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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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三生鏡的作用,是窺探前世。

八苦鏡的作用,是觀測今生。

三生鏡加八苦鏡加奚陵加白桁的作用,就有些撲朔迷離了。

婁玉宸對奚陵用的是八苦鏡那一面,還另外以陰陽鏡為陣眼,搞了幾十個陣修布陣,雖不知法陣的具體功效,想來多半是沖著讓奚陵痛苦不堪去的。

但臨時殺進來的照了三生鏡的白桁,卻是讓這個陣法的覆雜程度直線上升,以至於就連外頭的一幹施術者們,都不太確定陣法內會發生什麽事情。

不過不管發生什麽,以奚陵的靈臺,也都承受不住就是了。

揚唇笑了笑,婁玉宸轉身,卻見一旁,又一道裂縫憑空出現,隨後踏出的,是一個須發皆白,面目冷肅的老者。

“一會記得找準時機,他靈臺一碎,就立刻將人控制。”

剛一出現,老者便沈聲開口。

光就外貌來看,此人約莫六十左右的年紀,一身長袍光芒流轉,一看就是十分珍貴的法器。他年紀雖大,但眉目淩厲,一雙微微凹陷的眼睛又深又沈,眸光一掃間,周遭兜帽人便紛紛繃直了身體,俯身行禮。

“見過譚堂主。”

他們態度極為恭敬,老者則習以為常,任他們躬著,沒有半點叫人起身的意思,淡淡繼續:“記住了,不要讓他有任何掙紮的機會,我不想看到百年前的意外再發生一遍。”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也不要下手太重,他這具軀殼很重要。”

說罷,老者轉頭,看向包裹了奚陵與白桁的陣法。

靈光流轉,星芒閃爍,數十位陣修共同布置的法陣錯綜覆雜,在本就有些幽暗的洞天裏,顯得更加詭異莫測。

在婁玉宸以及譚堂主的估測裏,白桁橫插的一腳,應當也影響不了奚陵原本要遭受的陣法沖擊,最多二人各自沈陷於各自的前世與痛苦,沒什麽牽扯。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二人的曾經本就緊密相連,二人的痛苦,也一直都是互相見證。

於是乎,法陣與陰陽鏡非但沒將他們分開,反倒是陰差陽錯的,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過去。

一百零三年前,東州的某處魔域。

“嘿!”

一聲大喊,驚動了林中鳥雀,白修亦從發呆中回神,擡眸一看,看到了梅文朔一張咧著牙的大臉。

“又發呆,你今天發了三次呆。”他樂滋滋地湊了過來,一把搭在白修亦肩上,揶揄道,“咋的?看上哪家小妖精?這麽心不在焉?”

他欠揍極了,一邊咂吧著嘴嘖嘖稱奇,一邊在白修亦身上猥瑣地看來看去,最後以一種奇怪的腔調高聲道:“八十歲老人終懷春,玄陽門鐵樹終於迎來了第一春。”

“怎麽樣?這句話勁不勁爆,我去告訴小陵,他一定特為你開心……哎呀!”

“你要是敢說,小陵一定把你摁地上拍死。”

慢悠悠收回拍人腦袋的手,被誤打誤撞猜到心思的白修亦磨了磨牙,一把推開了這個礙事的東西。

說完,又翻了個白眼,嫌棄地拍了怕自己剛被摸過的肩:“還有,我八十,你一百,瞧不起誰呢?老東西。”

梅文朔不服:“怎麽就要把我拍死?你終於能給他帶嫂子了,這是好事啊!你說,他憑什麽打我?”

白修亦冷哼:“憑你造謠。”

“切,我就知道。”梅文朔聳聳肩,“你們玄陽門的人都怎麽回事,一個比一個寡,從上到下清一色光棍,朋友,你難道不覺得生活無趣?”

白修亦:“是,哪比得上您老人家風流倜儻,一年換三個,仙盟統共那麽點大,哪哪都有你的風流韻事。”

“我也不想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每個人都談不長久。”梅文朔嘆了口氣,想到什麽似的,疑惑道,“說起來,你是不是好久沒回去見小陵了?”

他說著,念念有詞掰起了手指,越算越覺得不太對勁。

要說奚陵和白修亦有沒有相見,全仙盟裏,梅文朔應該是最清楚的一個,這一點,便是玄陽門其他眾人,也完全沒辦法和他相比。

畢竟,其他人也不會天天被白修亦抓著給奚陵做飯。

他覺得他的食修生涯之所以能走在眾多修士的前沿,白修亦那一大堆稀奇古怪又龜毛的要求功不可沒。

當然了,究其根源還是在於,這人給奚陵搞來的食材都是些品質稀有又絕佳的上品,梅文朔經常看到他為了摘個人參果雪參之類的,提著劍屠遍不知多少魔物的老窩,就為了給他家師弟弄口吃的。

梅文朔是不太能理解這種行為的,但誰叫人家修為高有本事樂得折騰,他也就只能痛苦並快樂地拿著常人半輩子都弄不來一個的珍貴食材,絞盡腦汁地做出一道又一道既要鮮又要甜,還得色香味俱全的各式不能重樣的菜品。

可是近段時間,對方似乎很久都沒讓他做過東西了。

白修亦沈默。

四百六十五天。

他在心裏默默回答。

從那次無聲的拒絕奚陵以後,他連續三個月都沒再回去過。

而在那次拒絕以前,他還因為察覺到自己對奚陵心思不正,整整躲了差不多一年時間。

因此綜合來算,他已經有四百六十五天沒和奚陵坐下來吃過飯了。

要說不想念,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好幾次,他伏魔中途都會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回去偷偷看奚陵兩眼。

但一個是因為他一走,哪怕快去快回兩天搞定,手下的修士們也夠嗆能不亂陣腳,另一個也是因為,以奚陵的洞察力,萬一發現了他的窺視,反倒容易使兩人本就尷尬的狀態更加僵硬。

當然,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有點逃避的心理。

平時偶爾閑暇下來,想起奚陵那天難過的目光,白修亦都尚且會有一種悶悶的心痛,若是見到了人,他覺得自己可能立刻就會控制不住翻湧的情緒,進而被奚陵察覺到他的心思。

越想越煩,白修亦幹脆宣洩到了梅文朔身上,一腳將面前晃來晃去的人踹開,在對方捂著屁股的怒視中,提劍向外走去。

“餵!上哪去啊?那邊的魔晶咱們不是已經拿到手了麽?”

“魔晶拿了,魔物又沒殺完。”夜間的涼風吹過,白修亦線條鮮明的側顏俊美而森冷,長發飛舞間,他揚手將一只不知何時躲在暗處的魔狼斬成兩截,一身黑衣與黑暗融為一體。

“我再去殺一波。”

說完,白修亦削下了一塊魔狼的血肉,單手引靈,迅速定位了它大部隊的位置,擡腳轉身離去。

魔物都是動物異變而來的,雖說異變後性情和外觀通通大變,但也多少保留了一點過去的習性,一只魔狼,很有可能代表著還有一群魔狼。

白桁一早就察覺到了這幫東西的潛伏,原本是懶得管的,正好訓練一下手下修士們隨機應變的能力,但是現在,他決定自己動手。

他需要發洩。

轉瞬間斬掉三匹魔狼,鮮血淋漓揮灑,染濕了大片的樹木與草地。

這些魔狼的智商顯然十分低下,甚至比正常的狼還要蠢上一點,明知不敵依舊接二連三地撲來,白修亦挽了個劍花,面無表情迎上一張巨大的狼嘴。

淩厲的白光上下翻飛,他甚至沒用多少靈力,單純宣洩著情緒,須臾間,魔狼的屍體便已躺了一圈。

不過不用靈力也有不用靈力的弊端,譬如他手中的長劍,沒多一會就有些卷邊。

大致看了一眼,白修亦毫不心疼,繼續揮砍。

和身負神兵的奚陵不同,被譽為修真界第一天才的白修亦,手中兵刃一向只用凡鐵。

倒也不是得不到更好的武器,只是他習慣了用一把扔一把,本身實力過硬以後,劍的好與壞對他也影響不大,便一直這樣將就著。

隨手將廢掉的長劍丟棄,白修亦一擡手,又拔出了後背上的備用武器。

他砍得爽極,沈悶的心情終於舒服了一些,這樣的陣勢想不驚動頭狼絕不可能,伴隨著一身嗚咽般的長嘯,一頭足有三四人高的巨狼飛馳而來,直直沖向了白修亦。

一輪碩大的圓月在其身後照耀,它速度極快,大張的獠牙滴著唾液,腥風撲面,熏得人頭疼。

白修亦嫌惡至極。

他當然鬥得過這魔狼,可那拉絲的口水,還真夠嗆能躲過。

眼瞅著就要被弄臟之際,一道極其強大的魔氣驟然出現,黑霧湧動間,魔狼發出一道淒厲的嘶吼,瞬間倒飛出去,在地上痛苦地翻騰。

白修亦一驚。

想也不想,他當即提著劍襲向來者,在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中,巨刀巧妙地挑飛了長劍,而後刀劍齊飛,白修亦在慣性中直接撲倒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再垂眸時,他對上了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清淺的月光揮灑,漂亮的眼睛倒映了光,一同倒映的,還有光下的白修亦。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白修亦低一低頭,就能吻到對方的唇。

但他沒敢低,觸電般站直了身體。

奚陵眼瞼微垂,蓋過了其間一閃而過的惋惜。

“你……”白修亦開口,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幹啞。

他立即咳嗽一聲,頓了頓,才道:“你怎麽來了?”

“你一直躲我,我沒有辦法,就接了個離你近的任務,過來找你。”

奚陵坐起身,靜靜地看向白修亦。

“我想你了,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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