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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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奚陵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為什麽會覺得眼前這座建築物這麽眼熟了。

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時的他還只是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小娃娃,奚陵住著的,就是這樣紅色的磚房。

看守他的修士說,這是只有特殊的人才可以住的地方。

那些人每天都會給他們洗腦,大致內容是他們應該學會感恩,在這個資源貧瘠的年代,能擁有這樣的環境,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幸運雲雲。

奚陵的同伴們好像都信了,每一天都訓練得很賣力。

但奚陵不聽,他只想逃出去。

那些人總是打罵他。

他們三天才會給奚陵吃一頓飯,說這樣可以刺激他的身體自行吸收天地靈力。也不讓他睡覺,每天只有一個時辰可以打坐休息,逼他用最短的時間迅速恢覆體力。

而等到他即將堅持不住又累又餓之際,便會被毫不留情扔到魔物堆裏,美其名曰激發潛力。

他們說,他是半魔,半魔就要經歷這些。

他受了很多傷,其他半魔都被醫修們團團圍住,但是沒人給他治療。

他們又說,他和別人不一樣,他很強,他可以自己自愈。

才比一張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奚陵不懂什麽強不強,他只知道,他好痛好痛。

於是只要抓住機會,奚陵就會趁機逃走。

不幸的是,他的出逃十分不順,幾乎全都以失敗告捷。

幸運的是,最後一次逃跑的時候,有一個人帶走了他。

那個人給了他新的衣服,新的生活,新的環境,還有……新的歸宿。

他喜歡笑,但總是笑得吊兒郎當。喜歡捉弄奚陵,卻會在奚陵被逗到惱羞成怒之前懸崖勒馬,用一顆糖果輕易忽悠好他。

他會因為奚陵剛去玄陽門時一身是刺,不肯接觸任何人而將他接到自己屋裏,日日關心,夜夜看護,哄著騙著引導他和同門親近。

會因為奚陵愛吃甜卻不肯承認,偏又挑食得緊,吃別的東西吃不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便串通所有師弟師妹,以一己之力,改掉了整個玄陽門的菜譜。

就連沈默寡言的二師弟都遭到了他的逼迫,只能掐著時間跟小師弟對練,一到飯點,就趕緊把人趕回去吃飯。

他明明只是一個師兄,卻做了很多大概只有父母親人才會做的事情。

他叫白修亦,是玄陽門的大師兄。

他是舉世都找不到第二個的天才,是連仙魔雙修的奚陵,都必須要拼盡全力,才能堪堪追上他當年修行速度的誇張存在。

他在師父的幫助下研究出了融合魔晶、封鎖魔氣的方法,讓整個人族都看到了終結災難的希望。

他天縱奇才,他戰功赫赫……他有很多令人咂舌的光環。

但這些光環對奚陵而言,卻比不上夜深人靜之時,白修亦負了傷除魔歸來,第一件事卻是潛進他的房間,蓋上他踢掉的被子,然後悄悄放在他桌子上的一盤小酥糖。

這麽好的人,他怎麽會忘掉呢?

隱約間,奚陵聽到了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響,那是來自於他脆弱不堪的靈臺。脖頸傳來潮濕的觸感,那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的淚珠。

水潤通紅的眼睛睜得很大,見狀,白桁下意識擋住了他,不讓一旁的人看到他狼狽的模樣。

身體不知何時變得僵硬無比,但白桁沒有時間去消化翻騰的情緒,立刻運起靈力,試圖先強行壓制下奚陵翻湧的靈臺。

“如果想起來會很難受的話,就不要去想他了,好不好?”

手掌一遍遍撫過奚陵的後背,白桁的聲音帶著溫柔與勸慰,可他目光卻並沒有看向眼前的人,便使得旁人一時間分不清這句話究竟勸的是奚陵,還是他自己。

靈力一波接著一波,奚陵痛苦的表情卻沒有得到什麽好轉。

白桁知道,奚陵是故意在跟他對抗。

可是再這樣下去,奚陵的靈臺大概率會再一次破碎。

白桁面色有些凝重。

他雖然略懂些醫術,卻到底不是正經醫修,若是任憑奚陵的記憶繼續恢覆,他也不敢保證後面會再發生些什麽。

若是以前的實力還在就好了……直接以修為鎮壓,奚陵根本抵抗不了。

狠了狠心,他掏出了幾根銀針,猛然一刺,瞬間紮進了奚陵的太陽穴。

這是之前裘翊在雪山上對奚陵施展過的針法,白桁特意跟裘翊求了過來。本以為永遠都用不上它,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奚陵疼得一顫,被白桁緊緊擁住,連聲安撫。

二人的動靜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連兜帽人都停下了滔滔不絕,疑惑地看了過來。

“在下略通一點醫術,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這位小公子看看。”

他們人還怪不錯的,其中一個蹲了下來,仔細觀察半晌,道:“你把靈力繞過神庭,改走百會穴試試?這樣能讓他稍微好受一點。”

白桁照做,果不其然,奚陵的身體很快放松了許多。

白桁松了口氣,道:“多謝。”

兜帽人無所謂的擺擺手。

頭上的帽子被她擺手的動作不小心勾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女性的臉,幾個弟子一下子就楞住了。

趙延有些呆滯地看著她,傻傻道:“姐姐,你長得好眼熟啊。”

是昨天來福客棧的其中一位店員!

當時那位大嬸的屍體,也是她去收斂的!

白桁倒是沒多少意外,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將註意力重新放在了奚陵的身上。

聞言,店員捂嘴一笑,卻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知道為什麽這裏的孕種天天都在哭嗎?”

趙延一楞,下意識回道:“為什麽啊?”

“災難過去以後,仙盟為了讚頌孕種,感謝孕種,給她們修建了這所慈萱堂,日日派人看守照料。她們吃的是修士才能吃到的靈食,穿的是尋常人家見都見不到的昂貴布料,就連很多小修士都眼紅的延年丹,孕種們每年也都能拿到一顆,用來延長壽命。”

趙延懵了,一時分不清這人到底是想誇還是想貶:“這不是很好嗎?”

店員反問他:“你覺得好?”

“那如果我說,她們的身體每天晚上都會魔氣發作,折磨得人生不如死呢?你還會覺得好嗎?”

“如果我再說,不知多少人嘗試過自戕,卻因為始終被人看守,根本成功不了,甚至就算得手了,也會有醫修立刻趕到,將她們從重創中強拽回來,你也會覺得好嗎?”

趙延:“這……”

“現在的仙盟根本不關心她們想不想活,他們只在乎自己,用孕種的痛苦,來換人人稱讚的口碑。還有她們的孩子……”

女店員一頓,擡眼看向幾個弟子。

“尋常人不知道,你們這些修士,應當多少了解過一點半魔們的結局吧?”

近乎咄咄逼人的話語之下,趙延人都傻了。

另一個約莫也是店員的人見狀,嘲弄道:“這就啞口無言了?”

“還有更勁爆的呢。這些仙盟的人吶,一邊瞧不起半魔,一邊又眼饞半魔的實力,幾十年前,有人不知怎的搞來了一片魔晶,人為制造出一片魔域,目的……卻是為了制造半魔。”

這話一出口,幾人齊齊一驚,面面相覷中,看到了各自瞠目結舌的表情。

賀永安:“這、這不可能,仙盟這些年確實荒唐了一點,但這種大逆不道之事,怎麽會……”

“你在你們玄裕宗呆傻了吧,小弟弟。”女店員又笑了,“仙盟可遠沒有你們單純。”

“小子,想知道我們為什麽會被仙盟通緝嗎?”

她用了“我們”這個詞,幾個弟子迅速警惕起來,擺出了防禦的姿勢。

大概是覺得沒什麽隱藏的必要了,幾人都卸下了偽裝,露出昨日在客棧已同他們見過一次的年輕臉龐。

奇怪的是,昨日平平無奇的面孔,今天卻齊齊顯出了幾分邪性,有一點熟悉的黑氣縈繞在他們的身體,昭示著他們同店小二一般無二的,半魔的身份。

“因為我們劫走了一部分的孕種,放她們解脫。”

女店員的臉上帶了一點不明顯的難過:“她們是我們的母親……盡管我們自己也分辨不出各自的母親是誰,但她們對我們很好,我們每天相處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樣。”

“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們都很難過。她魔氣發作,實在太痛苦了,才會求阿豐給她一個解脫。”

——阿豐是店小二的名字。

她的同伴安慰地攬過了她,隨後又轉向幾名弟子,直言道:“告訴你們這些,只是覺得玄裕宗比起仙盟,多少還有點良心。如果你們還有一點是非觀念——如果還有的話,請不要阻攔我們。”

於錦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

他用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道:“你們打算做什麽?”

店員們一笑,緊接著大手一揮,在塵土飛揚中,用實際行動回答了於錦的問題。

慈萱閣的半邊樓墻瞬間洞開了一個半人寬的縫隙,隨後白光大作,那是仙盟提前布置的陣法亮起來了,路人的驚呼聲回蕩了整個街道,又有好幾個兜帽人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迅速沖進了慈萱閣。

他們極有默契,一部分人負責吸引火力,同看守修士們瞬間鬥在了一起,另一部分人則眼疾手快,背起幾個孕種就立刻逃離。

混亂之中有看守者似乎認出了玄裕宗的衣服,大聲呼喊著求助,弟子們卻一時間楞在了原地,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糾結中,一只手搭在了於錦的肩上。

是奚陵。

他好像已經恢覆過來了,就是臉色還有些發白。

“看戲吧。”

一片嘈雜中,奚陵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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