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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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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這是在找死吧……

穆則近乎絕望地閉了閉眼睛,手裏的托盤和碗似乎有千斤重,壓得他的手腕控制不住地顫抖。

按理說穆則不應該這樣怕謝玉綏,從前有荀還是在的時候,謝玉綏雖說話少表情少,但怎麽看都是個好脾氣的,任荀還是再怎麽鬧騰都沒真的生過氣,就像傳聞中所說的那樣,被邊緣許久又無甚脾氣的一個王爺罷了。

可是現在沒了荀還是,謝玉綏身上的那種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曾經內斂到幾不可查的威壓徘徊於穆則身側,將他壓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動彈不得卻又沒有真的讓他喘不過氣。

即便面對皇帝穆則都沒像現在這樣忌憚過,是那種骨子裏散發出的懼怕,來自人面對危險時下意識產生的反應。

穆則答完後就是無盡的沈默,周圍只有鄔奉翻動木柴的聲音,本不算吵鬧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煩人的要命,不停地騷動著穆則不安的心,周圍氣流流動的愈發緩慢,他感覺自己就好像被猛獸盯上,明知道已經無處可逃,野獸卻遲遲不給他致命一擊,就這樣貓捉老鼠似的玩著游戲,看著獵物愈發緊張,直至精神崩潰。

穆則到底是在天樞閣混跡多年,不至於直接被壓得精神失常,謝玉綏也不過是給穆則一個警告,眼看著鄔奉終於撿好柴火去往廚房,謝玉綏冷不丁地再次開口:“他讓的?”

沒有明確地點出身份,但穆則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誰。

穆則吞吞吐吐,憋了半天吐出一個不太清楚的字:“啊……”說完他又心虛地側頭瞥了眼房門。

本以為這個問題之後又要停頓好久,不曾想他剛說完這個字,謝玉綏卻突然笑出聲。

穆則茫然地看著謝玉綏的背影,這位王爺的衣著從未像一般達官顯貴那樣華麗,可在那簡單的衣袍間卻能感覺到不同於尋常的矜貴。

“所以他下一手是什麽?”按理說年節時分四處都應該有鞭炮聲,可是今年卻安靜的過分,只能在空氣中偶爾嗅到一點食物的香氣,這是正月裏的國喪。

折騰了一夜,一時出不了城又得躲避追兵,兜兜轉轉下來又多了一天。

大年初一了。

“外面現在應該都在傳,說他是祁國派來奸細,意圖挑撥國內紛爭,這才使得邾國邊境淪陷。也就在祁國攻打邾國同時,皇帝於深宮之中,於數百禁衛軍眾目睽睽之下被逼至宮墻之上。皇帝為保國家安寧,不願作為人質被脅迫,墜落而死,臨死前將皇位傳於太子。”謝玉綏轉身看向穆則,“且不管這個傳言裏有多少漏洞,只要有此言論,太子,也就是新皇靠著老皇帝的幾句話幾乎徹底擺脫了弒父的罪名,即便有所異議憑借著他的手段應該也能壓下去,怎麽看太子都賺了,確實與你們而言無半分好處。”

謝玉綏表情含笑,然而深淵般眸子裏卻好像藏匿著隨時要命的巨獸,死死地盯著穆則:“如果當時我沒去呢?你那一箭原本是射向何處?”

穆則一驚,那一箭事實上本應該射向——

“荀還是的胸口對嗎?”這是謝玉綏兩天以來第一次叫了荀還是的名字,在這種極其不妙的情況下,“他後面的計劃為何?”

穆則抿嘴不言。

穆則雖然並不是時刻都跟在荀還是身邊,但是幾次接觸下來並非完全不知道謝玉綏與荀還是之間的關系,可是再如何有關系,他都是天樞閣的人,是荀還是的手下,要遵循著天樞閣的規矩做事,不能將荀還是的計劃透露給謝玉綏,這是原則。

穆則選擇不說話,可是謝玉綏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他目光沈沈地直視著穆則的眼睛:“皇帝站在墻頭上,太子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敢射箭,這箭只要一射,他這輩子都別想洗脫弒父的罪名。皇帝從宮墻上墜落,按理說太子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他更不會再放箭。那些子弟兵沒膽子射皇帝,估計當時腦子都麻木了,根本沒聽見是否真的有人下令,只瞧著第一箭出去時全都不過腦子跟著放箭,所以荀還是想做什麽?”

穆則:“……”

“這個黑鍋已經被老皇帝扣在了祁國和荀還是的頭上,荀還是肯定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他想怎麽給我洗?”

穆則剛想繼續裝死,謝玉綏再次開口:“你替他瞞著又何用?事情既然要做就做得徹底,如今荀還是沒有死在墻頭上,計劃就已經有了改變,還是說你想等荀還是醒了再爬到墻頭重新來一遍?別做得一副為我好卻又一字不肯透露全然自我感動的嘴臉,我作為被迫受恩之人無知無覺也就罷了,最後搞不好還得落得一個埋怨當真可憐。”

他說得沒心沒肺,即便穆則知道這是謝玉綏刻意刺激他,可是一想到屋裏躺著的那個人,就連一貫冷靜自持的穆則都覺得難受。若是換成卓雲蔚,估計早就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了,他到底不知卓雲蔚。

穆則嘆了口氣:“閣主本就猜到老皇帝為了保住邾國江山不落入他人之手,肯定會保下景言峯,只是這個怎麽保當時沒有數。皇帝屠殺趙府是因為趙淳仗著女兒得寵,外孫又是儲君過於作威作福,生怕太子繼位之後受到外戚蠱惑,而這段時間老皇帝又察覺自己身子越來越不好,就趁著年根低最容易讓人懈怠的時候將趙府格殺,同時又仗著年節人多,意圖……唉,意圖讓閣主在百姓之前露個破綻,只要有一人見著趙府之人是閣主所殺,再將他與祁國老王爺之間的關系散布出去,很容易讓人懷疑閣主的真實意圖。”

“太子逼宮這事不止是老皇帝步步緊逼,還有閣主的多加引導。梁和昶到底是太子太傅,於幼時便跟在身側,太子早已習慣無論大事小事都與這位師父商討,身邊乍然空閑,怎能不慌?”

“梁和昶死後太子覺得孤立無援,急需一人能夠聯手。方景明早就有異心,閣主無心管理,人心如何從不在意,能用就行,所以天樞閣早就一團亂麻,可就算情況已至此,太子也不敢保證能掌控閣主,放眼邾國境內無一人能與皇權抗衡,便只能尋求外援,您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所以太子與您聯手已是必然。”

“所以早前我在東都乍然出現,荀還是並未有半分驚訝?”

穆則對此不置可否。

謝玉綏嗤笑:“過河拆橋景言峯不可能做這麽早,我與他聯手之事頂多是落給老皇帝一個名頭,所以他借由荀還是的出身以此來推脫我與其連手想要攪亂邾國無可厚非,我想知道荀還是準備怎麽做。”

穆則張張嘴,而後將還要繼續的長篇大論憋了回去,又瞥了一眼房門。

這個小動作沒能逃脫謝玉綏的眼睛:“你盡管說便是,裏面那個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穆則深以為然,隨即放心繼續道:“老皇帝肯定會保住景言峯,之後景言峯只要哭上幾場以表孝道,再著人引導輿論,接下來邾國百姓只會覺得太子年幼受人脅迫,並非出自他本心,同仇敵愾之下更容易聚攏民心,而閣主就可以因著那塊玉佩被打成祁國奸細的名頭,是禍亂邾國的妖孽。所以為了將王爺摘出去,那閣主的那個奸細的名頭就不能歸於祁國。所以這一箭……並未是在下射的一箭,而是城下景言峯的人為滅口而射出的一箭。”

這話聽似矛盾卻又滿含深意,謝玉綏瞬間就明白了荀還是這個計劃的最後一步——

他想要將自己變成一個受害人,於城墻之上眾目睽睽中被滅口,隨即再由穆則依靠皇家禁軍的身份於人群裏多說上幾句話,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的第一時刻誘導輿論,將太子意圖弒君的意圖先一步散播出去,屆時再多的解釋都會成為狡辯。

彼時謝玉綏並未露面,皇帝死得又過於倉促,細想之下就不會有人覺得荀還是能靠一己之力控制整個皇宮進而將皇帝逼至宮墻上方。

只要咬準了是景言峯為了篡奪皇位安排了這出戲,哪怕他想要割掉天下人的舌頭也沒辦法阻止輿論散播,尤其是還有一些頑固的史官,即使用項上人頭威脅,這些人依舊會將他這個新君的德行載進史冊。

世間沒人會關心一個天樞閣閣主如何淒慘的成為了政治鬥爭下的犧牲品,他們津津樂道的便是宮帷裏不為外人道的腌臜事。

只要荀還是死,死在太子的手裏,死在眾目睽睽之中,被當成犧牲品死在這場鬥爭裏,穆則就會依照先前的吩咐將荀還是的身世在刨除掉關於祁國的那一部分後公之於眾,在博取人同情的同時多加引導,都歸成景言峯的陰謀。

百姓不傻,祁國遠在千裏之外,邊境戰事又一直壓著未傳到東都百姓的耳朵裏,此下就只有荀還是一人,他難不成長了三頭六臂憑借一人做得了如此大事?看,最後果不其然被新君滅口,來個死無對證呢。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哪怕他活著的時候再惡貫滿盈,那些惡又未用在這些百姓身上,只要他身世淒慘又身不由己,只要他死了,再面對他時大多數人的心裏就只剩下可憐。

此番下來即便景言峯坐上皇位得到的也只是個人心散亂的國家,百姓對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帝充滿猜疑,而如今邾國朝廷又因著趙府乍然滅門人心惶惶,新皇上位更是動蕩不安,此番祁國只要抓緊時機,能拿下的就不僅是陽寧一座城池。

事已至此,荀還是的目的就已經很明顯了,他哪裏是為了給祁國洗清嫌疑,這是想將邾國的水攪得更渾更亂,而後讓謝玉綏坐收漁翁之利。

謝玉綏心情有些覆雜,深吸了口氣後問了一件如今看來不甚重要的事情:“那枚玉佩究竟為何,怎的人人都說是父親舊物?”

穆則眼神怪異地看著謝玉綏,似乎在問:“不然呢?”

不然什麽,就那種質地的玉佩自家庫裏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比它強,若非裏面血色似一個鳳凰看起來寓意不錯以外,哪裏像是一個王爺會隨身佩帶的東西?估計這玉佩也只是一個幌子罷了。

瞧著穆則的樣子應該是對這枚玉佩並不了解,此時就只能等荀還是醒了才能知曉因果。

謝玉綏沒再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看了眼緊閉的房門,低喃道:“他就是想死罷。”

這話本是自言自語,只是院子太冷清,聲音再小依舊落到了穆則的耳朵裏。穆則端著托盤本已擡腳準備離開,在聽了這句話後猶豫再三還是又站了回去,同樣看向緊閉的門扉:“閣主只是不強求,他習慣一邊反抗一邊順從,就像當初皇帝非要給他下毒,既知躲不過去就不會橫生枝節,有那時間不如想想中毒之後該怎樣調整計劃,相較於去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他會更優先考慮怎麽解決問題,怎麽利用現有的時間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說這麽多,不過就是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穆則低頭想了想。

“可能閣主覺得您會更喜歡現在這個局面。”說到這裏他忽而擡頭看向謝玉綏,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相較於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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