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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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邊泛起魚肚白,昨夜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去的姜盛漪眼睫微動,慢慢睜開眼,思緒還沒徹底回過神來。

她坐起身眨了眨眼,才想起自己所在何處。姜盛漪迅速站起,拉開房間的門走下樓,來到櫃臺前問:“請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裏邊坐著的夥計盯著姜盛漪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露出猶豫的神情。姜盛漪敏銳地感覺不對,低下頭假裝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房間。

想著方才那人的眼神,姜盛漪覺得十有八九是謝煜已經發現了她的消失,這個客棧不能待了。

目光觸及桌上的帷帽,姜盛漪現在才明白崔皎的用意。來不及再猶豫,姜盛漪迅速帶上帷帽,離開了客棧。

出了客棧,姜盛漪也不知往哪個方向,索性便往市集處走去。也許人多一些,便可以避開尋找。

姜盛漪有些緊張地壓壓帷帽,剛出轉角便看見一群人拿著畫像在問,姜盛漪一驚,後退幾步慌忙往另一個方向匆匆行去。

突然頭部傳來陣陣暈眩感,姜盛漪趕緊以手撐墻。或許是昨夜心中藏事,迷糊間忘記關窗,現在有些受涼。

天光徹底大亮,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姜盛漪不敢在盲目亂走,她努力打起精神,撩起皂紗,見著兩個結伴而行的大嬸趕忙跟上去。

“大嬸,請問一下刑場該如何走?”姜盛漪問。

兩位大嬸對視一眼,見姜盛漪孤身一人還是個姑娘,說話也文縐縐的,其中挎著籃子的大嬸笑著道:“姑娘也是去看今日行刑的吧?走走走,跟我們一塊兒去。”

“是啊,我們也正好去湊個熱鬧。”

姜盛漪勉強笑了笑,道:“那就多謝二位大嬸了。”

三個人一路往刑場走去,兩位大嬸熱情,一路都在討論今天的事,姜盛漪無心插話,只拉下皂紗綴在她們身後。

“今天要斬的可還是姜侍郎嫡長子,也不知道做了啥。”

“還能做啥,攤上個造孽的爹唄!”大嬸啐一聲,一臉厭惡,“什麽姜侍郎,就是個貪官!”

另一個大嬸應和兩聲,也跟著罵了兩句。

姜盛漪帷帽下的面色蒼白,額上開始冒出點點冷汗。她晃了晃腦袋,努力將渙散的精神集中,猛然便聽見大嬸不屑、厭惡的咒罵,心瞬間沈下。

其他人又是怎麽想父親的呢?

“誒!大妹子你怎麽不說話啊?”前邊的大嬸突然回頭問了一句。

姜盛漪手有些顫抖地拉開紗幔一側,搖搖頭仍不說話。大嬸感覺無趣,沒再理睬姜盛漪,二人繼續聊天。

到了這裏,姜盛漪看見身邊其他的人似乎都往一個地方——刑場趕去,人群時不時傳來私語,顯然對今日的斬首示眾十分感興趣。

被人群裹挾著前進的姜盛漪頭暈目眩,終於才到刑場。她定定地站著,先前領著她走的兩個大嬸已經不見了。

姜盛漪茫然四望,看見前方高高的斬首臺。忽地,姜盛漪心中一陣悸動,提手摁住胸口的心悸感,姜盛漪撥開人群,想要往前走。

人實在太多,所有人都想站在前排圍觀。姜盛漪感覺困難重重,前進的阻力越來越大,身體還傳達不適的訊息。

“懷孕了好好待在家中,出來亂跑什麽!”

前面的人被擠開,忍不住抱怨了兩句。姜盛漪一邊低聲道“抱歉”,一邊又執著地往前走去。

突然,人群一陣騷動。

姜盛漪停下腳步,擡頭望去,看見兩個獄卒帶著一個身著白色衣服、頭發披散淩亂的人走上行刑臺,那人的衣服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犯”字!

高懸的日光照下,那個即將斬首的犯人的臉被光模糊,姜盛漪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姜毓川。

是疼她寵她的大哥。

姜盛漪手中的帷帽掉落,眼中蓄瞞淚水。隔著重重人群,姜盛漪無法前進半步,她只能看到坐在行刑臺的監斬官扔下監斬令牌。

“午時三刻到,行刑——”

兇神惡煞的劊子手高高揚起大刀,又落下。

一切的動作都在變慢,周圍的聲音都消失。姜盛漪睜大雙眼,兩行清淚流下,她好像看見她的兄長閉上了眼,很快就什麽都沒了。

血紅四濺,遮住耀眼陽光。

姜盛漪感覺血濺到了她臉上,可是明明那麽遠。她遲鈍地反應過來想要擦掉,卻擡不起手。

一瞬間天旋地轉。

姜盛漪腿軟了下去,她無力地倒在地上,腹部傳來陣痛,難以忍受。

“誒誒!快來人啊!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周遭又恢覆嘈雜。

好吵……

姜盛漪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她疲憊地閉上雙眼,陷入昏睡。

*

飛雪漱漱,院子裏被染成潔白之色。

姜盛漪坐在暖閣的榻上看書,姜盛蕊百無聊賴地趴在她身旁,雙手托腮,小腿勾起閑不住地晃來晃去。

“唉。”姜盛蕊故作深沈地嘆氣,“阿姐,我好想出去玩雪啊。”

姜盛漪頭也不擡回了句:“到時你身上這衣服臟了可就沒第二件了。”

姜盛蕊忙“呸”了聲,身上這件茜紅海棠襖裙可是她近日最愛的一件,可不能弄臟,只是待在屋中未免無趣。姜盛蕊透過如意紋窗戶看向外邊,有些發愁,也不知大哥何時才能回來。

正這麽想著,屋外救傳來一陣奔跑聲。

“大姑娘!大公子回來啦!”流螢小跑進來,一臉欣喜。

“大哥回來了?!”姜盛蕊停下晃動的腿,立馬從榻上爬起來。

姜盛漪也立馬合上書本,看向流螢問:“大哥在何處?”

“大公子現在在書房,他派來遲南過來了!”流螢笑著回覆道。

“是不是大哥又給我們帶禮物回來啦?”姜盛蕊美滋滋地猜測。

看出姜盛蕊眼中的雀躍,姜盛漪失笑,吩咐流螢道:“外邊冷,快喚遲南進來。”

流螢應聲出去。

姜盛蕊雙手捧臉,滿眼期待地道:“我聽說江南可多好東西了,大哥是不是給我買了江南的衣裳?”

姜盛漪用書輕敲了下姜盛蕊發頂,道:“京城的衣服還不夠你穿?”

姜盛蕊皺皺鼻,又笑嘻嘻:“那跟大哥買的能一樣嘛!”

瞧見姜盛蕊如此,姜盛漪心中也忍不住期待起來。大哥姜毓川每回出遠門,總會給她們姐妹二人帶回來些小禮物。

談笑間,流螢已經引了遲南進來。見了禮後,遲南遞上了兩個精美的木盒,笑嘻嘻地道:“大姑娘,二姑娘,這是公子親手為二位做的,一入府就囑咐我帶過來。”

親手做的?

姜盛漪心中好奇更勝,才接過就聽見姜盛蕊驚呼一聲:“這是貍奴!好可愛啊。另一個是我誒!”

聞言,姜盛漪也打開了自己的木盒,裏頭是一只兔子,還有一個也是她自己。

“這兩個小人偶是公子跟著江南木雕大師學著做的,另外兩個小玩意是公子買來的。”遲南解釋了一句。

姜盛漪仔細打量著手中的玩偶,越看越喜歡,木雕人偶簡直就是另一個她。

畫面一寸寸消散,捧在手中的木雕人偶也消失。

姜盛漪怔楞許久,直到不遠處出現了三個人影,一對夫妻,一個神清骨秀的青年。他們對著姜盛漪微笑致意,然後化為煙塵散於天際。

姜盛漪眼角滲出一滴淚,她睜開了眼。

“夫人?夫人醒來了!”守在床邊緊緊關註著姜盛漪狀態的問夏驚呼。

另一邊正在低聲與大夫爭執的謝煜聽見問夏的話,立馬走了過來。他看見醒來的姜盛漪,皺著的眉頭終於舒朗。

“盈盈,你可還好?”謝煜坐到床側,扶起姜盛漪。

姜盛漪心神衰弱,她沈默地順著謝煜的力道坐起,遲緩地搖搖頭。她接過問夏手中的瓷杯,喝口水潤潤幹涸的嗓子。

“我昏迷了多久?”姜盛漪問道。

謝煜接過姜盛漪手中的瓷杯,滿心懊悔地道:“三天。”這三天他心中俱是懊惱,他不該放任姜盛漪一個人休息,也不該留崔皎在府中。

想起崔皎,他眼底劃過一抹狠厲。

姜盛漪點點頭,又面色平靜地問:“孩子沒了對嗎?”

在昏迷之前,姜盛漪清楚地感覺腹部陣痛,好像有東西從腹中流出。如今醒來,姜盛漪只覺身上酸痛,而腹部卻輕了很多,一摸是一片平坦。

謝煜聽了後久久沒有回答,他又想起三天前在刑場尋到昏倒在地的姜盛漪時,她下裙被染成暗色。那一刻,他心中被惶恐充斥。

他不想失去姜盛漪,他的妻子。

“嗯。”謝煜低聲回答,“只要你沒事就好。”

姜盛漪對謝煜的話不置可否,她面上沒有絲毫表情,語氣平淡地驅逐謝煜道:“你和其他人先出去吧,我累了。”

謝煜攬著姜盛漪的那只手僵住,姜盛漪如今已經知道一切,他從前的準備都落了空。謝煜寧願姜盛漪此時歇斯底裏地咒罵、發洩,也不想她如此沈靜。

“出去。”姜盛漪見謝煜遲遲未動,聲音有些冷了。

“好。”沈默良久,謝煜有些苦澀地答應。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後,姜盛漪痛苦地用手掩面。父母、兄長和她的孩子都離她而去,唯一的妹妹她卻不能去尋。

姜盛漪無助地環抱住雙腿,肩膀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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