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月螢火照湖心(林季荷,周聞津)

關燈
明月螢火照湖心(林季荷,周聞津)

周家要在海外拓展業務,老太太六十多歲的人依舊強勁能幹,在周聞津生日前一天遠赴美國。

而承諾陪周聞津一起過生日自然也就成了空,第二天整個老宅內都靜悄悄的,林季荷放學回來後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等她寫完作業後,發現周聞津的房門仍然緊閉著,樓下餐桌上的豪華三層蛋糕還燃著十九根未被熄滅的燭火。

她去倒了杯水以後就想回房睡覺,誰想路過餐廳拐角是忽然聽見李叔長籲短嘆的聲音:“少爺從早上到現在什麽都沒吃,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和老夫人交代。”

一向沈默嚴厲的管家也嘆了口氣:“那孩子太倔,老夫人也是,明知道少爺……還在他過生日時出國,不知道還能陪著過幾個……”

話還沒說完,突然被李叔壓低卻緊繃的聲音掐斷:“胡說什麽!”

管家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大意失言,立馬收了聲。林季荷小小的身子靠在墻後,下意識連呼吸都屏住了——什麽意思?管家為什麽說老太太陪周聞津過不了幾次生日了?

那種隱晦的語氣讓明宜聯想到村長告訴她父母去世時的欲言又止,一個隱隱的念頭冒出來,這是她下意識也是覺得最為合理的一個推測——周老太太生病了,可能命不久矣。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恩人,可思緒顯然已經開始不受控制沿著這條軌跡奔騰而去……

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回到二樓臥室的房間,目光落在書桌上女傭剛才送來的一小塊蛋糕,一個荒謬卻在此時此刻又分外合理的念頭冒了出來。

林季荷覺得自己瘋了,她手上端著小蛋糕,上面來插著偷來的一截蠟燭,朝走廊另一端的房間鬼鬼祟祟走去,邊走邊四處打量,生怕有人出來將她抓個現行。

她不過是個受人家資助的孤女,怎麽也輪不到她來可憐主人,可被那個推測勾出來的已逝父母的回憶卻讓她忍不住對周聞津生出了同情——他們都沒有父母,而現在他很可能還要失去唯一的親人……

那天深夜在花園中青年溫柔和煦的笑容與細致入微的體貼是是她最後付諸行動的催化劑,她覺得人得知恩圖報,他給予了她溫暖,自己也應該回報給他。

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

終於,她停下了周聞津的門口,卻突然有些膽怯,她從來沒有進過他的房間,猶豫片刻,手還是在門板上輕輕扣了下。

裏面亮著燈光,可半晌都無人應答。林季荷有些氣餒了,落寞了。

她打起了退堂鼓,想馬上轉身回臥室,就在即將邁動腳步的一瞬間,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進”。

聽到他的聲音,她又有了勇氣,手握上門把推門走了進去。

周聞津的房間很大,進門後是客廳,而青年正坐在背對著門口的椅子上垂首做著什麽。

猶豫再三她還是關上了門,然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直到膽怯地停在他身後。

周聞津依舊沈默無聲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他的周身圍繞著不太明快的氛圍,他不開口,她就捧著蛋糕站著,兩個人就這麽僵持了二十分鐘。

終於周聞津似乎才察覺到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他將手裏的木雕放在一邊,緩緩轉過頭,目光在接觸到林季荷的一瞬間楞住了。

林季荷的手已經開始發抖,酸麻的感覺從小臂處一直蔓延到肩膀……她快堅持不住了。然而卻還是努力揚起了一個微笑,努力模仿他曾經給予她的溫暖微笑:“生日快樂。”

說完手上一抖,蛋糕就要翻下去,一只沈穩有力的手伸過來力挽狂瀾接住了。

周聞津不知什麽時候站起來了,清俊雅致的男人足足高出了她一個頭,驚訝的神色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的輕輕笑意。

他燦若星辰的黑眸裏還夾雜著點別的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卻是發自內心的。他垂眸看著手裏小小簡陋的蛋糕,它幾乎像是一塊邊角料,胡亂插在上面的蠟燭也早就熄滅了,卻使他整個人瞬間亮了起來,暖了起來。

他擡起另一只手在眼含期待的少女頭頂輕揉了下,說出了一個別致的只屬於他的稱呼:“謝謝你,小荷葉。”

林季荷的人生軌跡大概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改變的,從循規蹈矩變得瘋狂,讓後來的她開始在臨界邊緣反覆試探。

但那時她從來沒料到過,也從未想過往這個方向發展,正如她以為那塊蛋糕已是足夠圓滿,卻沒想到周聞津提出了一個更加大膽出格的建議。

他在重新點燃的燭光中輕聲問她:“你有沒有去過游樂場?”林季荷楞怔一下。接著尷尬地搖了搖頭。

然而他卻說道:“我也沒有。”林季荷驚訝得擡眸,然後看見他被燭光映照的暧昧的俊臉上浮現出一抹狡黠,如同神在誘惑人類:“明天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林季荷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稀裏糊塗地點頭答應的,她只記得回到臥室以後心臟嘭通不停地疾速躍動,像是一道道警鐘敲打在她的意識上——林季荷,你越界了,不該這樣的,一切都偏離了既定的軌道。

可她又在隱隱的期待和激動。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然而這份心情讓她甘願清醒地沈淪下去。

像是一場孩子才會做的冒險,背著大人,背著全世界,周聞津不知用什麽招數將管家傭人都支了出去,在這個星期天拉著她離開了別墅。

像是老天都在幫他們,兩個都未曾乘坐過公共交通的人一點岔子都沒出,順利來到了游樂場。

買過票後,周聞津拉著林季荷直奔旋轉木馬而去,十九歲快二十歲的青年,像是一個童心未泯的孩子,玩著在很多人看來早已乏味得掉渣的項目,卻沒有一絲遷就和不耐。

他似乎很開心,突然朝低頭羞怯的林季荷開口:“小荷葉,擡頭。”

她條件反射照做,卻聽見哢嚓一聲——他正舉著相機給她拍照。

照片上是林季荷瞪大眼睛幾分茫然幾分驚嚇的模樣,他說她像一只小倉鼠,被林季荷紅著臉輕輕打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放下膽怯和拘謹和他相處。

後來的項目中兩人都是走馬觀花,周聞津似乎被什麽隱隱牽絆著,他拿著相機朝林季荷勾唇示意:“你去玩。我幫你拍照。”

林季荷知道這是他找的借口,卻尋不到借口背後的原因,她自己玩了幾個項目以後也覺得意興闌珊,兩人開始在園區內散起步來。

直到一聲高昂綿長的呼叫傳到耳朵裏,林季荷望著眼前從高崖上一躍而下的人,心忍住顫了顫:“萬一繩子斷了怎麽辦……”

周聞津垂眸看她驚恐的樣子,忽然生出幾分逗弄之意:“要不要去玩兒?”

林季荷狠狠搖頭:“我恐高,玩不了這個。”

周聞津這才想起來她初來乍到扶著樓梯上下為難的樣子,忽然笑出聲來。

林季荷知道他在笑什麽,不知怎麽就生出了賭氣的情緒,不就是個恐高嗎,她不信自己克服不了。

少女仰起頭來,一改剛才害怕,堅定地朝他說道:“我想玩蹦極。”

這下輪到周聞津楞住了。

最後兩人是一起綁上安全繩走上高臺的,林季荷低頭看了眼下面的萬丈深淵,頓時腿就軟了半截兒。

身後緊貼著她的男人輕笑一聲,溫潤的嗓音穿進耳朵:“還要玩嗎?”林季荷白著臉點點頭。接著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你不用陪著我的。”

原本只是林季荷買了票,可當她開始系安全帶時,等在下面的周聞津忽然出現在眼前,朝她揚揚手中的雙人情侶票,接著兩人就被綁在了一起。

思緒回籠,周聞津沈默片刻,忽然開口說道:“陪你只是一個原因,其實我也想試一試。”

他的聲音很輕柔,如同山間的風:“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的自由從出生那刻起就遺失了,我從來沒有像其他普通人那樣盡情地享受過生命。”

林季荷默默聽著,她能看出來老太太對他管束得很嚴格,大概這就是作為豪門繼承人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那時的她是如此天真,思想如此淺薄,從未深入地了解過周聞津,她想當然地這麽以為著,卻將一切推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今天,就這一次,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也認了。”

他的語氣突然重了起來,深刻了起來,如同迎面驟然襲來的風,將林季荷淺淺淡淡的疑問狠狠壓了回去,他們的生命在此時此刻被系在一起,朝萬丈深淵掉落而去。

一切既漫長又短暫,當兩人重新回到地面上後,處境卻發生了完全相反的變化,林季荷感覺心中所有的壓力都被釋放一空,心情也變得空曠活躍起來,然而周聞津卻臉色隱隱發白。

她沒忍住揶揄他:“還說我呢,你也害怕了吧。”

周聞津擡了擡唇,不甘示弱:“誰說我害怕了?也不知道是誰叫得人盡皆知。”

她切一聲。

兩人回到老宅後,管家傭人們還沒有回來,就在林季荷惦記著作業上樓時,一旁的周聞津忽然停了下來,她側目看去,發現他正僵立著,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握著欄桿的手攥得發白。

她終於察覺出來一絲不對勁:“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外面隱隱傳來管家的聲音,周聞津擡頭朝她笑了笑:“沒有,可能是恐高了吧。”

說完慢慢扶著樓梯朝臥室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