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出魔|章九|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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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初雲澀不再問飛鳥的事，一直渾渾噩噩的，經常倒在案幾上就睡著了。初雲澀最近畏寒畏的厲害，以前他可不是這般的體質，別人穿著夏衣他穿著秋衣，最近也容易疲乏，別人說話，他只能聽懂半句，剩下半句，似是被他神游的思緒弄亂了。
“——司察院那邊已經給淮大人定了罪。”一早，淮興子因為來歷不明的家產而被人彈劾，帝君震怒，人已下獄的消息在宮裏傳開了。
從牢裏出來後，初雲澀就未再見到臨魈邊，盡管鳩靈的蓮羹還按時送。
初雲澀有時會念叨：“帝君他忙了，他是一位好君王——”
尤闕不懂何意，只以為大人是怕死，多說點帝君好話求個活路。有時初雲澀會讓他去探聽些宮裏的消息，回來都會一一講給初雲澀聽，而初雲澀一半聽了一半未聽，囫圇吞棗的。
話說了半天，尤闕說得口幹舌燥，初雲澀才反應過來：“淮興被投入大牢了？！”
嘆口氣，尤闕知道他們大人這糊塗勁兒又上來了，明明曾是最聰明機巧的人，現在倒像個垂暮老人，明明還不到三十的年紀。可心裏抱怨歸抱怨，尤闕還是把剛剛的話重覆了一遍：“有人舉報淮大人家中藏有大量珍寶和錢財，帝君正派人去查呢！”
“是我害了淮興啊！”初雲澀莫名其妙蹦出這麽一句。
“你為何要害淮丞相！”
臨魈邊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劈頭扔過來一個物件，砸在初雲澀臉上，他輕輕拾起，是一塊禦賜腰牌。
“這是先帝賜你的，怎麽會在淮丞相家裏！”
“我把自己多年的藏寶和金銀都放在他那裏了，帝君可以查，但此事與淮丞相無關！”
在眼前人的面上輾轉一圈，臨魈邊將信將疑：“你本視財如命，又怎麽會把錢財托付別人？！”
初雲澀道：“人死了，留著還做什麽，如果帝君不嫌棄，可收歸國庫，日後賑災可用。”
臨魈邊這才想起，一年之期已經到了，狠狠道：“好！我算你有些良心！”一甩袖子離開。
帝君剛走，初雲澀突然對尤闕說道：“給我沐浴洗漱一番吧。”
尤闕心裏疑惑，也沒敢問，忙準備燒水去了。等尤闕回來，初雲澀正仰頭看著天空，也跟著仰頭，看得一片萬裏無雲，問道：“大人，看什麽呢？”
他搖搖頭，說道：“把那件白衣給我拿出來吧。”
白衣是年前做的，尤闕以為初雲澀是留作過年穿，可到了春節他也未穿，覡只能內穿紅外穿黑，那時尤闕納悶過一陣，後來就忘了，哪知初雲澀還記得。
“今日穿那件嗎？”
“嗯，穿那件——”
第一次見初雲澀穿白，衣服已經寬大，看來他又瘦了些，挽了個發髻，戴上了金簪，這樣梳洗打扮後的初雲澀令人眼前一亮，根本移不開眸子，當真一個清透的美人，微風襲來，卷起衣邊，腳下如同踏著雲。尤闕總覺得心慌，也不知為何慌，今日的大人格外安靜，話也不多，一雙大眼，看著自己動作，一言不發的。
“尤闕，你這娃子，也不笨拙，日後做事要多動腦子啊，你這聰明的腦瓜再不用可就銹死了——”
聽到大人這麽說，尤闕心裏稍稍放松些，大人還能開玩笑，應是無事的，念頭還沒起，鳩靈帶著一眾人走了過來。
那種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初雲澀坐在四輪車裏，靜靜的對鳩靈道一句：“中貴人來了——”
鳩靈卻不敢看他，別過臉對尤闕說道：“推車跟我們走吧——”
一路上，他們都無話，氣氛冷得可怕，尤闕不知為何自己總打著冷戰，他不知道這是去哪兒的路，現場無一人去問。那天原本晴朗的天，忽的就陰雲密布了，鳩靈嘀咕一句：“要下雨了嗎？”聽語氣，他似乎是盼望下雨的。
“今日無雨。”初雲澀說道。
幾人又繼續無話，終於來到了一處大門前，尤闕不認得這地方，有宮人推開大門，他看見那門裏是一間大院，有一處巨大的蓮池，蓮池邊站著一個彪形大漢，手裏握著一把大刀，那刀兇悍膽寒。他正要推初雲澀進去，卻被鳩靈攔了下來，鳩靈在他肩頭按了一下，尤闕感到了疼，看向對方的臉，看得一片悲切，他不知鳩靈為何這樣的神情。
然後，初雲澀被內侍們推入了大門內，他被隔絕在外，那門漸漸的合上，大人的那身白衣，如同一片雲，慢慢的消失於門後。
那是尤闕最後一次見自己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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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信，良久，直到三人跪得膝蓋發麻，臨魈邊也置之不理，念著：“你們總幫著他的腔，可曾問過我被他害得多慘？”一句一句的，似是怨憎分明的婦孺，控訴著負心的人，一個當朝丞相，一個大內總管，外臣內官，誰也不敢插話，都乖乖聽著訓。
眼角通紅著，越說越是委屈，最後端起那信，反覆看著，手一垂，差點落淚。
誰也沒見過如此的帝君，誰也不敢擡頭，生怕帝君失儀讓他們看見，被滅了口。
“他倒是安排妥當，連個小小太監的命也記得保——”說完，地上一坐，什麽帝王威儀，全然不顧了。
“帝君，您有好生之德，現今百姓怨聲載道，旱澇兩災，苦不堪言。也許覡不入土災禍橫生，是謠言傳說，可是您埋了初雲，堵上他人之口，百姓也會感懷您的仁義。”淮興子沈下心，苦苦勸誡。
臨魈邊看著初雲澀的人頭，把這頭放於原處，終是松動，也不知是淮興子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初雲澀的信起了作用，一揮手：“他的骨肉都在裏堂，你們取來，與人頭一起埋了吧！”
幾人終於松了口氣，淮興子看向初雲澀的人頭，緩緩一句：“初雲，你終歸可以安息了——”抱起人頭就要往外走，忽的被臨魈邊叫住：“等一下！”
淮興子以為帝君要改變主意，心頭一驚：“帝君——”
拿起紅布，攥在手心，往人頭上一放，蓋住臉面，淮興子看見帝君的指尖在那人頭上輕輕拂過，細微的溫柔，這才發現，原來那不是普通紅布，竟是一塊紅蓋頭，上面繡個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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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那日，臨魈邊看著初雲澀的頭與骨肉被整齊放入棺槨內，毫無預警的，從腰上解下一塊玉牌，非要塞入初雲澀口中，眾人攔不下，還是淮興子會說：“帝君！上覡大人他死去多時，已經僵硬，硬塞，怕弄壞了。”
“他說含玉地府小鬼有打點，他說含稻地府餓不了肚皮！”臨魈邊口中念著。
“那您就給他多些隨葬品吧——”一番勸慰，帝君這才罷休。
過了一陣，眾人以為事情完結，哪知他又開墳掘墓，硬把初雲澀的棺槨從齊公主的陵墓裏挖了出來，放入自己寢陵，大臣阻攔，也無濟於事。再後來，初雲澀這名字成了肅慎國的禁忌，帝君不提，也無人再敢提。
二十年過去，臨魈邊禦駕親征，得了一場大病，忽而一只白身紅尾黑翅的鳥飛過，投下一枚丹丸，眾人不敢給帝君食用，那時已經成了大內總管的尤闕力排眾議，讓帝君服下，說來也奇，服下後，轉日就好了。
臨魈帝君在位四十三年，驅除寇匪，擴大領土，強兵壯國，削減賦稅，興修水利，國泰民安，算得一位明君。六十五歲，終是到了命盡頭，臨魈邊下了一份遺詔，他的寢陵之中只許自己與初雲澀的棺槨存在，不許第二人，就是皇後，寵妃也不得入內。
臨終前，他對床頭的尤闕說道：“我死，不含玉，不含稻——空腹無錢，地府我陪他——”
聽得尤闕淚流滿面，連連點頭，別人聽不懂，自己是明白的，這是帝君對上覡大人的——深情。
只是我，對你——
情深——
無奈——
蹉跎——
他，終究是信了——
【一世出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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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出魔|章九|含玉
自那以後，初雲澀不再問飛鳥的事，一直渾渾噩噩的，經常倒在案幾上就睡著了。初雲澀最近畏寒畏的厲害，以前他可不是這般的體質，別人穿著夏衣他穿著秋衣，最近也容易疲乏，別人說話，他只能聽懂半句，剩下半句，似是被他神游的思緒弄亂了。
“——司察院那邊已經給淮大人定了罪。”一早，淮興子因為來歷不明的家產而被人彈劾，帝君震怒，人已下獄的消息在宮裏傳開了。
從牢裏出來後，初雲澀就未再見到臨魈邊，盡管鳩靈的蓮羹還按時送。
初雲澀有時會念叨：“帝君他忙了，他是一位好君王——”
尤闕不懂何意，只以為大人是怕死，多說點帝君好話求個活路。有時初雲澀會讓他去探聽些宮裏的消息，回來都會一一講給初雲澀聽，而初雲澀一半聽了一半未聽，囫圇吞棗的。
話說了半天，尤闕說得口幹舌燥，初雲澀才反應過來：“淮興被投入大牢了？！”
嘆口氣，尤闕知道他們大人這糊塗勁兒又上來了，明明曾是最聰明機巧的人，現在倒像個垂暮老人，明明還不到三十的年紀。可心裏抱怨歸抱怨，尤闕還是把剛剛的話重覆了一遍：“有人舉報淮大人家中藏有大量珍寶和錢財，帝君正派人去查呢！”
“是我害了淮興啊！”初雲澀莫名其妙蹦出這麽一句。
“你為何要害淮丞相！”
臨魈邊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劈頭扔過來一個物件，砸在初雲澀臉上，他輕輕拾起，是一塊禦賜腰牌。
“這是先帝賜你的，怎麽會在淮丞相家裏！”
“我把自己多年的藏寶和金銀都放在他那裏了，帝君可以查，但此事與淮丞相無關！”
在眼前人的面上輾轉一圈，臨魈邊將信將疑：“你本視財如命，又怎麽會把錢財托付別人？！”
初雲澀道：“人死了，留著還做什麽，如果帝君不嫌棄，可收歸國庫，日後賑災可用。”
臨魈邊這才想起，一年之期已經到了，狠狠道：“好！我算你有些良心！”一甩袖子離開。
帝君剛走，初雲澀突然對尤闕說道：“給我沐浴洗漱一番吧。”
尤闕心裏疑惑，也沒敢問，忙準備燒水去了。等尤闕回來，初雲澀正仰頭看著天空，也跟著仰頭，看得一片萬裏無雲，問道：“大人，看什麽呢？”
他搖搖頭，說道：“把那件白衣給我拿出來吧。”
白衣是年前做的，尤闕以為初雲澀是留作過年穿，可到了春節他也未穿，覡只能內穿紅外穿黑，那時尤闕納悶過一陣，後來就忘了，哪知初雲澀還記得。
“今日穿那件嗎？”
“嗯，穿那件——”
第一次見初雲澀穿白，衣服已經寬大，看來他又瘦了些，挽了個發髻，戴上了金簪，這樣梳洗打扮後的初雲澀令人眼前一亮，根本移不開眸子，當真一個清透的美人，微風襲來，卷起衣邊，腳下如同踏著雲。尤闕總覺得心慌，也不知為何慌，今日的大人格外安靜，話也不多，一雙大眼，看著自己動作，一言不發的。
“尤闕，你這娃子，也不笨拙，日後做事要多動腦子啊，你這聰明的腦瓜再不用可就銹死了——”
聽到大人這麽說，尤闕心裏稍稍放松些，大人還能開玩笑，應是無事的，念頭還沒起，鳩靈帶著一眾人走了過來。
那種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來，初雲澀坐在四輪車裏，靜靜的對鳩靈道一句：“中貴人來了——”
鳩靈卻不敢看他，別過臉對尤闕說道：“推車跟我們走吧——”
一路上，他們都無話，氣氛冷得可怕，尤闕不知為何自己總打著冷戰，他不知道這是去哪兒的路，現場無一人去問。那天原本晴朗的天，忽的就陰雲密布了，鳩靈嘀咕一句：“要下雨了嗎？”聽語氣，他似乎是盼望下雨的。
“今日無雨。”初雲澀說道。
幾人又繼續無話，終於來到了一處大門前，尤闕不認得這地方，有宮人推開大門，他看見那門裏是一間大院，有一處巨大的蓮池，蓮池邊站著一個彪形大漢，手裏握著一把大刀，那刀兇悍膽寒。他正要推初雲澀進去，卻被鳩靈攔了下來，鳩靈在他肩頭按了一下，尤闕感到了疼，看向對方的臉，看得一片悲切，他不知鳩靈為何這樣的神情。
然後，初雲澀被內侍們推入了大門內，他被隔絕在外，那門漸漸的合上，大人的那身白衣，如同一片雲，慢慢的消失於門後。
那是尤闕最後一次見自己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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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信，良久，直到三人跪得膝蓋發麻，臨魈邊也置之不理，念著：“你們總幫著他的腔，可曾問過我被他害得多慘？”一句一句的，似是怨憎分明的婦孺，控訴著負心的人，一個當朝丞相，一個大內總管，外臣內官，誰也不敢插話，都乖乖聽著訓。
眼角通紅著，越說越是委屈，最後端起那信，反覆看著，手一垂，差點落淚。
誰也沒見過如此的帝君，誰也不敢擡頭，生怕帝君失儀讓他們看見，被滅了口。
“他倒是安排妥當，連個小小太監的命也記得保——”說完，地上一坐，什麽帝王威儀，全然不顧了。
“帝君，您有好生之德，現今百姓怨聲載道，旱澇兩災，苦不堪言。也許覡不入土災禍橫生，是謠言傳說，可是您埋了初雲，堵上他人之口，百姓也會感懷您的仁義。”淮興子沈下心，苦苦勸誡。
臨魈邊看著初雲澀的人頭，把這頭放於原處，終是松動，也不知是淮興子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初雲澀的信起了作用，一揮手：“他的骨肉都在裏堂，你們取來，與人頭一起埋了吧！”
幾人終於松了口氣，淮興子看向初雲澀的人頭，緩緩一句：“初雲，你終歸可以安息了——”抱起人頭就要往外走，忽的被臨魈邊叫住：“等一下！”
淮興子以為帝君要改變主意，心頭一驚：“帝君——”
拿起紅布，攥在手心，往人頭上一放，蓋住臉面，淮興子看見帝君的指尖在那人頭上輕輕拂過，細微的溫柔，這才發現，原來那不是普通紅布，竟是一塊紅蓋頭，上面繡個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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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那日，臨魈邊看著初雲澀的頭與骨肉被整齊放入棺槨內，毫無預警的，從腰上解下一塊玉牌，非要塞入初雲澀口中，眾人攔不下，還是淮興子會說：“帝君！上覡大人他死去多時，已經僵硬，硬塞，怕弄壞了。”
“他說含玉地府小鬼有打點，他說含稻地府餓不了肚皮！”臨魈邊口中念著。
“那您就給他多些隨葬品吧——”一番勸慰，帝君這才罷休。
過了一陣，眾人以為事情完結，哪知他又開墳掘墓，硬把初雲澀的棺槨從齊公主的陵墓裏挖了出來，放入自己寢陵，大臣阻攔，也無濟於事。再後來，初雲澀這名字成了肅慎國的禁忌，帝君不提，也無人再敢提。
二十年過去，臨魈邊禦駕親征，得了一場大病，忽而一只白身紅尾黑翅的鳥飛過，投下一枚丹丸，眾人不敢給帝君食用，那時已經成了大內總管的尤闕力排眾議，讓帝君服下，說來也奇，服下後，轉日就好了。
臨魈帝君在位四十三年，驅除寇匪，擴大領土，強兵壯國，削減賦稅，興修水利，國泰民安，算得一位明君。六十五歲，終是到了命盡頭，臨魈邊下了一份遺詔，他的寢陵之中只許自己與初雲澀的棺槨存在，不許第二人，就是皇後，寵妃也不得入內。
臨終前，他對床頭的尤闕說道：“我死，不含玉，不含稻——空腹無錢，地府我陪他——”
聽得尤闕淚流滿面，連連點頭，別人聽不懂，自己是明白的，這是帝君對上覡大人的——深情。
只是我，對你——
情深——
無奈——
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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