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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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玄裕宗大得驚人,大大小小的山峰加起來,足足有五十多座。

不過這五十多座山峰中真正開發了的,也就只有二十八,對應著天上的二十八星宿。

其中,掌門華珩所在的是角宿峰,議事堂與演武堂所在地,也是玄裕宗的首峰,於錦等弟子們趕著去的內務閣則在鬥宿峰,三大主峰之一。

至於奚陵在的危宿峰,則有些特殊。

常言道,危者,高也,高而有險,故危宿多兇。

這是二十八星宿中最兇的星宿之一,即使開發過,在玄裕宗也一直處於一個無人居住的狀態,直到兩年前奚陵過去,才算是有了人煙。

奚陵不覺得這裏多兇,早在他剛進門之時,危宿峰便是師父劃給他的住所。

因為這個,師兄師姐們還提出過抗議,但師父說,奚陵命格如此,尋常的峰頭護不住他,不若以兇止兇,反而能沖淡一點他命裏的煞氣。

不過師父的一番苦心,其實最後也並沒有起多少效用。

剛入門的時候,奚陵還只有八歲,戒心卻高得嚇人,當時師父特意派了好幾個仆人照顧他的日常生活,卻不想半個月過去,這些人楞是連奚陵的身都近不了,吃飯都得等到人都走光以後,才會悄悄去吃上幾口。

見狀,白修亦看不下去,便將他接到了自己峰上,這一住,便一直住到了奚陵年滿十六,參與伏魔,再跟著師兄有些不太像話的時候,才正式回到了自己真正的住所。

就是可惜,參與伏魔後奚陵回門時間並不多,一年到頭加起來,也就只有一兩個月左右。

他的住所其實很簡單。

一間小院,一處練刀用的竹林,幾個不算大但五臟俱全的小屋,還有可以乘涼喝茶的小亭,便構成了危宿峰峰頂的全部光景。

剛醒來看到這裏時還沒什麽感覺,現在去外面走了一圈,再次回來,便能瞧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竹林是同二師兄尋常對練的竹林,小屋是五師兄經常搗亂的小屋,亭子裏常常坐在三師兄四師姐的身影,還有自己身側,應該還跟著一個大師兄。

不、不是大師兄跟著他,是奚陵自己,總不自覺地站在大師兄身邊。

“還有可能改變嗎?”涼亭旁,餘順的聲音將奚陵拉回了現實。

這話他應當是憋了許久,從山腳到山峰,一直欲言又止,直到這時才終於說了出來:“還只是一個預言不是嗎?萬一、萬一不準呢?或者有什麽方法可以改變,根本不用死呢?”

這話餘順自己說著都虛,尊勝老祖批的命,從來沒有不準那一說。

至於改變……

奚陵:“那就是逆天改命了。”

“……逆天改命?”餘順喃喃著重覆。

他雖然有一點修為,但很低微,很多修士而言常識一般的東西,他卻都不是很了解。

但是逆天改命,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

失神間,卻聽奚陵又補充了一句:“為什麽要改呢?”

留下這句話,奚陵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到底還是自己的地盤有歸屬感,這天晚上,奚陵睡得安心極了。

唯一有點美中不足的,便是半夜三更的時候,前後有兩波人上了山,十分擾人清閑。

奚陵猜測,這些人應當是來找餘順治病的。

餘順並不是玄裕宗的人,而是隸屬於醫仙閣。

奚陵聽他提起過,他原本只是一介凡人,危難之際被裘翊所救,為了報答恩情,便留在了醫仙閣,做了個普普通通的雜役,還耳濡目染入了仙門,學了些治病救人的本事。

令人沒想到的是,雖然修煉上表現得稀松平常,餘順醫術方面天賦卻是出乎意料的驚人,一點就通一看就會,讓不少玄裕宗的醫修弟子都佩服不已。

若非如此,當初他也沒有資格來照看奚陵。

他是個熱心腸的人,基本每一個看到的病人都會去幫助一下,因為從不收費的緣故,幾經周轉特意找他幫忙的人也不少,這個奚陵一直清楚。

不過之前有華珩的人守著,危宿峰不能隨意進出,兩人也沒怎麽受過打擾,沒想到才不過離開了一段時間,尋醫的人都追到山上來了。

奚陵倒是也不太在意,閉著眼睡得開心,直到第二天一早,被外頭鬧哄哄的聲音吵醒,他才發覺有些不太對勁。

推開門,烏泱泱的人群占據了他的小院。

餘順拿著掃把站在門口,眼睛都氣紅了,指著人群道:“我都說了,我開的藥沒有問題,你小兒子現在的癥狀明顯是晦氣入體,怎麽能怪到我的頭上!”

“還有,你們要吵不要在這裏,我家公子還在睡覺!”

聞言,一個特別囂張的聲音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揚得更高了:“什麽公子?之前住在這裏的那個小白臉?我可是聽說了,他修為都沒有卻自占一個山峰,還公子,怕不是哪個大人物……養在這裏的小東西吧?”

最後一句話拉得很長,意味深長中還夾雜了遮不住的猥瑣。

剛一出門就聽到自己的八卦,奚陵有點稀奇,先打量了一番說話的人。

那是個油光滿面的中年人,沒有靈力波動,想來不是玄裕宗的門人,不過穿著倒是眼熟,奚陵回想了一下,才憶起來這人是玄裕宗外門弟子食肆的廚子。

因為那間食肆離危宿峰比較近的緣故,奚陵去的次數還挺多,老實說,味道其實不錯,不過一想到是這麽個玩意兒做的,奚陵就有點為曾經吃過的美食感到惋惜。

“你少含血噴人!”

聽到這話,餘順簡直怒不可遏,抄起手裏的掃帚就要打他。

這大概是文明的餘大夫第一次跟人動粗,笨手笨腳的,幾次都沒揮中,不過他雖修為不濟,但怎麽著也踏進了修行的門檻,大小算個修士,真要是動起手,這廚子還真不是餘順的對手。

這人倒也機靈,見狀立刻假裝倒地,一邊倒一邊嚎,朝著一個看起來像執法弟子的修士道:“丁連仙長,您快看看啊!這人不僅醫壞了我的兒子,還要打人!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他哭得好像兒子已經死了似的,哀哀切切,嚶得人頭疼,聞言,執法弟子立刻按住了餘順抓著掃帚的手,沈聲道:“這位道友,請先冷靜一下。”

和真正的玄裕宗弟子相比,餘順這個半吊子修士弱了不知凡幾,腕間一疼,掃帚瞬間就摔了下去。

但執法弟子還未停止。他應該是想先押走餘順再說,揚手掏出了一張禁錮符,不過還沒來得及用出,被兩根蔥白修長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抽走了符紙。

丁連一頓,旋即手腕一痛,如同餘順先前松開掃帚一樣,連忙也松開了餘順。

他有些楞,順著身側看去,看到了一個一身白衣,睡眼朦朧的年輕人。

腕間的疼痛劇烈到有些難以忍受,丁連懷疑自己的骨頭可能碎了,原因卻是眼前這位文文弱弱之人輕輕的一握。

而他甚至沒感覺到任何靈力的波動。

是體修嗎?但看體型不像。

玄裕宗什麽時候出了這麽一號人物?

大概是被吵醒了有些不滿吧,年輕人臭著臉,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才用初醒時帶點黏膩的聲音朝餘順開口:“怎麽了?”

“公子?”見到奚陵,餘順明顯楞了一下,這並不是他平時起床的時間,隨後便意識到對方到底是被自己吵醒了,臉上當即布滿了愧疚。

想著早點結束還能讓奚陵補個覺,餘順快速交代了一遍始末。

“上個月的時候,這個廚子的兒子不太舒服,於是找到了我,求我幫他兒子治病……”

玄裕宗自然是有醫修的,不僅有,還有很多,例如軫宿峰上上下下,全峰都是醫修。

但廚子人脈有限,大多也都是些外門弟子,想請動軫宿峰的醫修並不容易,他不願意花這個錢,又正好聽說餘順免費給人看診,於是想也不想,立刻找到了他。

他兒子其實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只是普普通通的風寒感冒而已,幾劑藥下去,很快恢覆如初。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沒曾想,廚子前幾日又找到了餘順,說他把他兒子給治壞了。

這簡直就是無理取鬧,餘順原本不想搭理,誰料這人竟還追到了危宿峰峰頂,嘰嘰喳喳一肚子歪理,他不想吵到奚陵,昨晚便跟著去看了下對方兒子的情況。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廚子的兒子分明就是撞了邪祟,濁氣入體,才會導致臥床不起。

清除晦氣這個修士們基本都會,但很不巧,餘順的修為實在有限,這個他還真就治不了。

發現事情不對,他立即告訴了廚子實情,讓對方去請一個修士過來幫忙——這個要求對於尋常人來說或許還有點難度,對於在玄裕宗食肆做活的廚子而言,簡直不要太容易。

但是廚子不聽,堅決認定是餘順治壞了人,並要求餘順賠償。

餘順自然是沒有同意,雙方大吵了一架也沒爭出個結果,餘順怒而離開,不曾想廚子竟然找來了執法弟子,不依不饒地一大早又來找事。

餘順簡直無語,這人寧肯費勁去找執法弟子,也不願意找個修士先救下自己的兒子。

“他要我賠他一百靈石!我治病都沒收他的錢,連給他兒子開的藥都是我自己貼進去的!”

聞言,就連執法弟子都被震撼到了。

一百靈石,他執法三個月,也才只能賺這麽一點。

丁連原本還是有些偏向於廚子的,這是修士的慣性,總覺得沒有修為在身的普通人更容易受欺負一點,但現在看來,還真不一定誰欺負誰。

“我、我沒有!我只要了二十靈石,是想給我兒找醫修用的!”一眼就看明白了執法修士的神態變化,廚子立刻換了措辭。

他的喊聲十分尖銳,同他一起跟來的其他人紛紛幫腔,嘰嘰喳喳爭論不休,亂七八糟的聲音充斥了這個對奚陵而言回憶滿滿的院落,他低頭,看了一眼被這幫人踩爛的小花,沈默片刻,忽然開口:“你們好吵啊。”

他聲音不大,卻十分神奇的,在場的人全聽清了。

廚子原本喋喋不休的話語中斷了一下。

他轉過頭,先是有些謹慎地分辨了一下說話之人的身份,發現是奚陵以後,表情立刻又放松了:“喲,這不是危宿峰的那個小白臉嗎,怎麽?一段時間沒見到過你,莫不是終於失寵了?”

在大部分玄裕宗弟子眼裏,奚陵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那是一年半前的某一天,一身白衣的俊秀青年從向來無人敢住的危宿峰邁了出來,氣若游絲,三步兩咳,顫顫巍巍地立在宗門食肆前,聲音嘶啞道:“我想要個桂花糕。”

負責出餐的大娘第一次見如此身殘志堅的食客,當時就嚇楞了,憐惜地給他多拿了幾塊,任何扭頭將這件事八卦給了自己的老姐妹。

從這天起,以危宿峰為中心,周遭眾人對奚陵的討論就沒停過。

他長得實在紮眼,沒有半點修為,卻能獨占一整個山峰,四周甚至還時常有護法弟子守候,即使本人低調得除了食肆飯館任何地方都從未踏入,也輕易成為了弟子們一整日苦修過後最好的談資。

一開始關於奚陵的猜測都還是正面的,例如隱世的高人,或者借玄裕宗養傷的前輩,但大概是奚陵始終沒展現出自己的特殊,為人看上去又特別良善好欺的緣故,傳聞就漸漸往了一個奇怪的方向發展。

其中呼聲最高的,便是奚陵是哪位大能的道侶,住在危宿峰是為了某種續命養顏的陣法,借玄裕宗充沛的靈力一用。

當然,這只是一些比較正常的弟子們的猜想,而對於一些以廚子為首,想法不太正常的人來說,這個猜測便被歪曲成了奚陵是某位大能的爐鼎,養在危宿峰是為了方便采食。

甚至連奚陵為什麽身體這麽差的原因他都給圓好了——危宿峰兇氣太重,奚陵承受不住,才會如此虛弱。

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沒錯,廚子的目光在奚陵身上流連著,露出一個令人望而生厭的笑容。

奚陵沒有回答,走到賴在地上不起的廚子面前,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什麽。

見狀,廚子莫名又有點怵。

“你想幹嘛?我告訴你啊,我就是個普通人,傷了我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這人就是個潑皮無賴,曾因嘴賤得罪過不少修士,卻仗著這一招次次有驚無險。不過這其實也就是欺負欺負玄裕宗規矩森嚴,弟子素質也高,大都不同他計較,這要是換了仙盟,他恐怕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不過玄裕宗的人有素質,關他玄陽門的奚陵什麽事情,聞言,奚陵認真反問:“你之前不是還說我沒有修為嗎?”

廚子一噎,又要說話。

但這次他沒來得及,在他滿嘴的惡臭出口之前,奚陵擡眸看了他一眼,手指輕輕一彈,卸掉了廚子的下巴。

……就是力道有點沒控制好,原本只想讓他脫臼,現在一看,貌似骨頭都爛了。

與此同時,奚陵也終於找好了角度,擡腳一踹,將痛到滿地亂爬的廚子從院子正中心直接踢到了門口十丈開外的竹林地。

“餘順去看看,別讓人死在我的山上。”頭也不回,奚陵聲音平靜,又轉過身,看向包括執法弟子在內的所有人。

“從我這裏……”他認真地指了一圈自己的小院,然後又點點門口,“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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