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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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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裘家屠城慘案發生的時候,奚陵正坐在地上,剛剛畫完白修亦臉上的最後一筆。

他的畫技其實稀松平常,但和某個愛喝茶的小老頭比,還是要稍稍強上那麽一點,幾番勾勒之下,雖說不上精致,倒也將白修亦的部分特點及神韻展現得淋漓盡致,奚陵滿意地欣賞了一會,才珍惜地將其放入懷中,放到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至於裘翊的故事,老實說,他並不是很感興趣。

奚陵見過的悲劇太多了。絕望的、無力的、頹唐的、悔痛的……悲哀是他們那個時代的主色彩,學不會麻木的人,下場往往比較淒慘。

不過裘翊的過去居然如此沈重,還是多少有些讓他意外。

他托著腮,無波無瀾地看著幻境的畫面,卻並沒有因為這一點就對裘翊印象好轉,甚至有些出神地發起了呆。

百無聊賴之際,男子的聲音驟然喚回了他的神志,他先是一楞,隨後便立即站直了身體。

是大師兄,他又看見大師兄了。

還有三師兄!

方才的枯燥一掃而空,奚陵眼睛亮晶晶的,開心地找了個視角絕佳的地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倆。

九頭玄鳥的實力的確很強,雖然現在只剩了五頭,奚陵和白修亦二人聯手,竟也攔不住它轉身逃走。

寒氣凜冽,數不清的刀光肆虐,縱橫著向玄鳥襲去,其勢之猛烈,將波及到的周遭建築通通化作廢墟,浩瀚的靈力卻依舊不減,裹挾著刀光一起,在地面留下幾個深深的溝渠。

可這樣的威勢,落在皮糙肉厚的玄鳥身上,竟也只帶來幾聲痛極的嘶鳴。

——絕大部分還被躲了過去。

這讓“奚陵”眉頭微蹙,冷而厚重的刀柄凝起寒霜,那象征著刀主人血性被激發。

他瞇了瞇眼,舉刀便要追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探了出來,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霜歿刀的刀刃。

削鐵如泥的巨刀在他這裏似乎造不成多大威脅,白修亦淡淡道:“別追了。”

“你一個人不是它的對手,我和你一起的話,老三這邊就沒人看顧了。”

進入戰鬥狀態的奚陵是很難管控的,和他一起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他這個特點。雖不至於到不死不休的程度,霜歿不沾滿鮮血,他很少會中途停手。

但白修亦一開口,他立刻就將刀乖乖收了回去,末了還探頭看看,觀察對方有沒有被刀鋒劃破。

白修亦一把將他眼睛捂住了,有些好笑道:“別看了,用了靈力的。我哪有那麽蠢,徒手去抓霜歿。”

視野忽然變黑,奚陵卻也沒有掙紮的意思,任由他攬著自己的眼睛自半空落下,撇了撇嘴道:“上次你還被自己的劍給割了。”

就在上個月,好大一道劃傷,奚陵險些以為魔物也學會了使劍,後來才知道,那是白修亦自己劃破的。

“這不是難得遇到雪飲雞,錯過實在可惜。”聞言,白修亦隨口道。

魔物之中,有極少數的存在,是可以被食用的。

而雪飲雞,算得上是這極少數裏,最美味的幾種之一。

好吃到什麽程度呢,簡單形容一下就是,奚陵在十幾年前有幸嘗過一次,此後一直到現在,都還時不時回味。

不過雪飲雞極擅隱蔽,想要引出它們,人血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

扒拉下白修亦的手掌,聽到這話,奚陵立刻明白了他傷勢的來源。

他在指責白修亦不愛惜身體與驚訝於居然遇到了雪飲雞之間掙紮片刻,最終選擇了眼前一亮,期待地問:“是給我抓的嗎?”

——割傷這件事之前俞溫就已經替他說過白修亦一次,早翻篇了的事情,奚陵不是喜歡揪著不放的人。

白修亦卻是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不是,我給老三抓的。”

正在給裘翊療傷的俞溫聽見了,下意識擡頭道:“什麽?大師兄給我準備了禮物?”

“嗯,對。”白修亦面不改色,“一具完整的雞骨架,就在梅文朔那裏,你可以過幾天去拿,相信對你的醫術研究能起到一定幫助。”

一個同樣趕來支援的修士聽到了全過程,當即噗笑出聲。

俞溫也笑了:“謝謝,大師兄還是留著自己做研究吧。”

隱約的歡笑聲此起彼伏,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躺在地上裘翊其實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可那輕松的氛圍,即使隔著被血液糊住的耳朵,也能準確無誤地感受。

……為什麽?

裘翊有些不解。

在他的認知中,仙盟的人應該是低等的、貧苦的,雖然仗著人數眾多,在災難後建起了不小的勢力,但也僅此而已,面對魔物,照樣是苦苦支撐。

可是……他們為什麽能如此輕松快樂?

他堂堂裘家未來家主,從出生到現在,甚至沒像這幾人這樣笑過一次。

垂落在一側的手無意識緩緩緊握,正在針灸的俞溫發現了,輕輕拍打著他的手背,安慰道:“放輕松,別緊張。”

“害怕的話,可以握著我的手。”

笑話,他是裘家的天才,怎麽可能害怕?

裘翊不屑地想著。

可他的手卻不知為何,悄悄勾住了俞溫的指尖。

幻境外的奚陵見狀,狠狠皺緊了眉。

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裘翊這只手非常、非常不爽,有種想拿霜歿刀剁掉的沖動。

可惜,他剁不了幻境裏的裘翊,畫面一轉,周圍又變了個模樣。

裘翊再次醒來時,居然是三個月以後。

他傷得比他想象的嚴重得多,一睜眼,難以忍受的劇痛便席卷而來,裘翊瞬間臉色蒼白,卻還強逼著自己坐直,側眸看向負責照看他的一個醫修,沈聲道:“更衣。”

醫修當時的表情,大概只能慘烈來形容。

他一言難盡地看了裘翊兩眼,轉身拿了套仙盟統一分發的衣物,隨意放在了床頭,淡淡道:“我勸你最好別換,你現在的傷勢,根本下不了地。”

扔下這句話,醫修轉身離去,裘翊聽到他同外面的人說了句什麽,聽不太清,似乎是“不愧是裘家人”之類的話語。

裘翊權當是誇獎,並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將仙盟的醫堂搞得烏煙瘴氣。

“我要修煉,我已經很久沒有練劍了!”

“怎麽伺候的?為什麽連個倒茶的都沒有?!”

“這是什麽?怎麽一股子腥味?”

僅僅照顧了蘇醒的裘翊七天,醫館便一片哀聲哉道,終於,有人受不了了,將熬好的藥重重放在桌上,冷聲道:“下品的紫金草就是一股子腥味,比不得裘公子以前的富貴。”

他看裘翊不爽已經很久了,要不是上面的人囑咐,一定要治好此人的傷,恐怕早就撂挑子不幹,誰愛伺候誰伺候:“但也容在下提醒你一句,裘家,已經沒了。”

最後幾個字鏗鏘有力,重錘般狠狠砸在裘翊心裏,將他這幾天的虛張聲勢通通碎了個幹凈,他尤帶病容的臉泛著陰戾,卻一句話都無法反駁,只能蒼白著臉坐著,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匿進床頭的陰影。

由於大部分醫修都不待見裘翊,眾人商議之下,決定祭出脾氣最好的那一位。

難得回了玄陽門休憩的俞溫被迫回來,倒也並沒有太排斥這個突然的差事。

事實上,裘翊蘇醒之前,一直都是他負責治療,對方現在住的房間,也是仙盟醫館原本提供給他的住處。

就是沒想到,他這前腳剛走,後腳裘翊就醒了。

今天下了點小雨,推開門,俞溫熟練地將傘放到墻角,一個聲音卻忽然響起,陰惻惻的,乍一聽鬼裏鬼氣。

“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俞溫被嚇了一跳,一轉身,先看到了裘翊慘白幹裂的唇。

老媽子的毛病當即就覆發了,他下意識先倒了杯茶,兌了個正正好的水溫,遞到慘兮兮躺在床上的裘翊嘴邊。

“慢點喝,嗯,就是這樣,小口一點,你傷得太重,喝快了臟器受不了。”

也許是他耐心的聲音太有感染力了吧,一腔怨氣爆發到一半,裘翊稀裏糊塗的,就先喝了杯溫茶。

喝完以後,俞溫溫和道:“什麽笑話?有人欺負你嗎?”

俞溫進屋的那一刻起,裘翊其實就認出他來了。

那天救他的那個笑容太溫柔了,溫柔到全族被滅的悲痛都壓蓋不了,深深地印進了裘翊心裏。

只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實在太多,醒來以後,他才沒有第一時間想起。

而現在,那時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裘翊先是一楞,隨後便垂下眸,美得有些分不出性別的臉上帶著壓抑:“……他們說,裘家是個笑話。”

裘翊聲音很低,拳頭握得很緊。

但與此同時,他又有些迷茫。

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裘家到底是不是個笑話。

聞言,俞溫沈默了一會。

“裘家的功過我無從評判,但,你的家人拼死把你救出,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不是笑話。”

裘翊的喉頭突然哽咽了一下。

“……我會重建裘家的。”

半晌,他驀地開口,一字一頓地說。

振興家族,這是他出生之時,就被刻到了身上的東西。

他……他一定會的。

“嗯。”俞溫沒有反駁。

他好像能包容所有不合理的一切,將裘翊握緊的拳松開一些,微笑道:“但也要先把傷養好。”

“別怕,我會治好你的。”

他又讓自己別怕。

裘翊不明白。

他明明從來沒有害怕。

可他抿了抿嘴以後,卻是輕聲說:“嗯。”

有點不忍心寫死三師兄了

另外,整理了一下本文時間線,感興趣的可以看看。

以小陵為基準:

五歲,玄陽門加入仙盟;

七歲,遇到白修亦;

八歲,加入玄陽門;

十六歲,加入仙盟開始伏魔;

二十一歲,五師兄去世;

三十八歲,救回裘翊;

四十一歲,殺死魘蛟,為五師兄報仇;

四十一歲,帶回華珩;

四十六歲,三師兄去世;

五十六歲,四師姐重傷;

六十歲,大師兄、二師兄去世(二師兄其實沒死);

六十一歲,靈臺碎裂;

六十二歲,師父去世;

六十二歲,玄裕宗建立;

一百二十二歲,裘翊加入玄裕宗;

一百二十五歲,裘翊華珩封印奚陵記憶,奚陵開始陷入昏迷;

一百六十歲,蘇醒;

一百六十二歲,被算出大限將至,故事開始。

然後是各自年齡設定,同樣以小陵為基準:

大師兄大奚陵二十歲;

二師兄大奚陵十九歲;

三師兄大奚陵十四歲;

四師姐大奚陵十歲;

五師兄大奚陵八歲;

裘翊小奚陵十七歲;

華珩小奚陵三十五歲;

師父好幾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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