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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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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此時她正拿著孟懷冰給養父買的衣服,手指摩挲著柔軟的布料,那是他們從來沒穿過的衣服。

她側頭和明宜的目光對上,接著用口型說出一句無聲的話——

留著以後穿。

明宜想朝她擠出一個笑來,可突然奔騰的情緒讓她根本來不及偽裝。只是匆匆轉過頭去,逃避著老人的對視。

這個老人還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命不久矣,還期盼著兒孫滿堂闔家幸福的以後……

可哪裏還會有以後呢?除非幸運女神真的心軟眷顧這個悲慘的家庭。

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溫暖的大掌,明宜擡頭去看他。她的眼圈兒泛著紅,孟懷冰卻依舊神色如常,只是擡手在她的臉龐上撫了撫。

他是如此的堅強,即使心力交瘁也想著先安慰她。

然而幸運女神終究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嚴酷冷峻的死神。僅僅過了一下午的時間,孟懷冰養父的狀況就迅速惡化,眨眼間再次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外沒有焦躁不安的走動,也沒有唉聲嘆氣,只有一片死寂。孟懷冰沈默地靠在墻邊,手機摩挲著煙蒂,卻沒有點燃。

明宜看著趙雲一臉焦急地蹲在手術室門口,過去默默抱住了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孟六根本活不過這場手術。也許這不過是走一場形式,證明醫院還在努力——唯獨這個女人,她或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或許……只是在裝傻,自己騙自己,還在等待著一個好消息的到來。

正如預料,手術室大門推開,醫生帶來了噩耗——病人搶救無效,已經去世。

那一瞬間,明宜看見懷中的婦人,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立刻失了神,像是一盞長明的燈,突然熄滅了光芒。

剎那死寂,灰敗。

葬禮很簡單,孟懷冰花了大價錢,可也根本盛大不起來,因為這兩個老人一生中根本沒有親戚朋友,全程不過明宜,孟懷冰和張特助吊唁。

等結束以後。明宜和趙雲商量,讓她跟著一起去海市,可這個瘦小的婦人只是搖了搖頭。接著看向一旁的墓碑,那雙灰敗的眼睛此時才多了幾分光亮。

明宜立刻懂了——她要在這裏守著老伴,她怕他孤單。

她的眼淚立刻就下來了,老人擡手給她溫柔地擦淚,接著看向孟懷冰,良久的沈默以後,她用手開始和他講話。

那覆雜冗長的手勢,明宜看不懂也記不住,兩人坐上返程的車子後,因為情緒不佳,她便迅速拋在了腦後。

可坐在她身旁沈默的孟懷冰卻突然開了口,聲音低啞沈郁:“我一直以為他們會後悔收養我。”

年僅四歲的他被周氏的商業對手綁架,周老太太為了公司不受輿論影響,矢口否認周氏周崇儀被綁架,也拒絕給贖金。

綁匪惱羞成怒將他丟在江城偏僻的荒野裏,卻被拾荒的殘疾人夫婦撿到,一路撫養他長大。

如果沒有他,也許他們不會過得那麽辛苦,如果沒有他,他們也不會被周老太太藏進柳城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內,這一藏就是三年,養父因此落下病根。

“可你知道她剛才和我說什麽嗎?”車內一片寂靜,張特助和明宜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一向游刃有餘感情淡漠的男人此時難掩聲音中的哽咽,他的大掌攥成一個緊緊的拳頭。按在膝頭。

“她說。爸媽對不起你,你不要恨我們。”

實際上風頭過去以後他們曾經在鄰居家的電視裏看見過周氏尋找失蹤的二公子的新聞,可因為私心,他們並沒有將孟懷冰送回去。

他們將他視為自己的親兒子,不想將兒子割舍出去。

有什麽東西“嘭”地一聲驟然碎裂,那是成年人的尊嚴和體面在一瞬間被奔湧翻騰的強烈情感擊垮的聲響,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那個仿佛從沒有過弱點的男人,此時突然嚎啕大哭起來,他不再隱忍,因為根本無法忍下去。

明宜忍著眸間的濕潤,擡手一把將他抱住,這次換她做他的靠山。

孟懷冰在她耳邊斷斷續續地呢喃:“我從來不恨你們……從來不……”

這段撕心裂肺的旅程在抵達海市別墅後悄然結束,那些奔騰翻湧的悲傷情緒似乎也隨著天空撥雲見日而緩緩消散。

當孟懷冰從車上走下來時。已經不見絲毫剛才的失態,只是更加地沈默。兩人在安靜中和張特助辭別,一路進了別墅。

阿姨對於他們一同歸來滿臉驚喜,可見孟懷冰氣場神色不對,一時也不敢上前說什麽。

明宜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脫下外套後,跟著他上了樓。

他的臥室門開著,明宜走進去看見高大的男人已經和衣躺上了床,他看起來疲憊極了,連一個熱水澡都顧不上洗,閉上眼睛就要睡去。

明宜將門在身後闔上,走上前去,在他的身後躺下,輕輕擡手環上他的腰,兩人的體溫開始慢慢交換著,明宜正要跟著閉上眼睛,面前背對她的男人忽然翻了一個身。

他的眼睛依舊閉著,只不過轉而將嬌小的她環在了懷裏。

“好累……”他的聲音有些低啞,透著一股無力。

明宜往他懷中湊了湊,在男人肩膀輕輕拍著,聲音溫柔:“睡吧。”

“病人搶救無效。已經去世……”醫生冰冷的聲音落進她的耳朵。她顫抖著身體靠近那床上失去呼吸和溫度的男人,卻在看清楚的一瞬間猛然抽搐一下。

她睜開眼睛,臥室裏溫暖的燈光闖進眼睛裏,帶來幾分眩暈感,也模糊了在夢境中看見的臉。

她劇烈地喘息著,好一會兒也沒從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感和絕望中恢覆過來。

也許是不久前見證了一條生命的消逝。也許是出於對某種潛在危險的擔心和不安。她竟然夢見孟懷冰遭遇了危險。

那股隱秘的卻不容人忽視的危險……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汙蔑抄襲事件孟懷冰還沒有起訴,因此邢俞直到今天仍然逍遙法外。

但即使起訴了又怎麽樣,他做過那麽多的惡,如果相關證據,只怕得不到多少懲罰。

她的心微微沈下來,不經意間轉頭向一旁看去,這才發現床上哪裏還有孟懷冰的身影。

心裏不知怎麽慌了下,他去哪了?

從床上起來,隨便穿上鞋跑了出去,空曠的走廊裏沒有人影,然而走廊盡頭的儲藏室卻亮著燈光。

不再猶豫,她走過去,踏進敞開的房門後。果然看見他正坐在地板上,幽沈的目光落在虛空處,指尖銜著一片糖紙。

空氣中有絲絲縷縷的西柚甜味兒,明宜的心落了下來,走到他旁邊跟著坐了下來,從地上挑了顆糖果,打量半天也沒拿定主意到底過沒過期,剛要剝開糖紙,旁邊伸過來一只手將她手中的糖奪走。

接著在明宜不滿的目光之中,從兜裏掏出來一顆給她遞了過來,自從孟父去世後,明宜第一次從他的臉上看出來一抹生動的神色,他無奈地看著她:“傻丫頭,那些是過期的,不能吃的。”

明宜哼一聲,接過來糖果,扒開後扔進嘴巴裏,支支吾吾口齒不清地倒打一耙:“還不是你跟個悶葫蘆一樣,什麽都不說,要不然我早就發現了。”

哪裏會讓這些美味的糖果白白在角落裏積灰呢?

潛臺詞他們都心知肚明,卻誰也沒有挑明——就像那些沈重的責任,幽暗的秘密,他只是一個人默默守著,從來沒和她開口講過。

要不然她早就能確認他就是孟懷冰了不是嗎?

想到這裏,她眸光一閃,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擡手撫上他的右眼角,那裏依舊是一片光滑,孟懷冰一低頭就看見她微微瞇起的眼睛和審視的眼神:“你上次半夜來我房間……怎麽一回事,嗯?”語氣危險。

孟懷冰忽然移開視線,幹咳一聲:“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別給我裝傻!”明宜握住他的下巴,霸道地迫使他和自己對視:“說,你的疤痕是怎麽一回事?”

孟懷冰低垂視線細細描摹著她嬌蠻的神情,心中忽然一動,在明宜瞪大地眼眸中,低頭吻住了那兩片喋喋不休的唇瓣。

這個吻一開始時是激烈的,有侵略性的,可可狂風暴雨掃蕩之後,又變得溫柔起來,那麽地珍視,生怕用力一點就會將她碰碎一樣。

她驚訝的眼眸在漫長的深吻後逐漸卸下鋒芒,等到孟懷冰停止動作拉開距離之時,琉璃般的眸子已經覆上了一層氤氳水汽,看起來動人無比。

女人的詢問被一個吻一筆帶過,他悄無聲息地轉移話題:“明天要開一個記者發布會。”

明宜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這場發布會的目的,開口說出自己的疑問:“有證據嗎?”有證據來證明他是孟懷冰,從而擺脫私生子的緋聞。

周聞津勾勾唇:“沒有。”那抹逗弄的笑意消失,他的神色恢覆了冷凝:“今天晚上得去醫院找一趟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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