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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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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自動過濾掉了徐雁竹話語中的大堆前綴,這一瞬間,奚陵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句話:這人是大師兄的轉世。

手中茶杯落在了桌上都不知道,奚陵忽然什麽也聽不見了,只知道舉著手,楞楞瞧著遠處那人的背影。

徐雁竹並沒有發現他的異樣,有別的東西吸引了她——在她話音剛剛落下之際,奚陵的房間裏就驟然傳來了一陣猛烈的咳嗽聲。

沒想到居然還有其他人,她悚然一驚,轉頭看去,卻見緊閉的房門打開,一個一身黑衣的年輕男人推門走了出來。

他臉上表情十分生動,既有迷惑也有震驚,最終化為了一種難言的古怪,一言難盡地盯著徐雁竹看。

——是之前一起過來的,小陵那個叫白桁的同伴。

臉上的警惕這才稍稍褪去了一點,但旋即,她又有些驚奇。

不是因為對方的神態,而是這人居然可以自由出入奚陵的房間,卻不被奚陵打死。

想到這裏,徐雁竹不由多看了白桁幾眼。

之前光顧著跟奚陵說話,他身邊那兩個朋友,她還真沒仔細看過。

說來也怪,這人並不是多溫和的長相,徐雁竹卻一瞧他,就覺得十分面善。

能讓她面善的人不多,她本就是個外向的性子,兼之白桁還是奚陵的朋友,當即有了結交的打算,正要打招呼時,終於壓制住咳嗽的白桁卻先開口了:“你從哪裏看出來,那人是氐昴仙尊轉世的?”

連聲招呼都不打,上來就是問話,這其實多少有些無禮的,好在徐雁竹不是愛計較的性子,聞言也只是楞了一下,心想這人怎麽比她還自來熟,便搖了搖頭道:“只是猜測罷了。”

左右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徐雁竹沈吟了一會,解釋道:“那個人叫席卓,是我三十多年前外出雲游時,從西州一個人造的魔域裏救出來的。”

又是人造魔域。

聞言,白桁眉頭一皺,臉上帶了點凝重。

三十多年前。這和永綏城那個人造魔域出現的時間也基本相同。

但徐雁竹的重點顯然並不是魔域,而是那個名叫席卓的人本身,繼續道:“當時席卓傷得很重,魂魄也有受損,我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他魂體內有一點大師兄的氣息,不過非常淡,所以我也不太能確定。”

聽罷,白桁想了想,問:“是西州丹寧山附近嗎?”

徐雁竹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

破案了。

白桁一下就明白過來。

這件事他印象還挺深刻,因為是發生在奚陵……咳,親過他以後,他躲去西州伏魔時發生的。

那時五州上的魔域已經基本清除幹凈了,還能遺漏的,基本說明這個魔域中最強的那個魔頭十有八九擅長的是幻術,短暫性幹擾了伏魔大陣的檢測。

白桁是發現了,腦子這玩意真是個好東西,他們伏魔最後的那七八年裏,十次遇到的少說能有五次都是幻術類魔物,畢竟沒啥智力不懂得趨利避害的,很多都已經被清除掉了。

當時他救下了一個被魔物奪靈了的當地居民,不想那魔物臨到死前反撲,將那人的魂魄撕得支離破碎。

即將魂飛魄散之際,那人的妻子十分絕望,病急亂投醫地向白修亦求救,一邊磕頭一邊痛哭。

白修亦並不是醫修,老實說這種事情找他並沒什麽作用,但他又見不得別人這樣,便憑著自己在魂之一道上的淺薄研究,死馬當作活馬醫的,用靈力將這位丈夫的魂魄強行重拼在一起。

這事也就白修亦能幹,換作一個修為稍微低上一點的,都根本不可能鎮得住魂體。

好在普通人的魂魄比之修士好操作得多,白修亦拼拼補補,折騰了一整天,才好歹是把撕裂的魂魄拼接完整。

至於最後能不能成,那就得看天命。

他沒空等最後的結果,拼完以後,便立刻返回了大淵。

不過現在看來,應當是成功了。

——他的靈力極其強勢,附在魂體上,基本能留幾輩子,子孫後代都散之不去,沒猜錯的話,這個叫席卓的,要麽是當年那個丈夫的轉世,要麽就是那對夫妻的後人。

至於背影和他這麽像的原因,白桁猜測是受了他力量影響的緣故。

面對徐雁竹的疑問,白桁再次搬出了萬能理由:“在仙盟卷宗裏見過。”

倒是也沒有懷疑,徐雁竹點了點頭:“這事當時還挺嚴重的,席卓的親人全都因此去世,我看他無處可去,又有些靈根,便幹脆將他領到了我這裏。”

說著,她有些唏噓道:“我本來是想收他為徒的,一想到他可能是大師兄的轉世,就沒敢亂輩分,最後便只是收做了下屬。”

不過話雖這麽說,席卓平時卻是和徐雁竹幾個徒弟一起修煉的,其實和收徒也沒啥差別。

說完,她忽然發現,奚陵已經好半晌沒吱聲了。

有些疑惑地轉頭,卻見那一邊,奚陵竟然還在看席卓。

她有些不解,忍不住也多看了一眼,卻正好看見,一個女子正在給席卓擦汗。

“哦,那個是席卓的妻子,也是我徒弟,他倆感情還挺好的,就是老耽誤修煉。”

話音剛落,就像是在證明她的話一般,遠處練功的人影們齊齊停了下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笑,見狀,徐雁竹當即擼起了袖子:“小兔崽子們又偷懶,小陵你先吃,我要先去收拾收拾他們!”

伴隨著一陣重重的腳步,徐雁竹氣勢洶洶轉身離開,並不知道身後,奚陵已經徹底僵在了原地。

有時候頓悟這個東西,其實就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譬如這一刻,奚陵忽然就明白了,那個他沒事就會想想,卻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己很喜歡很喜歡的人究竟是誰。

隨之而來的,是當頭棒喝的懵。

……成婚了啊。

也說不清是怎麽想的,奚陵的眼睛好像被固定了一樣,一直盯著遠處那個連臉都看不清楚的女子身影不放。

雖然瞧不清長相,但也能看得出來,這是個十分活潑開朗,嬌俏可人的女子。

明明沒什麽意義,奚陵卻還是忍不住對比了下自己,失落地發現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一樣的性格孤僻,沈悶無趣。

也難怪……大師兄不喜歡他。

說來也怪,平時奚陵想起什麽事情,很容易就因為情緒過激而頭痛欲裂。

但是今天沒有。

比起激烈的情緒,似乎麻木占了絕大多數,以及鈍鈍的,並不強烈,卻細水長流的悶痛。

又或許,在他的潛意識裏,其實一直都等待著這一幕。

而現在,幻想成真了。

徐雁竹很快趕了過去,將不好好練功的人全都收拾了一遍,沒多久,席卓以及他妻子的身影陸續消失。

可奚陵還是呆呆地看著那裏,始終未曾挪眼。

忽然,之前被奚陵摔到桌上的茶杯遞了過來。

裏面重新盛了滿滿一杯,暖暖的,還在冒著熱氣,隨後,是一道修長的人影。

人影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奚陵的視線,繼而響起了白桁的聲音:“我覺得那個人不太像你大師兄,你覺得呢?”

對於這番話,奚陵只木然地端著茶杯,許久,遲鈍地點了點頭。

白桁懷疑他根本沒聽自己說了什麽。

他有些擔心,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在他看來,奚陵應當是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的,畢竟就在兩天前的晚上,他還在懷疑符堇是自己喜歡的人。

可奚陵現在的反應,又著實讓人放不下心。

白桁忍不住觀察起他的表情。

——其實也沒什麽表情,除了茫然就是呆,乍一看和平時區別不大的樣子,可白桁就是覺得不對勁。

很不對勁。

想了想,他試探性問道:“你要去見見他嗎?我說席卓。”

奚陵終於有點反應了。

但反應和白桁想象的不太相同,他搖了搖頭,垂下眸,許久,輕輕開口:“不用了。”

不管是不是大師兄的轉世,他現在生活穩定,家庭美滿,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前去打擾。

“他現在過得很好,我很……”

奚陵想說,他很高興。

現在的五州很好,雖偶有魔物侵擾,但戰火基本停歇,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提心吊膽朝不保夕,身上的傷怎麽也不見好全。

可這句“高興”,他卻幾次嘗試,都沒能出口。

最後,他抿著唇,求助似的看向白桁。

“……我不開心。”

未時的這頓飯,奚陵吃得心不在焉。

連餘順都看出了他的不在狀態,一桌子好飯好菜沒動過多少,雖然也有在吃,但異常緩慢,與其說是在吃飯,不如說只是換了個方式發呆。

徐雁竹更是憂心,還以為是她做的東西有問題,起身想去重新弄,卻被奚陵搖頭攔住。

“好吃的,師姐。”他說著,默默加快了一點進食的速度。

午膳很快就結束了。

其實餐桌上的氛圍並不沈悶,有餘順和白桁在,徐雁竹也善談,基本不需要奚陵的參與,也能其樂融融地吃完一整頓飯。

但這三人的註意力顯然全放在奚陵身上,他們都沒怎麽見過奚陵連吃飯都不積極的模樣,於是一見到奚陵放下筷子,就立即結束了飯局,叫他先回屋好好休息。

奚陵沒有拒絕,慢吞吞離開。

而他一走,三人臉上的擔憂便全顯露了出來。

“方才都還好好的,小陵這是怎麽了?”徐雁竹苦著臉,看上去惆悵得很。

餘順也不明白,同樣惆悵地搖搖腦袋。

唯一知道原因的白桁卻什麽也沒說,而是轉頭,向徐雁竹詢問了那個叫席卓的人的位置。

徐雁竹十分不解,但還是告訴了他,正想問問原因之時,視線裏剩下的就只有白桁急匆匆離開的身影。

徐雁竹忍不住迷惑地嘟囔:“小陵的這個朋友好奇怪呀。”

餘順深有同感,讚同地點點頭,道:“我也覺得。”

兩道嘆氣聲異口同聲,卻誰也不知道,他們嘆氣的對象此刻根本沒有回屋,而是直直走出了府。

徐雁竹這處住宅的位置十分優越,處於廬平城最為繁華的地段,出門以後,奚陵基本沒走幾步路,就來到了市集所在之處。

這裏很熱鬧,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琳瑯滿目的商品與小吃擺了滿街,這些曾經是奚陵最感興趣的東西,可今天不知為何,只粗略地看上一眼,奚陵便無動於衷地收回了視線。

奚陵漫無目的地閑逛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麽,就是忽然很想到處走走,讓塵世的喧囂侵占一下空落落的腦子。

他長得好,還獨身一人,很容易就會引來其他人的註目,沒過多久,便有人發現了他的異樣。

“公子這是要往哪裏走啊?”一個一身錦衣的男子湊了上來,輕輕搖晃著手裏的折扇。

他看上去家境十分優渥,不太像別有用心的人,應當只是單純看奚陵四處亂晃,因而好心地想幫他指路。

聞言,奚陵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有看向男子,而是目光移轉,掃視了一遍熱鬧的街景,聯想起了不久之前,他在永綏城逛過的同樣熱鬧的昌宏大道,以及在那條道上曾發生過的事情。

奚陵忽然就有了目的地。

“我想喝酒。”

好一會,奚陵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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