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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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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荒唐!”山門最外圍處,一聲暴喝響起,引得不少人頻頻回眸。

但等他們轉過頭去,卻只看到了陣修之中素有小天才名號的賀永安,被內門弟子中頗負聲望的於錦師兄死死捂住嘴巴的一幕。

他儼然已經氣瘋了。

不斷掙紮扭動著試圖掙脫束縛,於錦一個煉過體的,都被這突然爆發的力道折騰得稍感頭痛,卻在這時,賀永安忽然不動了。

於錦一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遠處雨幕之中,奚陵一身白衣,緩緩朝這邊靠近。

餘順亦步亦趨地追在他身後,一把雨傘高高舉著,試圖為他遮擋風雨。

但很可惜,奚陵的衣袍還是濕了大半,也就胸部以上還勉強維持了幹燥。

他怎麽來了!

見狀,賀永安都顧不得窩火了,連忙迎了上去,想要讓奚陵躲起來再說。

他情緒很激動,仿佛此刻即將被抓的是他而不是奚陵一般,卻不曾想,奚陵根本不為所動,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不急不緩地繼續向前。

到處都是人,賀永安根本不好多說,急得頻頻跺腳:“您過來做什麽啊!”

奚陵一頓,終於看了賀永安一眼。

“看猴戲。”

他平靜極了,漂亮的眼睛在霧天中更顯透徹,隨後思索了一下,又補充,“也可能殺殺猴。”

是看猴還是殺猴,老實說,奚陵也不確定。

正如賀永安此刻所擔心的那般,玄裕宗雖實力強大,但和仙盟相比到底也只能算偏安一隅,華珩身為掌門,為了門派著想,還真不一定會為了他去冒這個得罪仙盟的風險。

他會如何選擇呢?

不知不覺間,冷汗已從賀永安的額角緩緩滑落。

半晌,在賀永安的緊張註視中,華珩不慌不忙,終於現身。

“是嗎?沒聽說過。”

一句話,便已奠定了華珩的立場。

兩個弟子全都松了口氣。

於錦:“我就說嘛,掌門是絕對不會不管前輩的。”

“你之前可沒說過。”賀永安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又轉向奚陵,難掩激動道,“前輩放心,掌門既然這麽說了,就絕不會讓你有事的。”

對此,奚陵沒做評價。

他淡定得很,嘴裏還細嚼慢咽,不知道吃著什麽東西。

但若觀察得足夠細致,便能註意到,奚陵咀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顯然也不是毫無觸動。

而這一頭,仙舟上的中年男人臉色明顯難看起來。

了解前因後果的人都能聽得出來,所謂重犯逃離至玄裕宗都是托詞,長眼睛的人都知道,當初奚陵在永綏城作威作福之際,華珩就在他旁邊。

他們刻意沒提及此事,只是想向華珩傳達一個意思:識趣一點,把人交出來,大家各自安好,不用傷了雙方的顏面。

自己是什麽樣,看別人時往往就容易帶上一樣的想法,在他們看來,華珩當初在奚陵動手之際袖手旁觀,最多只是看不慣錢高峰的所作所為罷了。這點他們無可辯駁,因為他們自己也清楚,自己有多不幹人事。

但一旦牽扯到宗門,仙盟十分堅定地認為,華珩絕不可能敢得罪他們。

畢竟在仙盟看來,沒有任何人值得搏上一個宗門去拼。

就算華珩覺得值,他門下的那些長老以及太上長老,也不可能任憑他任性。

因而華珩這句沒聽說過一經出口,中年男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難以置信。

隨後,他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身後。

那裏有一扇小窗,而窗邊,搭著一只滿是舊傷的胳膊。

胳膊往前探了探,做了個肯定的手勢。

當即會意,中年人揚聲道:“沒聽說過不要緊,我們帶來了當時的證人,只需要華掌門稍加配合,就能將此重犯捉拿歸案。”

幾道人影接連走出,卻是被奚陵砸過的鄧長老,以及當時在場的幾個修士。

沒有城主,想必是傷勢太重,至今下不了床。

鄧長老:“沒錯!華掌門,我們無意叨擾,只求掌門打開山門,剩下的,我們自有方法。”

說完,鄧長老拿出一個羅盤,胡子微翹,得意道:“那賊人對老夫動手之時,就已被我施下了我仙盟獨有的追蹤之術,十日之內,任他天王降世,也躲不開這羅盤的追蹤!”

——玄裕宗的護山大陣,除了禁飛以外,還能屏蔽一切靈力疑惑魔氣的窺探,若華珩不配合,鄧長老的羅盤根本起不了效用。

看到那羅盤的一瞬,華珩卻驟然冷了臉。

“這位道友,若是人人都只需打著抓捕犯人的旗號,就能讓我打開玄裕宗的山門,那我也不用留在玄裕宗了,幹脆將這掌門之位轉讓於你,如何?”

說著,華珩聲音一沈:“就怕,你坐不穩這個位置!”

最後這一句已然用上了靈力,毫不客氣地壓向了仙盟的幾人,中年男子臉色一白,連連後退,再擡頭時,嘴角竟隱約滲出了鮮血。

山門處此時已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今日恐怕不僅僅只是簡單的抓捕逃犯而已。

噤若寒蟬之際,天邊那艘巨大的仙舟之內,響起了一道幽幽的嘆息。

雨還在下,將前一夜宴會的痕跡盡數沖刷。

也不知是錯覺還是如何,如此瓢潑大雨之下,眾人竟還聞到了血的味道。

隨後,一個滿身傷痕的人徒步到了半空。

這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的男人。

他的全身都被紅色的傷肉覆蓋了,額頂、臉頰、乃至雙手雙腳。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的眼頭到眼角,也橫貫了一道猙獰的傷口。

這還只是這人露在外面的一小部分,難以想象被衣物掩蓋的內裏,還有多少可怕的傷勢。

一朵朵不知名的、艷麗的血花在他腳下呈現,又被雨水沖刷成血水,落向下方看戲的人群。

“快躲開!”

有人驚呼著推搡起來,卻見被血水所濺之處,地面迅速腐蝕出一個個坑洞。

“是仇震,仇震仙尊!”

這可是重量級的!

聞言,有弟子面露震驚。

別說是在仙盟,便是在整個修真界,仇震都算得上是個聲名遠揚的人物。

畢竟能將殺戮道修到極致,全天下都找不出幾個。

滿身煞氣如有實質,壓迫著山門處每一個玄裕宗的弟子。

這絕不是和平年代能造就出的氣勢。

聽說仇震的殺戮道大成之前,一直都在戰場上修煉,現在看來,傳言恐怕不假。

因為天賦拖了後腿的原因,在仙盟中,仇震的實力其實算不得頂尖。

但可以保證的是——他一定是最不管不顧,悍不畏死的那位。

派出仇震這個瘋子,仙盟的意思也傳達得十分明確: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一定要將人捉回。

而仇震一經露面,也不負所望,上來便極其囂張:“玄裕宗這是不願意配合了?”

在看到仇震的一瞬,華珩心頭就是一沈。

他知道仙盟一直都對半魔趕盡殺絕,但怎麽也沒想到,會強勢到如此地步。

真的只是普通的忌憚半魔,所以才要除去半魔嗎?

還是說在半魔的身上,有什麽他們想要的東西?

華珩不知道,他只知道,誰都別想從他這裏帶走奚陵。

華珩:“若玄裕宗當真不配合,仙盟又待如何?”

聞言,仇震的獨眼微微瞇起:“究竟是玄裕宗不配合?還是華掌門自己不配合?”

“華掌門,身為一派掌門,可不會做出那種私藏重犯,與整個修真界為敵的事情吧?”

“我可是聽說,前幾日在永綏城的地牢,有人曾看到了華掌門出沒的身影。”

“哦對了,您方才說什麽?坐不穩掌門的位置?我這沒用的屬下,的確是坐不穩,就是不知華掌門……又能不能做得穩當。”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一片嘩然間,不少人臉上都浮現出厭惡。

仇震這話簡直是又狂妄又歹毒。

但凡是個混亂一點,內部又有人對掌門之位有覬覦的門派,恐怕頃刻間就要投誠仙盟,借著這個與重犯勾結的由頭,將矛頭反指向華珩了。

可惜了,玄裕宗還真不是。

“仇道友這是說得什麽話?別說前幾日,便是這幾個月,掌門都一直同我們在一起。”

一道聲音驟然插了進來,立即就有弟子們歡呼:“孫長老!”

孫宏茂朝弟子們擺擺手,笑著站在了華珩的身側。

隨後,又有一道颯爽的女聲:“嗯,我也可以作證。”

“還有我。”

“還有老夫。”

“在下也……”

一道又一道聲音響起,華珩的身側,也多出了一個又一個人影。

少頃,除了幾個不在宗內的,所有玄裕宗長老齊齊站在了他的身邊。

極為壯觀的一幕。

大雨瓢潑中,四下寂靜無聲。

賀永安和於錦都下意識看向了奚陵,但奚陵垂著眸,二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沒必要啊。

他只是一個將死之人而已。

為了一個活不長的人,真的值得嗎?

所有人都屏著息,一瞬不瞬地看著上方的人影。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玄裕宗已將態度擺明,識相一點的,恐怕早在華珩拒絕之時,就已然選擇了退讓,雙方各留一線,剩下的可以慢慢商量。

但偏偏,仙盟這次來的是仇震這個瘋子。

於是一切都成了未知。

許久,仇震忽然笑了。

“都這樣看著我作甚?貴宗都說了,沒見過重犯,難道我還能不顧仙盟與貴宗的情誼,殺進玄裕宗內部不成?”

可怖的傷痕隨著他的笑容扭曲蠕動,讓人看上一眼,心頭恐懼就陣陣滋生。

好在對方總算是知難而退,話音落下,玄裕宗的人全都心頭微松。

仇震:“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啊,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物,能讓貴宗如此維護?”

這個問題別說仇震了,弟子們也很想知道。

但華珩沒回答他,冷聲道:“仇仙尊路途遙遠,恕我玄裕無法相陪,慢走不送。”

“好好好。”仇震大笑著轉過身,就要返回仙舟。

在眾人緊緊的註視中,仇震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仙舟。

然而,就在他即將進入船艙的前一刻,仇震忽然一把抓過鄧長老身前的羅盤,手中雙刀一出,直直擲向了山門處!

這實在太突然了,突然到弟子們都沒來得及發起驚呼。

隨後,便是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響起。

他竟然在玄裕宗的護山大陣開了個洞!

強大的靈力裹挾著羅盤,呼嘯間穿過法陣,這一下幾乎拼盡了仇震所有的靈力,即使華珩反應已經很快,卻到底也還是沒能阻止。

華珩臉色已經難看至極:“仇震!”

“實在抱歉。”慢悠悠開口,仇震聲音中聽不出半點歉意。

“我自然是很相信華掌門的為人的,但誰也不能保證,那賊人有沒有躲過貴宗的篩查,偷偷潛入玄裕宗不是?既然掌門不配合,那在下便只得自己來查上一查了。”

他說著,好整以暇地瞧著羅盤的方向。

那裏,羅盤此刻正瘋狂轉動,指針旋轉間,驀地一停,隨後,化作一道白光,從羅盤中分離出來。

仿佛得到指導一般,白光一出現,就目的十分明確地沖向了某個方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道光影並沒有去往玄裕宗內部,反而折了個彎,重新又折了回來。

仇震一楞,下意識看向鄧長老,想問問是不是他的追蹤術有問題。

可當他一轉身,眼中看到的,卻只有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餘光忽然閃過一道森冷的刀光,仇震猛地轉身,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船舷之上的,鬼魅般的身影。

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大刀被他輕巧的握在手裏,刀身之上,黏稠的鮮血順著鋒刃淌下,最終,凝聚在了刀尖。

而那刀尖,則正對著仇震那只瞎了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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