沒什麽朋友。”

姜爺爺:“我真的很擔心他。我知道,他心裏難過,再加上我們家的家庭條件……這些,都成了他的壓力。”

聽了姜爺爺話,許晴風心裏湧起難過。

姜爺爺嘆著氣:“我很擔心小信,現在他去了新的環境,我一直在擔心,他能不能適應,能不能結交一些朋友。畢竟,學校是個大環境,總要試著去跟別人交往啊。一直悶悶不樂,心裏會很難受的。”

“您放心,姜信他現在朋友很多。”

許晴風為了讓姜爺爺放心,在話裏添加了更多的虛構成分:“他現在適應得很好,上課經常回答問題,下課也經常和大家交流,老師喜歡他,班上同學也很喜歡他,他的朋友都有好多個呢。我就是其中之一。”

許晴風保證:“我們班環境很好的,每個人都能一起玩,您放心吧!”

聽到這裏,姜爺爺終於放寬了心,心裏像卸下了一條擔子:“那就好,他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嗯嗯嗯!您放心,有我在,他就一定不會孤單!”

“謝謝你,孩子……”

“不用謝。”

……

-

房間內。

姜信立在門邊,手輕輕扶著門把,卻遲遲沒有將門打開。

-

返程回清水鎮的路上,兩人面對面坐在小三輪裏。

因為下午聽到了許晴風和爺爺的交談,姜信對許晴風心存感激:“謝謝你幫我隱瞞實情。”

“小事兒。”許晴風擺擺手。什麽情境裏說什麽話,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我主要是不想讓你爺爺擔心。”許晴風聽到姜爺爺的一些陳述,對姜信的一些過往有些關心,“話說,你小時候是這種性格,不喜歡說話,喜歡獨來獨往,周圍也沒有朋友,不會覺得不快樂嗎?”

“不會。習慣就好了。”姜信看著他,回答。

“你就真的從來沒有交過朋友?小時候,也一個朋友都沒有嗎?”

“嗯。小學,初中,基本都是。”

所謂孤獨,他已經習慣了。

不過就是,做什麽事只有他一個人。不過就是,堅守在自己的寂靜一隅。

“放心!”許晴風擡起手拍拍他肩,笑著面對他,“遇到我,孤獨這種東西,不存在的!”

他將手裏正準備吃的蒸饃分給他一半,姜信接過,看許晴風大大咬了一口。

許晴風:“從今天開始,讓我來趕走你的孤獨。”

……

有什麽東西,因為這句話被突然點亮了。

姜信看著少年赤誠的目光、因為笑容深深彎起的眼睛。

笑容是有感染力的。

於是他的唇角也不自覺地彎起,他清楚地聽見,自己沒有遲疑地應了:

“好。”

從今天開始,你來趕走我的孤獨。

因為——

我們是,朋友。

-

雨勢不覺間竟已轉小,車窗外的天空漸漸清亮。

雨點劃過玻璃窗,留下一串晶瑩明亮的痕跡。

-

許晴風他們在晚自習前的半個小時到了校。

姜信去開水房接水,經過許晴風,許晴風熟練地拍拍他胳膊,把自己的杯子遞上去:“一半熱一半冷,謝謝啦。”

“好的。”

姜信出了教室接水,許晴風趴在桌上,等他接水回來。

周圍有同學在聊天,似乎在說陳老師的事兒。

許晴風連忙豎起耳朵,細細地聽了起來。

“下午我路過商業街那邊的咖啡廳,看到陳老師了,她對面還坐了一個很年輕的男的。”

“哎?!年輕男的?咖啡廳?有情況啊。”

周圍同學興致勃勃,一提起老師的八卦,吃瓜本質就盡顯無遺。

“來來來,繼續繼續。”

“咳咳,我當時看到,陳老師和對方有說有笑,身上穿的是上次那條紅色的裙子,畫了全妝,打扮得很漂亮。”

“那估計是她男朋友吧。”

“極大可能是。像陳老師這樣年紀的,談婚論嫁很正常。”對面一個同學聊起這個,就有話說,“我小姑也是,今年大學剛畢業,就跟大學談的對象結了婚。”

“那還挺快的。”

“是嘛,只要遇到心動的,結婚那都是早晚的事兒,話說陳老師大概多少歲了?”

“按照正常的年齡來算,研究生畢業應該差不多二十四五?”

“唔,那確實還挺年輕的……”

……

“你們的英語作業寫完了嗎?”

幾個同學轉前向後地聊著天,李靜安抱著一疊本子走過來。

她是學委兼英語課代表,今晚自習課結束之前,有抄寫作業要交上去。

“啊啊啊還沒有!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我的寫完了。先交了。”

寫完作業的同學翻出本子交給她,沒寫完的察覺到危機,轉回去開始趕作業。

李靜安收了幾個新的本子,在桌上齊了齊,回到自己的位置。

-

晚自習第1節課就是語文課。

課前幾分鐘,陳柯儀踩著雙高跟鞋噔噔蹬進了教室。

因為今天下雨,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風衣外套,扣子扣到最上排,腰線用帶子隨意地收了收,顯得身材高挑纖秀。

眼尖的同學發現她今晚風衣裏的內搭,是今天咖啡店裏穿過的那條紅色裙子。

於是就有人笑著調侃:“陳老師,我今天在咖啡店看到你了哦。”

“我也看到你了。”

陳柯儀翻書的間隙,朝同學擡頭一笑:“你當時左手還拿了袋烤串兒,右手拿了個甜筒,甜筒是蜜蜜家的香草葡萄口味,你邊走邊吃,根據甜筒大小判斷,你才炫了兩到三口。是不?”

臺下響起細碎的鵝鵝鵝。

“陳老師,那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吃到喜糖啦?”

又有好事者趣言。

“啥喜糖啊,八字都沒一撇。”陳柯儀要被這群狗崽子的八卦之魂整笑,“不,不只是一撇,連寫都寫不了。”

大家懵然地看她。

說到這裏,陳柯儀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於是面向大家:“你們都別誤會了啊,那個人就是一相親對象,我家裏人安排的。我們雙方呢,都是迫不得已才去的。”

“啊?!”

臺下八卦的同學大驚。

陳柯儀如實地告訴大家,真情實感,發自內心:“我其實,壓根就不想相親,更別說結婚。”

她當年大學畢業後工作了一年,之後想在專業領域深造,就毅然考了研,將家人的催婚和各種“建議”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研究生讀完,她選擇了就業,考進了名校江城縣中。

她工作兢兢業業,處理事情認真負責,工作之外的生活也井井有條,周末放假沒事兒就約上三兩個朋友,爬爬山看看書,打卡拍照喝喝茶,這樣的生活和節奏對她來說就是最佳的狀態。

然而,在親情的威壓面前,她的觀念還是脆弱得一觸即潰,不管她怎麽過,怎麽活,怎麽選擇生活怎麽走,最終還是會無可避免地走向和大多數人同樣的路。

她被拉著,推著,呼喚著回來,在眾人的“建議”和“規則”裏,被迫帶向所謂的“正軌”,然後走向萬千人殊途同歸的那條路。

她才不要。

-

“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只有多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所有內心的波瀾起伏,最終化為了千篇一律式的勸誡。

這句話,他們老師當年也對她重覆過千遍萬遍。可到現在,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把這句老生常談的話傳遞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現在一定要把握時間,全力以赴,只有這樣,在你未來回望今天的時候,才不至於後悔。”

她雙手撐住講臺,目光隨著言語,越來越迥然有力。

“尤其還有一些女孩子,社會規則告訴你們應該如何如何,那都是扯淡!你們不僅要好好讀書,還要把書讀爛。”

她這番聲辭有力的講話,讓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獲得了一些啟示。

“好好讀書。答應我。好不?”她的發聲和她的目光一樣迥然有力。

臺下響起應聲:

“好的!今天就開始把書讀爛!”“收到!”

說完之後,她宛然微笑,站正身體,在黑板上寫下今晚要講的主題。

“好了,上課。”

-

這兩節語文課主講作文,頭一節課,陳柯儀講完了技法要點,剩下一節課,讓大家根據她所強調的要點在課上完成。

下課之後。

許晴風沒出去,而是翻開作文本,開始認真構思起了要寫的題目和內容。

想了半天,還是沒多少思路,他只好轉過頭去向姜信尋求一星半點的靈感。

姜信已經寫了好幾行了,一排排的字跡十分舒心,他的題目是“破而後立,先止方行。”

許晴風光是看這題目,就覺得他這個作文立意不簡單。

反正,他也看不懂。

“姜信,你這次作文的論點是什麽呀?”

作文題目出示在了PPT上,材料一字一句清晰可見。

姜信耐心告訴他:“就是一些看似不完美的東西和事物,其實,以正確樂觀的心態看待,也會發現它們完美的一面,再加以開拓,就會迎來好的結果。”

“我不太明白這個材料的意思。”

許晴風還是一頭霧水,老老實實地說,接著向他袒露自己的想法:“材料裏說的那個冰裂紋瓷器,碎了之後反而價值連城,這難道不是因為,物以稀為貴嗎?”

“?”

許晴風認真無比繼續:“你想,憑現在的工藝,制造業發達,工業化也那麽成熟,瓷器燒出來之後,大多都是完整的。而碎了的,是稀罕物,正因為是稀罕物,所以才被大家當寶貝,銷量才上去了。所以我覺得,作文的論點,應該是‘物以稀為貴’。”

“……”

突然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他作文總是不及格了。

“……你分析得有點太過於全面了。”姜信委婉地說。

“是吧,我明明分析得有理有據耶。”許晴風當然沒聽出來姜信其實並不是在誇他,他感覺自己沒有錯。

可是,感覺歸感覺。

他的論點和姜信的相差這麽大,他知道,自己極大可能偏題了。

材料作文一直以來的感覺就是難搞,他沒有幾次不偏題。

“所以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許晴風巴巴地望著他。

“想法是好的。”

就是不按牌理出牌。

“好吧,我知道你意思了。”

許晴風知道姜信這是不忍心傷他的自尊心,沒有直說,但是他秉持著要好好學習的態度,虛心地繼續求教:“那姜信,你給我講講,我到底應該怎麽去分析材料,好不好?”

許晴風神情很認真,把作文本拿起來,直接走到他桌邊。

然後,把自己的本子放在他的本子旁邊。

姜信點點頭,給他認真地分析起了材料:

“你的分析,一定要根據材料寫到的內容發散,材料沒有寫到的東西,盡量別過度拓展。”

許晴風邊聽邊點頭,認真地記住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姜信將一些關鍵詞句寫在旁邊的草稿本上:“所以,這個材料,我們根據這幾個關鍵詞,可以提取出以下幾種論點:比如,殘缺的東西不一定就不好,找到它的價值所在,殘缺也是完美。再比如,慧眼識珠,要善於物盡其用。我們把這個觀點再延伸向生活,還可以說,生活有時候充滿殘缺,但是只要換個角度去看待,生活也充滿驚喜……”

姜信認真細致地給他解釋。

許晴風聽的過程中,感到受益良多,最後,終於明確了作文該寫什麽。

他像打通了任督二脈,連忙回座位把自己筆拿過來:“我知道論點了,那我這次的作文題目,就叫:轉換心態。”

“作文題目有點過於簡單。”

姜信提點他:“議論文盡量在題目就闡述觀點,適當提升一下題目的文學性也很重要,這會給老師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

“那不用這個,可以換成什麽?”

“可以試試兩段式。”

姜信思考之後,建議:“比如:轉換心態,萬象更新。”

“好好好,這個好!有那味兒了。”

許晴風提筆,馬上在題目後補上逗號和“萬像更新”四個字。

他寫到第2個“像”字時。

姜信發現他寫錯了字。

題目寫錯字,在作文裏是大忌。

在這樣的抗拒本能驅使下。

姜信當即就握住了許晴風的右手,止住他:“象字寫錯了。”

姜信目光凝在作文格裏。

“……”

許晴風的目光,卻凝在了姜信握過來的手裏。

姜信手心溫熱,指心密密接觸著他手背的皮膚。

不知道是不是手背的觸感更加敏銳的緣故,這次,許晴風清晰感覺到了,來自姜信手掌的每一絲細致的紋路。

因為姜信常年彈吉他,他還感覺到了,他左指指尖,薄薄的繭。

溫熱裏,有著細微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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