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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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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華珩伸出手指的那一刻,奚陵不疑有他,立刻朝著那個方向疾馳。

他受了不輕的傷,小腹上的傷口血淋淋往外翻露出血肉,但他沒有半點要包紮的意思,任憑鮮血染紅他往日纖塵不染的白衣,一手持刀,一手捂腹,感覺不到痛似的,在無數混戰的魔物與修士之間穿梭。

自仙盟成立以來,遇到過許許多多的危難,每一次都是腥風血雨,屍山血海,每一次人們都會有一種錯覺:應當不會再有更糟糕的時候了吧?

然後下一次,更深的苦難便會告訴所有人,會的。

殘肢血水,骨肉橫飛,這大約是除魔氣剛剛降臨的那段時間外,修士死傷最為慘烈的一次。奔波途中,一個不知名戰友的血濺上了奚陵的側臉,那人被一只魔虎撕裂了胸口,隨後魔虎又被奚陵手起刀落,瞬間劈成了兩截。

擡手之間,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奚陵咬著牙,繼續前進著。

西門這邊雖說沒有白修亦,卻有著另外一只天魔,其實力強悍,超出了奚陵過往遇到的所有對手,奚陵去的時候已經有兩位老祖正在和其纏鬥,直到他來,三人合力,才最終擊退了強敵。

但饒是合力,其間一名老祖也還是命喪於此。

平時身居高位,被所有修士頂禮膜拜的存在,去世時竟也是悄無聲息。

老祖沒有一點動靜的死在了奚陵身後,天魔已然驅退,奚陵卻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不敢相信連他見了都要行禮的前輩,怎麽也這樣說逝去就逝去。

這個時代的人命,好像比草芥強不了半點。

奚陵有些恍惚,但他沒有餘力傷感,這一幕加重了他心頭濃濃的不安。

方才和那只天魔的對戰讓奚陵吃了不少苦頭,他看似只有腹部一道大傷口,實則周遭各處都藏了不少暗傷,每一步的走動都讓他痛苦不已。

可饒是如此,他的速度也沒有絲毫降低,不知疲倦地沖向華珩指的位置。

華珩緊隨其後,默不作聲地跟著奚陵的腳步。

但沒多久,奚陵就察覺到了不對。

這個方向……氣息太平淡了一些。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能讓他忽然心悸成這樣,白修亦一定是遇到了極強的對手。

就算他的直覺有誤,以白修亦的實力,出手時也必然會引起不小的動靜。

可這個方位他感覺不到強者出手時的靈力亦或魔氣波動,甚至隨著距離的逐漸縮短,靈力波動還越來越淡。

猛然停下了腳步,奚陵驀地回頭,直直看向了華珩。

他這動作太突然了,華珩毫無準備,臉上的不安與掙紮全都無所遁形,被奚陵通通看在了眼裏,立刻明白了什麽。

“你騙我?!”

這輩子都沒發過這樣大的火,奚陵素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因為憤怒甚至顯出了猙獰之色。

重重地一拳砸在了華珩臉上,奚陵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領,怒聲道:“大師兄呢?!大師兄在哪?!”

他像只困獸,明明咆哮著,聲音中卻又隱含著顫抖。

只是情緒激蕩中,兩個人都沒察覺到這點。

“我、我不想你死……小師兄……”暴怒下奚陵的一拳足以將一只魔物都砸成肉醬,因而即使奚陵已經咬牙切齒控制了力道,依舊打得華珩頭暈目眩,只知道下意識喃喃。

但這句話卻給奚陵帶來了更大的怒火。

一聲清亮的脆響,華珩被奚陵扇得偏過了頭,在一陣嗡鳴中,聽到了奚陵冷冷的聲音:“所以,你是要讓我當逃兵嗎?”

“我沒有,你不是……”被打腫的半邊臉火辣辣地紅了起來,另外半邊卻肉眼可見地發白,華珩蒼白無力地解釋,但直到現在,他也仍未說出白修亦的位置。

奚陵直接又是一掌扇了過去。

“你記住了華珩,”他將這個已經長到比他還稍高一點的師弟狠狠摜在了墻上,眼中既有厭惡,又帶著失望:“我除了是白修亦的師弟,我還是個戰士!”

雖然華珩最後也沒告訴奚陵白修亦在哪,但就憑他這個篤定奚陵活不下來的架勢,白修亦一定是去了混亂的中心。

現下這個情況,哪裏會是中心?

毫不猶豫的,奚陵轉身朝著護城大陣的方向沖去。

身受重傷還一路奔波,奚陵明顯感覺到體力的流失,但他不管不顧,連魔氣與魂力都通通用上了,只為了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種和燃燒生命相差無異的趕路方式讓他身上的傷口全都撕裂開來,尤其是腹部那一條,有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小腹涼了一下。

或許是腸子露出來了吧。

心不在焉地閃過這個想法,奚陵沒什麽精力去顧及這些,反正他半魔體質生命力頑強,輕易也沒那麽容易死掉。

華珩已經放棄了攔他,沈默地綴在奚陵身後,時不時揮揮劍,斬落擋在奚陵路上的魔物。

到達目的地,撲面的血腥味弄得人陣陣反胃。

華珩的耽擱,讓奚陵晚來了一炷香的時間。

加上他之前去找奚陵的時間,也就是說,從白修亦前往護城大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約莫半個時辰的光景。

這個時間,足以讓一場大型的戰鬥接近尾聲。

戰況比想象的還要慘烈。

天魔的屍首,老祖的斷肢,隨便一個單拎出去都能稱霸一方的存在,此刻卻了無生息,橫七豎八地甩在地上,甚至一半都沒有一個全屍。

奚陵是在一處斷壁旁看見的白修亦。

……他根本就不敢相信那是白修亦。

長劍破損,和那只平時慣愛捏他臉頰的手掌一樣,只剩了半截,有一只魔物還在鍥而不舍地朝他出手,但他躲避起來已經十分勉強,因為衣擺之下,一條小腿不知所蹤,墜在其上的,是幾縷懸掛著的血肉。

那根巨大的魔龍指節又短了一截,但……還明晃晃插在他的胸口。

……還有他的眼睛。

兩個血淋淋的空洞,刺眼地占據了白修亦從來含笑的眼眸。

所有的一切,毫無遮掩的,完完全全的擺在了奚陵面前。

一瞬間的沖擊之下,奚陵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悲傷,一口哀到極致驟然噴發的鮮血就自心口湧起,“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白修亦的嘴角居然還是上揚的。

這大概是他最酣暢淋漓的一場戰鬥,每一招每一式,都奔著玉石俱焚而去。

或許也正是這個原因,他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實力,不僅手刃了之前從他手裏逃脫的那半條魔龍,就連另一只實力比魔龍還強上許多的天魔都被他逼到了絕路,徹底放棄了求生的希望,竟是身體急速脹起,儼然也一副要跟他同歸於盡的架勢。

可怖的魔氣匯集,本就岌岌可危的建築物終於不堪重負,在磅礴的力量中化作塵霧,一點一點攪碎。

“大師兄!!!”

“小師兄!!!”

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淒厲的聲音同時響起,絕望到足以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陣陣窒息。

一個天魔臨死時的反撲有多可怕,華珩不用想,都知道在場眾人,沒一個承受得了。

可他的小師兄好像瘋了,這種時候非但不跑,還拼了命地往前沖。

不,他就是瘋了。

至親至愛即將在眼前消散,奚陵像個瘋子,癲狂地嘶吼著,眼角因過分用力而崩開了血縫。

而在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裏,卻分明含了死志。

可華珩不讓他死。

幾根纖細的繩索纏住了奚陵的四肢。

它們是自地面憑空出現的,看似不堪一擊,卻死死拽住了失控的奚陵,縱使他如何竭盡全力,也依舊掙脫不能。

一個造型古樸的法器飄在空中,華珩掐著訣,臉色白得像鬼。

他本來以為,這輩子都用不上這個東西。

——這是他那個一直和仙盟牽扯不清,因而被趕下玄陽門的前仆役用來試圖收買他的法器。

他沒被那人蠱惑,並將人殺死,可法器卻鬼使神差的,偷偷收了回來。

對方說這東西能護住奚陵,不讓他戰死沙場,華珩此前還嗤之以鼻,心想對方所謂的護住小師兄,難道就是綁了奚陵,不讓他有機會上戰場麽?

卻不想,最後竟還真就是這樣。

這件法器極強,但華珩和奚陵的實力差距擺在那裏,華珩沒指望能攔住他多久,只要困個一時片刻,就足以攔住他送死的道路,再不濟,也能讓一時情緒上頭的奚陵稍稍冷靜冷靜。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奚陵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決絕狠辣。

發現掙不開束縛以後,他甚至一絲猶豫都沒有,隔空操控霜歿刀,幹脆利落地斬了自己的四肢。

血光沖天而起。

華珩本以為,經歷了這人間煉獄般的一晚,他對於血的顏色,已經徹底麻木,再也掀不起什麽情緒。

可眼前這一幕血紅,卻在此後長達百年的時光裏,成為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華珩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奚陵半個眼神都沒給他。

幾十年的伏魔生涯,他見過不少死生相隨的悲慘畫面。

從前,奚陵一直覺得,意圖用身體保護他人的這種行為,十分自不量力又愚蠢。

可輪到他自己身上,卻蠢得比那些悲劇有過之而無不及。

四肢盡失的身體螳臂當車般出現在了白修亦身後,奚陵用盡了畢生的修為,用來抵擋天魔自爆時的威力。

而後,他遇到了一個和他一樣蠢的蠢人。

誰也不知道,已經瞎了雙眼又奄奄一息的白修亦,是如何察覺到奚陵的到來,並死死將他拽到懷裏,近而壓在地上、護在身下的。

肆虐的魔氣在這一刻轟然炸開,無窮無盡般沖擊著奚陵最後布下的防禦,以及,白修亦千瘡百孔的身體。

一點一點感受著白修亦的死去,奚陵怔楞著,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隨後,是一道壓抑多時的,崩潰的哭聲。

“不!不……大師兄!”

“你別走!你別走!!我求你……師父!二師兄……快救救他!大師兄他好疼!他好疼啊……”

無助地叫著大師兄,叫著師父,叫著二師兄,甚至連去世的三師兄都喊著,奚陵已經顛三倒四,一聲又一聲,混亂地祈求有人回應。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喊到最後,只有哀到極致的嘶鳴,宛如被割了喉的飛鳥,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泣血的聲音。

他好像發了瘋,用斷掉的胳膊,一次又一次徒勞地給白修亦渡靈,試圖挽救這具越來越涼、還被魔氣侵蝕到開始消散的身體。

發現胳膊不好用,他又試圖用嘴,鐵銹般的味道自唇齒相接間擴散開來,有白修亦的,也有奚陵自己的。

白修亦輕輕回應了奚陵的吻。

這是他第一次清醒地回饋奚陵的吻。無比輕柔,像是錯覺一樣。

但也僅止於此了。

“……好好的。”

輕到幾乎無法辨別的聲音,緩緩飄散在了風裏。

正常人的眼睛怎麽會是金色的呢,後天重塑的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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