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寂靜的他

關燈
寂靜的他

許晴風可以說是連滑帶滾地落到了山坡底面。

在他剛落地時,姜信也及了地。

不過這“地”不是地,而是“人”。

因為姜信滾落停止時,頭栽倒在了許晴風的側肩,大半個腦袋撞在了他的鎖骨。

許晴風清楚地聽見了一聲悶沈的“咚”聲。

嘶,真痛。

兩人同時緩著氣,一時間,誰也沒推開誰。

氣緩了幾秒鐘之後。

許晴風感覺到姜信溫熱的鼻息呼在他脖頸靠鎖骨的位置,一陣酥麻的感覺瞬間竄上了腦門。

他手指戳了下姜信:“你快……起來……”

姜信緩緩擡起頭。

眼前是許晴風近在咫尺的面容,少年的額發散開,光潔的額頭下是微蹙起的眉尖,素日裏含笑的眼尾,此刻浮出一些淡薄的緋色,黑如點漆的瞳眸正視著他,隱約透著幾分水汽。

“……”

他突然感覺喉嚨有點發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許晴風感覺到身上的人似乎還沒有動靜,直接戳上他的臉:“你快……下去……”

“別動。”

手腕突然被溫熱包裹。

許晴風的手被姜信握住,對方掌心的溫熱被他手腕間脆弱的皮膚接納,熱度傳遞,進入感知,頃刻之間被放大數倍。

許晴風耳根立刻就紅透了。

姜信一手握著他的手腕,一手撐在他的臉側,和他近距離地面對著面。

對視下,姜信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這些日子盤梗在心裏的問題:

“這幾天,你為什麽像變了個人?”

“……”

許晴風被他的目光正正註視,完全避不開。姜信和他離得很近,周圍光線不那麽明亮,因此他的眸色顯得很深很沈,許晴風的視線仿佛被完全吸納了進去,一時間竟然沒有辦法回避他的目光。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許晴風宣洩似的,一股腦兒說,“你欣然收下別人的情書,還當寶貝放桌上供著,昨天下午放學不跟我一起回家,轉眼偷偷跟別人一起走,還騙人說有重要的事情。”

“你誤會了。”

“誤會?呵,你撒了謊,昨天下午我可都看見了。”

“……”

原來昨天下午他真的看到了。

“那個不是。”姜信認真無比地跟他解釋,“昨天下午,我去了事先約定好的地方,把東西還給她了。”

“可我看到你跟她一起回了家。”

“因為約定的地方就在那附近。她家住那邊。”

“那你把情書放桌上是怎麽回事啊?”

“我怕忘了還給對方。”姜信實話實說,“因為,我總是記不住這些事情。”

……

突然之間,所有的問題似乎都有了一個解釋。

許晴風像被針尖輕輕戳了一下的氣球,所有的小小情緒好像都消了,渾身立起來的刺也因為這些話而漸漸收斂。

“所以你不理我,是因為這些嗎?”

姜信近距離和他“對談”,許晴風迎著他的目光,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才好。

突然好想逃……

於是胳膊肘輕輕頂了一下他:“……你先起來再說。”

兩人緩緩坐起身。

許晴風見姜信目光還凝在自己身上,只好繼續回答姜信的問題:“對……誰讓你當時跟我撒謊。”

“我哪裏撒謊了?”姜信不解。

許晴風爬起來,抖掉身上的泥石和碎屑:“自個兒去想吧。”

“……”

姜信無解。

他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那以後晚上,我還能跟你一起回去嗎?”姜信目光追著他。

“看你表現嘍。”許晴風在近處薅了一株百裏香,想了想又說,“補習效果好,每天早晚,準時接送。”

“好。我會好好補習。”

姜信能保證這個。

只要許晴風問,他隨時解答。

-

兩人在山上耽誤了些時間,采了東西之後狂奔回小組。

回去的時候,第一波烤肉剛剛出爐,他們老遠就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宋醒遠遠看到他們:“你們怎麽現在才回來啊?沒等到東西,我們就先起鍋了。”

“這不回來了嘛。”許晴風把東西交給王成。王成嗅了嗅,“果然是香料。”

“沒關系,這一次就能用上了。”李靜安將新的食材夾到鐵板,放上一些洋蔥,再均勻地刷上醬汁,食物的香氣頃刻之間擴散開來,讓人食指大動。

旁邊宋醒和許晴風看得入迷,李靜安說:“第1批剛出來的,大家可以先嘗嘗。”

“好勒!”

得到許可,大家拿了一次性碗筷火速開動。

“這就開始了?給我也留點兒!”旁邊煮茶的郭蕭蕭聞聲看過來,“要不要也嘗嘗奶茶,剛煮好。”

“好啊好啊,都先嘗著。”宋醒早就饞了,這回有吃又有喝,感覺不要太妙。

大家開始瓜分食物,許晴風見姜信默默排在大家最後,就多加了些烤肉到自己碗裏,然後到他面前,將食物分給他一半。

“吶,別客氣,可勁兒吃。”

“謝謝。”

“奶茶倒好了,你們自己來端啊,我過去繼續煮。”郭蕭蕭將倒好的奶茶放在餐布上,大家人手一杯。

許晴風吃著東西,端上奶茶正要喝時,姜信在一邊柔聲提醒:“有點燙,你註意一下。”

許晴風差點兒大口喝下去,姜信一提醒,他輕輕抿了一小口,感覺到溫度,的確是有點燙。

轉眼去看姜信,他靜坐在餐布邊,正低頭吃著碗裏的食物。

他吃東西的舉止動作總是流露著一種從容、不急不躁的態度,跟許晴風一向的大快朵頤完全不一樣。

“姜信,你是怎麽做到吃飯時都能這麽又慢又優雅的啊?”許晴風沒有忍住,問他。

姜信擡頭:?

許晴風:“你餓的時候也是這麽吃飯的嗎?”

“細嚼慢咽對身體好。”姜信回應。

“那平時如果時間緊,吃飯時間不夠,你這樣能吃飽嗎?”許晴風塞了一大塊肉餵進嘴裏,嚼巴嚼巴。

姜信:“加快速度就好了。”

許晴風端起杯子,質疑:“加快速度,也不能吃完吧?”

姜信:“如果吃飯的時候不說話,是可以很快吃完的。”

……

許晴風不再問了。

有句話叫,食不言,寢不語。

這放在姜信身上,完全合適。

“哎,你們怎麽都吃上了?這麽快啊?”陳柯儀跟別班的一位女老師在周圍轉路,走到這邊,發現他們這個組的成員們都在大快朵頤。

“陳老師您來了,來來來一塊吃。”許晴風連忙招呼。剛好李靜安他們烤的第2批即將完成。

李靜安也說:“陳老師,安老師,你們來嘗嘗我們組的。”

“行啊。”盛情難卻,陳柯儀欣然看她。

李靜安迅速找來了盤子,將食物盛好,給她們遞過去:“請品嘗。”

盤子裏的食物還做了精致的擺盤,李靜安特地加了些水果做裝飾,顏色看上去賞心悅目。

“不錯啊,靜安,味道好得都能去開店了。這些都是你烤的?”陳柯儀嘗完之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誇讚。

“是我和王成一起烤的。”

“哎喲,都不錯。王成,沒想到你這麽心靈手巧啊,以後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歡。”

因為是戶外活動,陳柯儀一改平日裏的嚴肅,談吐間都帶著輕松幽默,讓大家感到平易近人。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外套,內搭是寬松白T,長發紮成了蓬松丸子頭,看上去休閑又鄰家。

王成被這麽誇,一撓頭,不好意思地笑:“我媽說,技多不壓身,男孩子就要學會洗衣做飯。”

“你媽媽真優秀,怪不得能教出你這麽優秀的男孩子。”陳柯儀今天開啟了誇誇模式。

王成被誇得不好意思了,邊燒烤邊傻樂。

李靜安坐他旁邊,垂下視線,關註起了下方竈中的炭火。

陳柯儀她們嘗完,對小組大家夥道了謝:“感謝大家的盛情款待,讓我倆飽了口福和眼福。”

“太客氣了陳老師。”許晴風回,“這多大點事兒啊。”

“歡迎下次光臨。”王成站起來模仿服務生鞠躬。

“王成,我以後一定得找個機會來你家蹭飯。”陳柯儀歪頭笑。

“隨時歡迎。”王成發自內心,“我家大門,隨時為您敞開。”

“好好好,別忘了,到時候你要記得說,公主請進門。”

“好嘞。公主請進門。”

“哈哈哈哈哈……多大了還公主,當公主後媽還可以。”旁邊安老師捂嘴笑。

“紮心了。我就不能永遠十八嗎?”

“我覺得不太行哈哈哈哈……”

……

又打趣嘮嗑了一陣,之後陳柯儀她們欣然離開了。

王成守著鐵板暫時沒事可做,蹲在旁邊拍了幾張食物特寫,突然感覺身邊的李靜安有點沈默。

她目光停在爐火上,澄澈的眼珠被映得微亮,王成就問她:“你剛才好像沒怎麽說話耶。”

李靜安聞言,眼珠微微動了動,刨了下炭火:“我在關註炭火,怕他熄了。”

“哦,我去拿點東西。”王成發現醬料快沒了,跑去喊旁邊玩手機的宋醒,“宋宋,倒點兒醬料和油。”

李靜安坐在原處,等了一小會兒,給食材慢慢翻面。

食物貼著油面,香味在滋滋的聲響中被很快激發,她翻好之後,輕輕捋了捋垂在耳畔的幾縷頭發,再度靜默地坐在原處。

-

午飯一過,大家各自挑了山腳周圍陰涼的地方休息。

今日天氣是多雲,日頭到了午後並不強盛,陽光淺淡,地面甚至沒有影子,時時有風,貼著河面拂過來。

山腳下間或分布著一些樹木,一些學生在樹下鋪了墊布,或坐或躺地休息。

許晴風他們這組沒見著幾個人,李靜安和郭蕭蕭去了農莊買東西,宋醒被別班的人拐跑了,現場只剩下了許晴風,姜信,王成三個人。

王成正躺倒在墊布午睡,眼睛蓋著遮光面罩,許晴風靠坐在樹幹休息,手機修了幾張今天拍的各種圖,簡單編輯了個朋友圈,發送。

突然想到還沒有姜信的聯系方式,戳了戳旁邊同樣靠在樹幹的姜信:“姜信。”

“嗯?”

“把你電話號碼給我。”

“好。”

姜信將本子慢慢合上,去拿放在旁邊的手機,許晴風註意到,姜信正在一個厚厚的本子上寫著什麽。

兩人互存了號碼,姜信繼續提筆寫,許晴風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他似乎在寫類似日記的東西:“你在寫什麽呀?”

“今天的一些生活碎片。”姜信筆尖沒停,在紙上經過,留下一排排工整的字。

“你竟然有這樣的習慣啊,真好。”許晴風表示佩服。

在如今信息碎片化的時代,有時候靜下心來讀一本書感覺都需要極大的耐心,大家記錄生活的方式,由以前的長長文字,變成了現在朋友圈裏的幾張圖片、幾個短句。

周圍的世界,一切都走得很快。

而姜信,似乎在時代的浪潮裏,走得很穩,很慢,從未被催促著往前。

“怪不得你語文那麽好,日常多多練筆,果然會有收獲。”許晴風發自內心稱讚。

“其實我記錄這些不在於練筆。”姜信寫完最後一個自然段,慢慢合上本子。

“不是嗎?”

“嗯。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就有的習慣。”

風過林梢,姜信聽見上空傳來沙沙的枝響。

“是我爸爸教會我的習慣。”

姜信說到這裏,語速不自覺地變得輕而緩和,語氣鄭重地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說,好好記錄生活,是為了未來能有完整的回憶。”

“真好啊。”許晴風點點頭表示認可,“你爸爸一定是一個教育有方的人。”

“嗯,除了這個,他還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他還教了你什麽?”許晴風托腮,想聽他多一些講述。

“我的吉他也是他教的。”

說到這裏,姜信腦海裏浮現出多年以前很多個有關於此的記憶碎片。

他。他的父親。某個夏夜。清風習習的小院。

還有童年夜幕裏永恒的星光。

“這麽說,你很小的時候就會彈吉他了?”許晴風看他。

“嗯,大概是6歲的時候,他教我彈了一首曲子,那首歌叫《小星星》。”

“這個我知道,很多吉他初學者的入門曲就是這個。”

“嗯。”

許晴風掰著手指計算:“6歲就會彈了,那到現在為止,你差不多學了有十多年了,吉他一定很厲害啰?”

“不算厲害。”姜信對自己的水平並不認可,他見過專業級別的演奏,坦誠地說,“我只能說是業餘。”

“哦~”總感覺他又在謙虛。

“你們的對話我可都聽到了。”王成把眼罩撥開,倒方向看著他們,“姜信,你說你會彈吉他?”

王成打了個哈欠,慢慢地坐直身體。

姜信輕輕點頭:“會一點點。”

“哎呀巧了,剛好何鑫今天帶了吉他過來,他最近剛學,說有幾根弦老是調不準,你待會兒可以去幫他瞅瞅。”

“何鑫在學吉他?我今天怎麽沒看到他帶?”許晴風問。

“我看到了,賊大一個包。”王成說著比了一下大致的長度,“當時我還以為是燒火的柴棍之類的呢,畢竟今天做飯需要柴火,後來才知道那是吉他。”

姜信聽到這裏,指節抵上鼻梁輕輕地笑了笑。

許晴風難得從他臉上看到這樣明顯的笑意,目光停在他臉上:“你笑了。王成的話是什麽意思?”

姜信垂下手,回答他:“其實,吉他和燒火棍沒有多大區別。”

“?”

“它的本質,就是燒火棍。”

“懂了。照這麽說,手機也不能是手機。”許晴風揚了揚手裏的智能機。

“那是什麽?”

“手榴彈。”

“……”姜信問,“那我的呢?”

“大概是意大利炮吧。”

“……?”

-

下午兩點多,各個班都安排了集體活動,有的是小游戲,有的是節目匯演。

楊哥原本沒有想過要安排這些,但看到周圍班級都在如火如荼地開展著各種活動,他迅速把大家召集在一起。

“許晴風,你通知一下其他班幹部,把大家組織到一起,待會兒我們班也來辦一個小活動。”

“好嘞。”

幾個班委火速行動,不多時間就將大部隊集合在了一起。

這時,楊哥肩膀頂著個三四歲的小娃娃,悠然信步走向班級,大家看到他抱著的小孩,紛紛笑著問:“楊哥,這孩子是哪位老師的?還挺可愛的。”

“嗯?” 楊哥滿面疑惑,看看孩子又看看大家,“這是我兒子。”

此言一出,現場響起一片驚呼。

“楊哥你閃婚嗎?”“我天,這什麽驚天炸彈?”

由於楊哥看著年輕,氣質也不像學校大多數結過婚的男老師,大家一度以為他是單身狀態,甚至還暗戳戳地猜測過楊哥會不會有和陳柯儀在一起的可能。

直到今天。

楊哥抱著個小娃娃,突然閃現並告訴他們這個事實,大家這才驚覺過來。

“楊哥,娃娃幾歲了?”“楊哥楊哥,我可以抱抱他嗎?”

大家拉布拉多見小奶貓似的,紛紛湊上去圍著他家的小娃娃好奇地打轉,場面突然就有點失控了,班上剩下的同學舒服地坐倒下來,閑閑地聊起了天。

不遠處震起一塊塊破碎的旋律,何鑫正架著吉他,調試著弦。他一邊調一邊看調音器,弄了小半天,卻怎麽都不對勁。

“啊啊啊啊,調音怎麽那麽難!”

他還說待會兒給大家整一段“53231323”的稻香呢!

不行,還是太菜了。

“需要我幫你嗎?”

上空響起一個聲音。

何鑫擡起頭。

姜信頭頂著淺藍色的天幕,隨後慢慢地在他面前蹲下身。

“你會調弦??”

“會。”

“大神。”何鑫當場將吉他遞給姜信,“請。”

姜信指尖慢慢地撥過不同品的弦絲,聽出音不正的地方,迅速擰正旋鈕,聽音之後又認真對調音器。

何鑫屏息斂聲,看著他的一系列操作,沒一會兒,姜信調好了弦,將東西遞還:“好了。”

“厲害!吉他幾級了,姜信?”何鑫抱著吉他,打探。

“沒考過級。”

“那你會彈覆雜的和弦不?”

“會。”

“來一段來一段。”何鑫再度將吉他遞給他,“我想聽。”

姜信蓋不住他的盛情,接過,慢慢坐好,架好吉他。

指尖輕掃,一串悠揚的旋律誕生。

許晴風正在和班委商議班級活動,不遠處突然傳來樂聲,他聞聲看向聲源處。

姜信坐在一棵樹下,垂著眸專註彈奏。

天空突然就起了雲影,樹木枝葉輕輕搖晃。

旋律在他周圍築起了一道寂靜的墻,將周圍的喧囂隔絕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