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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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夜風微涼,月光如練。

黑色濃稠的雲層褪去,一輪將滿未滿的殘月露了出來,為天地間增了幾分華光。

明宜把手電筒忘在了休息處,兩個人就這麽空手來到了河邊拍攝地點,就著這些微的光芒朝另一邊走去。

明宜趴在他的背上,開始還盡量支起來頭,後來脖子酸了,一點一點地頭也低了下來,最後依靠在他的一側寬肩上。

黑夜兩個人的環境太過寂寥,驀地頭頸邊傳來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害不害怕?”

明宜微微變得急促地呼吸在此時一滯,環在他頸間的手無意識地往緊攥了攥。

“不害怕”她聽見自己用沒有任何起伏,透露不出一絲情感的聲音回答道。

可她知道自己只是在盡力偽裝,假裝不害怕而已。

兩人此時正好路過那塊嵌在草叢旁的石頭,剛剛明宜獨自一人被嚇時那些詭異的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而現在周圍一片寂靜,連兩人的呼吸聲都能聽見,仿佛那些恐怖經歷只是她的一場幻覺。

周聞津邁著步子朝草徑走去,感受到女人搭在自己頸間的手的動作和她呼吸的變化,唇角輕輕翹了翹。

明明就害怕得不得了,卻還是像是一只傲嬌的孔雀,強撐著嘴硬不肯承認。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生出想嚇嚇她的心思,想聽她發出驚呼,想看她瞪大眼睛嗔怪地望著自己。

周聞津一瞬間有些詫異,詫異於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惡趣味,這是在他前二十幾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認知。

拋卻腦中離奇的念頭,他將人往上托了托,確保她不會聽到接下來的話後驚得從他身上掉下去,才緩緩開口。

“有人在這裏放了個音響,播放的恐怖音樂大概是想嚇唬你。”

明宜剛剛有些松懈下來的身體再次變得緊繃,她的眸子擡起來,直直地看著遠處模糊不清的黑暗。

那片黑暗就像是此時自己深處的謎團,讓人摸不清頭緒,背生寒意。

“是誰?”

距離狹窄的草徑還有十幾米,周聞津步履不變,沈穩而有規律:“還沒查到,不過快了。”

如果姜擎聽到他這麽說,肯定會覺得他大話說得太早,畢竟這一片河岸並沒有裝監控,想查到兇手無異於井中撈月。

他的聲音和語氣平穩醇厚得一成不變,如同他的步伐,他這個人一樣,不論面對著怎樣的境況,永遠波瀾不驚,好像沒什麽能難倒他。

明宜繃緊的身體漸漸地松了下來,她又服服帖帖地靠在了他堅實的背部。

夜風微涼,可身下的軀體傳來源源不斷的溫度,將她身體中的寒冷驅散得一幹二凈。

眸子仍舊落在遠處,而此時那片黑暗已經變得沒有剛才那般可怕,她現在可以勇敢地直視。

一天的奔波加上驚嚇導致的精神上下顛簸,驟然放松下來,明宜感到一陣疲憊之意襲來,大腦像是被什麽蒙上了一層,意識愈發模模糊糊。

連耳邊的蟬鳴也變成了催眠曲,不斷將她的意識向深處拉扯而去。

她有點忘了自己此時身處何處了,也不太記得此時在誰的背上,被睡意攻占的大腦神奇地將回憶和現實顛倒。

她迷迷糊糊覺得自己正身處昏暗破敗的江城小巷中,被瘦弱的少年背著往家裏走去,餘下的路很長很長,仿佛永遠也走不完一樣……

“你要保護我哦”

“懷冰”

她在男人的耳邊嬌聲呢喃了一句,接著臉頰摩挲了下寬闊的肩膀,不再和困意對抗,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沈睡。

遮擋著月亮的最後一片黑雲被風吹開,清暉簌簌,落在靜謐的人間,落在佇立不動,仿佛雕塑一般的男人臉上。

他像是被明宜施了定身咒一樣,站在近在咫尺的草徑旁邊,背著陷入沈睡的女人靜立著。

從來游刃有餘,波瀾不驚的人,此時卻像被世界上最大的陷阱困住,亦或是被世上最美好的驚喜砸中,陷入某種接近不知所措的茫然狀態。

周聞津的腦中第無數次重覆著剛才明宜在自己耳邊輕聲說的幾個字——

懷冰……

他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似的,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受這份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

心臟如同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咚咚咚跳個不停,嘴角和被誰施了咒一樣,忍不住地想往上翹。

一聲千萬心緒湧動翻滾,最後化為了一聲滾燙的喟嘆,從喉間溢出。

原來……

她並沒有忘記。



明宜迷蒙醒來時人已經坐在大巴位子上,陸陸續續地工作人員正在上車,時值深夜,不少人哈欠連天,都盼著早點回家休息。

這可真是一個兵荒馬亂的夜晚,原本白天的進程很順利,沒想到晚上發生了這麽大的意外,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最後總算是順利結束,完美收官,只等著後續剪輯出片。

明宜半闔著眼皮,懶洋洋欲睡不睡地看著一個有一個人從眼前走過,直到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逐漸靠近,最後落座在她旁邊。

清雅的木質清香氣闖進她還未完全蘇醒的鼻間感官,明宜呆呆楞楞地側頭看著一旁人的側臉,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是拍攝時趴在他背上睡著了。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之時,剛剛在整理衣物的男人突然側過頭來,明宜只覺眼前一晃,接著一張在昏暗車燈映照下線條冷硬面容清俊的臉映進她的瞳孔,她楞了楞。

男人的黑眸在昏暗中叫人看不清,只覺得影影綽綽,幽深黑沈。

他們就這麽互相對視著,誰也沒有開口打破,周聞津懷著自己的心思,可明宜單純是因為還沒睡醒,腦子一片漿糊似的不清醒,於是憨憨地不做反應。

周聞津眼神在她面龐上游移兩圈,心中得出結論,這姑娘是還沒睡醒。

移開視線,唇角勾了勾,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意味,轉而拿起剛剛脫下的外套,展開,然後側身給她蓋上。

“接著睡吧,到了叫你。”

明宜還是楞楞的,栗色的眸子定著,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動了,動作遲緩地重新窩回自己的角落,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周聞津見此,擡手將她一側肩頭滑落的外套拉了上去,掖了掖才松開手。

明宜閉眼假寐著,感受到他的動作,睫毛顫了顫。

她的內心並不像表面那般平靜,明宜依稀記得自己趴在他背上徹底睡著之前,似乎咕噥了一句什麽,可現在死活想不起來。

但願和那個夢沒有什麽關系吧。

她剛剛發呆的原因不單單是因為沒睡醒,更多的則是因為睡著後毫無預兆降落的夢境。

這個夢既不怪誕,也不離奇,相反很寫實,與其說是夢,更像是回憶。

明宜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她還能這麽清楚地記起當年那個小巷裏發生的一切,連細節都分毫不差。

那還是明宜高一時發生的事情,她轉學回江城。然而安生的日子沒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每天放學回家時,都會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跟著。

連續一周被人跟蹤,明宜某一天為了躲避慌不擇路走進一條黢黑的小巷,身後的腳步愈發接近,帶著粗重的呼吸。

她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當時周身冰冷控制不住手腳顫抖的感覺,這也是明宜現在這麽害怕一個人待在黑暗環境中的原因。

在被跟蹤這件事情以前,她是沒有這樣的毛病的。

如果那天沒有人來,明宜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事情,或許她將會成為另一個明宜,受過很多傷害的明宜。

可一個瘦弱的青年的出現讓一切的走向變得不同,他很高,和她截然不同的校服松垮垮地包裹住竹竿一樣的身體,看起來不是很結實的樣子。

可就是這樣一副模樣的人,卻有著一雙如同鷹隼銳利的黑眸,隔著黑暗,箭矢一般狠狠紮在心懷不軌的人上,成功將那人逼退。

那是一個同樣黑的夜,明月終於逃脫黑雲的束縛,明宜看到高瘦的青年輪廓就在她面前咫尺處,借著手機的光芒,明宜清楚地捕捉到他校服胸口的銘牌上的名字

——孟懷冰。

原來恩人叫這個名字,過於斯文了些,倒不太符合這人清冷疏離的氣質。

正這麽想著,眼前倏地一暗,手機沒電關機了。

良久的沈寂後,面前突然響起一道同樣清泠的嗓音,料想幾年後會成為一把醇厚磁性的好嗓子。

“不介意的話,我背你回去。”

話音落下,面前拂過一陣風,就著月光明宜依稀看見一道半蹲在年前的清瘦背影。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明宜都有些不可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當時就那麽相信了一個剛剛見面的陌生人,將腳腕受傷的自己毫無防備地交給了他。

明明她連他的身份都不知道,甚至沒看到他的長相。

可最終她不僅這麽做了,半路上還心大地趴在青年瘦削的背上睡著了。

他帶給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安全感大概就是在那時種下的,以至於以後每一次陷入困境被他拯救時,明宜都會膩在他的身上,靠近他耳邊撒嬌

“你要保護我哦,懷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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