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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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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在奚陵一百多年的人生裏,其實很少有崩潰大哭的時候。

而仔細回想一下,似乎每一次的痛哭,都有那麽點大師兄的影子。

壓抑的抽泣聲中,白修亦在奚陵身上找了許久,才好不容易尋到塊沒受傷的好肉,輕輕拍打著奚陵的背脊。

奚陵就算崩潰起來,也是比較安靜的那種,只是會抖,瘦削的身體一顫一顫的,一遍又一遍叫著師兄,時哭時笑,時而又會呢喃著“小師兄”“我殺掉它了”之類的話。

平時堅強的人偶爾脆弱起來,總是格外的令人心疼,白修亦長嘆一口氣,緊緊回抱住他,悄無聲息地用靈力修覆著奚陵傷痕累累的身體。

沈浸在自己情緒中的奚陵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事實上,他沒有註意到的遠不止這些。

幻境外,奚陵一直註視著白修亦,也因此,發現了一些從前被他不小心忽視了的細節。

譬如遠遠看到奚陵帶傷的身影時,白修亦臉上一閃而過的慌張,譬如聽到他單槍匹馬去找了魘蛟時,壓制不住的後怕。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些許對奚陵先斬後奏獨自冒險的怒氣,但他半句指責都沒說,只是輕輕在他滿是淚水的臉頰上擦拭,一聲一聲耐心回應著:“嗯,小陵真棒。”

奚陵走近了一點,試圖碰一碰白修亦的臉。

可惜,幻境都是虛構,手才剛剛伸出,下一刻,眼前的人影就雙雙消失,只剩下一片虛空。

懸空的手凝滯了,他垂眸,看到了一個小孩。

這是個非常年幼的孩子,瘦巴巴一個,看上去頂了天超不過六歲,寒風天裏瑟瑟發抖,奚陵懷疑放任不管的話,出不了半天,他要麽會餓死,要麽就得凍死。

但他模樣還挺不錯,即使瘦到已經脫相,也能從那雙大大的眼睛裏瞧出幾分可愛。

說來神奇,這孩子竟同時像了奚陵的兩位同門。

——既像他小師兄,又像他小師弟。

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他當年救下華珩的那段過往。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響起,奚陵回頭,果不其然,看到他自己走了過來。

這是奚陵剛抱著白修亦哭完的第三天,眼睛不腫了,但眼角還有些微微的發紅,整個人泛著一股大仇得報後的恍惚感,用還沾了點魔物血液的手,示意眼前的孩子跟著他走。

再冰冷的人哭紅眼的時候也是沒什麽威懾力的,完全沒有害怕,小華珩一見到奚陵就立刻沖了過去,緊緊抱住了他的大腿,小小的臉上寫滿了依賴。

從來沒被哪個小孩這樣親昵過,奚陵身體不自覺僵硬了一瞬,他低頭,看著視野中亂糟糟的發旋,突然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到底還是俯下了身,奚陵抱起了華珩,隨後在又輕又硌的手感中頓了頓,從兜裏掏出了白修亦剛給他的果脯。

外出伏魔還隨身帶著零嘴,除了他家大師兄恐怕別無他人,奚陵想到這裏,目光不自覺柔和了些許,而餓了不知多久的華珩一聞到香味,立即惡狗吞食般狼吞虎咽起來。

對於在朝不保夕中出生的孩子來說,一口吃食是比任何天材地寶都要難能可貴的存在,如果這吃食裏再加上一點點甜,那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時的震撼。

從前的奚陵如此,現在的華珩亦如是。

吃著吃著,懷裏的小孩突然扁嘴,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淚。

淚水潤濕了奚陵的衣袖,奚陵垂眸,有心想幫對方擦一擦臉,看到自己手上的汙血後又默默放棄,想了想,將華珩放到了旁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大概是以為奚陵要拋下他吧,華珩連忙抓住了他,努力憋住自己的淚水,慌亂道:“我不哭了,你不要扔掉我。”

奚陵一頓,沒有解釋,但還是安撫地按了按華珩的頭,道:“等我一下。”

說罷,他轉身,走向了山洞中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

是個成年男性,死亡時間超過兩天,死因是魔氣侵蝕,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華珩的父親。

奚陵不知道父子二人之前經歷過什麽,但他能夠發現華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這位父親臨死之前拼著最後力氣在此處留下的一道標識。

——這樣的荒蕪險地裏,其實就算留下標識,華珩得救的概率其實也無限接近於零,但他還是做了這件沒什麽意義的事情,而華珩也很幸運的,在千鈞一發之際,被奚陵從魔物手中救了下來。

奚陵伸手,在華珩父親身上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塊剔透的純白玉墜。

這是每一個玄陽門人伏魔時必做的事情,當初白修亦手把手教給了奚陵,漸漸的,奚陵也養成了這個習慣。

白修亦說,這是為了給活著的人一個念想。

至於華珩父親的屍體,奚陵無法帶回,便只能草草掩埋了一下,念了個簡單的超度經,才重新走到華珩面前,將玉墜鄭重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好收著。”

小小的孩子不一定多明白死亡的意義,但奚陵聲音很嚴肅,華珩見狀,也楞楞地點了點頭。

這時,清理完周遭魔物的白修亦和裘翊等人也走了進來,白修亦看著華珩的臉,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這孩子長得……”

大概是不願挑起奚陵的傷心事吧,白修亦說了一半就沒再繼續,小華珩則握著玉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就算沒有說完,在方才給華珩戴玉墜的時候,奚陵也已經發現了。

華珩……長得有幾分神似傅軒軼。

在這張臉上看了又看,許久,奚陵才挪開了視線。

很難說之後將華珩帶回山門,有沒有一部分這方面的原因,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因為這孩子讓奚陵想到了曾經的自己,總之,在仙盟遲遲無人收養華珩的時候,奚陵將他帶到了玄陽門。

畫面急速切換,幻境中的時間流逝驟然加快起來,也虧得奚陵眼力不同常人,才能在這樣眼花繚亂的場景中勉強理出其中故事發展。

隨著時間的流逝,曾經同裘翊不對付的修士們已經很久沒再找過他的麻煩,他們忙著修煉,忙著伏魔,忙著送走身邊的戰友,也有的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離世。

人們都漸漸忘記了裘家這兩個字,曾經輝煌一時的強大家族,沒幾年光景,就好像從沒存在過這個世界。

裘翊的脾性逐漸收斂起來,現實磨平了他的傲氣,卻加重了他的陰戾,郁郁不得志的人身上會有一種晦暗的氣質,這也就導致了這幾年裏除了俞溫,幾乎沒幾個說得上話的友人。

裘翊不在乎,他的生活裏只有三件事情,修煉、伏魔,見俞溫。

因為要拜托俞溫給自己針灸的緣故,他將自己的住處移到了醫館附近,一來二去的,二人也越來越熟悉。

俞溫有時研制出了什麽新的好藥會給裘翊送上一份,裘翊也會在孤身一人的中秋端午之類節日裏,悄悄在俞溫空蕩的屋門口放上他最值錢的戰利品。

俞溫是個真正意義上的老好人,見狀十分不忍心,便偶爾會征求了師兄弟們同意後,將他帶到玄陽門過節。

慢慢的,裘翊和玄陽門也熟絡起來。

說來神奇,玄陽門裏,除了俞溫之外,裘翊交流最多的人,居然是華珩。

奚陵覺得,這大概是因為除了華珩,其他人都比較忙碌的原因。

小孩子長得總是很快,尤其是在裘翊飛速進展的幻境裏面,華珩飛一般生長起來,而奚陵也不得不重溫了一遍自己當年被這個小屁孩黏到頭大的過往。

當初將華珩領進山時奚陵其實沒有多想,只是單純地想讓對方有個去處,卻沒料到,師父竟會收他為徒。

撿來的孩子一下變成了師弟,頭一回當師兄的奚陵十分不適應,每每被華珩纏得受不了了的時候,奚陵都會不由自主思考,白修亦當初是怎麽忍受住他的。

白修亦也很不解:“忍受?怎麽會是忍受?”

他當年養奚陵,那是完完全全沒操過心,奚陵又懂事又聽話還特別安靜,最重要的是,逗起來賊有意思,別說忍受了,很長一段時間裏,奚陵都是他的快樂源泉。

真正鬧心的反而是長大以後,不管不顧非要進仙盟,有事沒事還把自己搞得一身傷,白修亦有時氣狠了恨不得抽他,就是可惜,哪次都沒舍得。

同白修亦取經失敗,奚陵偷偷躲去了平常練功的竹林,想靠修煉打發一下時間,卻果不其然的,在竹林中見到了一只早早蹲守的華珩。

奚陵默默收回了刀。

不敢練了,這要是不小心誤傷一下,十個華珩都不夠他砍。

華珩於是邁著小短腿哼哧哼哧跑了過來,手上還拿著剛學會的幾個醜字,驕傲地伸到了奚陵面前。

還行,至少今天不是讓他陪著玩跳高高。

奚陵松了口氣,以為對方是想向自己求教,於是拿過紙,認真地給他糾正一遍,並自以為委婉其實依舊殘酷地評價道:“不好看。”

那天華珩大概哭了半個晚上,邊哭還邊磨墨,無比倔強地要寫出一幅奚陵滿意的作品。

奚陵看到這裏,忽然有些奇怪,後來的華珩,是怎麽變成的那副沈默嚴肅的模樣。

這時,畫面又是一轉,華珩再一次長高一截,旁邊還站了個中年人。

是負責照顧華珩起居的其中一個仆役。

這人從前是山腳下村落的住戶,後來照顧華珩的人手不夠,才臨時招進的山門。奚陵對他有點印象,因為這人一共也沒在玄陽門呆上多少年,就被趕下了山門。

具體原因奚陵不清楚,當時他去伏魔了,還是白修亦和他閑聊的時候提了那麽一嘴,他才知道的這件事。

仆役正在看華珩練劍,邊看還邊稱讚:“公子太厲害了!”

“當年,傅仙長也曾練過這套劍法……”

感慨到一半,劍光直直而來,劃破了此人的衣袖。

介於孩童與少年之間的臉上帶了憤怒,華珩年紀雖小,冷下聲來卻也有點氣場:“我不像他。”

幻境外,奚陵眉頭一皺。

這是奚陵完全不清楚的過往,華珩也從沒同他提起。

從華珩的反應,不難看出,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話了。

這讓他多少有些驚訝。

其實除了第一次見面,之後的相處中,奚陵就再沒有將華珩看成過任何人。

一部分原因是故人已逝,奚陵沒有在活著的人身上找幻影的習慣,另一部分,也是因為隨著模樣的逐漸長開,華珩和傅軒軼那點本就不算太明顯的相似之處也跟著越來越淡,過了十歲以後,就已經基本沒有。

而瞧華珩這模樣,似乎還很在意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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