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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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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天樞閣審問人的動作很快,那些進去的人即便能活著出來也得脫層皮,最後得到的效果不知道皇帝滿不滿意,反正荀還是挺滿意的,甚至都不用他多動手,那些在後宮亂七八糟的事情就足夠讓皇帝在床上躺到過年。

消息剛呈報上去沒多久,聖旨便傳了下來。

彼時正值臘月二十九,窄巷的宅邸一如從前一般並未掛紅燈籠。荀還是跟穆則在屋裏靜默,各自對著一碗藥大眼瞪小眼。

穆則有些鬧不明白,原本喝藥從無二話的某閣主最近越活越回去,無論如何都不肯讓他的嘴屈尊降貴地跟藥碗沾邊,穆則甚至想著是不是真的就缺了那幾個蜜餞,才讓荀閣主羞於開口又不想下咽。

事實上穆則的懷裏真揣著了幾個用紙包著的蜜餞,沒敢掏出來,他已經預示到若是真掏出來,墳頭大抵都來不及選。

然後他就聽見荀還是不輕不重地說了句:“我看見你胸口處鼓鼓囊囊的了。”

穆則下意識摸向胸口。

“拿出來之前你要不要先思量一下明年想要多少紙錢?回頭卓雲蔚回來我跟他說一聲。

然後穆則又將手放了下去。

天晴了兩日又開始下雪,老天就像是下不盡似的,將樹枝僅剩的那點枯黃壓了下去徹底成了白色。

今日難得開了會兒窗透透氣,凜冽的冬日獨有的氣息與藥的苦味混雜在一起。荀還是裹著好幾床被子還是覺得冷,卻依舊不願意關窗,看著外面幾近純色的院子,睫毛顫了兩下。

“當一個人對國家對人性失望,對一切喪失興趣的時候,還會被什麽所打動?”

荀還是的聲音很低,甚至被雪落的聲音壓了下去,穆則不確定自己聽見的對不對,之後他就聽見荀還是問道:“卓雲蔚找到了嗎?”

穆則一楞,這幾日忙活著宮裏宮外的事,都快忘了那個小祖宗。

“尚未,不過程普這些時日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說不準兩個人在一起。”

“嗯。”荀還是低笑一聲,笑的莫名其妙,而後仰頭伸出手,接著被風吹進來的一片雪花,喃喃道,“在一起也好,在一起挺好。”

之後荀還是便收了聲。

這幾句話乍一聽沒覺得有什麽關聯,但是琢磨一番又覺得有些耐人尋味,直至他瞧著荀還是露在外面的手指被北風吹得通紅,而一側的藥也早已沒了溫度,他幡然察覺到了其中的關聯,瞳孔劇震,難以置信地望向幾乎與冰雪融為一體的人。

這時外面傳來匆忙的腳步聲,而後停在門口,敲門聲響起。

荀還是未動,穆則喚道:“進。”

進來的人並非是這個院子裏新添的仆從,他頭上戴著鬥笠,上面落滿了白雪,進屋摘下的時候抖落了一地,這個過程裏荀還是都未曾側頭,依舊看著屋外飄落的白雪,好像那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東西。

來人先是對著穆則點點頭,隨即走到荀還是身側,將一個黑色的信箋遞放到桌子上,之後彎腰行禮又退了出去,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穆則看著黑色的信封眉頭皺到一起,荀還是卻只是端起桌子上涼透的藥一飲而盡,穆則詫異地看著這一幕,這是自藥被送來後荀還是第一次喝掉,他本以為荀還是或許是怕藥被人掉了包,然而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藥碗裏只剩下一點點漆黑的藥渣,荀還是扔掉棉被站起身,未動桌子上的那封黑色信封,而是走到床頭拿起一把白玉做的扇子別在腰間——這個時節哪怕是附庸風雅的讀書人也不會帶著一把扇子招搖過市。

而後就見他從床腳角落裏拿出了一把劍。

荀還是出行很少會帶武器,卻不代表他沒有佩劍,不過是這些年鮮少會有讓他不得不帶劍的情景。

穆則立刻意識到那封信的內容絕對不簡單,有些猶豫:“閣主不先看看信的內容?”

“明天就是三十了,你說在臘月二十九的日子一般會有什麽樣的大事非要我現在出手不可?”

那自然是能威脅到皇帝,讓皇帝覺得多一日都是夜長夢多的事情。年節忌血腥,更忌諱的是潛伏在枕榻之側的猛獸,而這猛獸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必得立刻拔除。

“不用看,燒了吧。”荀還是出門前留下一句話。

穆則不可能讓荀還是自己去,荀還是也不會托大一個人辦理棘手的事情,故而在荀還是只身一人略過大半個東都之後,眼看著就要落到一個高門大院前時,身邊緊接著出現了七八個身影,其中包括落後一步處理信箋並召集人手的穆則。

東都內部各個達官顯貴的宅子大多獨占一條街,朱紅色的大門上,趙府兩個字高懸——便是德妃母家所在之處。

當初如何高官顯赫,如今這一幕就有多諷刺,管你先前在皇帝面前多得寵,只要一步走錯就只能落得滿盤皆輸。

冬日白天很短,尤其是這樣沒有太陽的天,眾人無聲無息的潛入趙府時天色已經有了黑影。

大雪能掩藏很多汙穢的東西,同時也能掩藏趙府上百條人命,只是當荀還是提劍去往主屋的時候裏面卻是空蕩蕩的,裏面的炭盆燒的很旺卻沒有絲毫人氣,只是一眼荀還是就知道這位趙大人應該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跑了。

為避免打草驚蛇,趙大人放棄了府上大多數的人,包括他的妾室在內,如今全都命喪天樞閣之手。

穆則落到荀還是身邊道:“搜過了沒見趙淳,包括趙淳的三個兒子和夫人均不在府中,原本趙府負責車馬的人一應俱在,想必是怕驚動了人,故意挑著小門偷偷跑了,挑了幾個近身伺候的問過了,沒有人知道趙大人去了哪裏。”

荀還是仰頭看了看天,此時只有遠處山頭能看見一點點亮光,整個趙府漆黑一片。

他沈吟片刻道:“我帶人去追,你在這收尾。”

趙府並非武將世家,即便有護衛根本不可能是天樞閣的對手,抵抗兩下很快去黃泉跟其他人相聚,荀還是對此並不擔心,只是這天過於惡劣,尤其是到了晚上,腳印很容易被大雪覆蓋,若不抓緊時間真有可能被他們逃脫了。

荀還是帶了三人分頭尋找。

明日便是年三十,這會兒街上燈籠掛了一片,即便是大雪天也沒有影響年味,偶爾能聽見小娃娃放鞭炮的聲音。

所幸幾個人身上的血腥味被大雪壓了下去,沒有在鬧市上引起慌亂,可是搜遍了大半個東都都未能找到趙家人,這個時辰城門已經關閉,即便不關趙家人也不可能出的了城,必定藏匿在城中。

荀還是手裏的長劍已經歸鞘,未免身份引起騷亂帶了一個純白色的面具。東都城內佩劍的人雖不算多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有些文人喜歡醉酒舞劍,也算是娛樂的一種,所以荀還是在其中穿梭並不突兀,正當他想要再往回走幾步時,衣角在這時被人牽住。

因著方動了手,荀還是帶著一身煞氣,尋常老百姓雖然分辨不出煞氣為何物,卻也能感覺到不適,故而都會下意識保持距離,別說拉衣服了,觸碰都很少,所以荀還是被拉的一楞,長劍差點沒控制住直接出鞘,結果一轉頭根本沒看見人,視線回落才見著竟然是個小童。

小童圓滾滾的小臉被凍得通紅,身上穿著粗布衣服,揚著腦袋對著荀還是笑著。

荀還是雖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卻記得這個小童。

他尚未開口,小童率先脆生道:“我記得你!”

荀還是又是一楞,先是低頭看著自己衣擺上沾染的血跡,旋即看著小童拉著的布料,好在那處未曾染血,看起來還算幹凈。

他無暇跟一個小童過多糾纏,也不想去追究為何他戴了面具依舊被認出,拂袖便要離開之際,小童卻不依不饒地跟在身後:“爹說受人恩惠若不能及時報答便要先言謝,上次謝謝您救了我。”

荀還是腳步稍停,冷冰冰地說了句:“那你爹爹有沒有跟你說要離我遠點?”上次看小童他爹那忌憚的模樣,不像是不認識他。

小童想了想:“這不要緊,知恩圖報乃做人根本。”

荀還是突然笑出了聲,本想摸摸小童的頭卻在舉手之際想起了什麽,笑容立刻斂去了幾分,隨即輕聲道:“入夜了,早日回去罷,別讓家裏人著急。”

小童應了一聲,高興地跑了。

荀還是目送著小童消失在人群裏,隨即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一年中最冷的天按理說已經過去,卻因這場一連幾日的大雪將氣溫拉到最低。

趙淳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境地,行至今日,他幾乎以為勝券在握。

好在宮裏有眼線,讓他沒有在年根底下全家去黃泉過年。雖說只有五個人,但是這樣逃跑依舊目標太大,小兒子今年才五歲,只能自己帶著,兩個年歲較大的兒子走另外一邊,過了今夜之後尋時機出城。

東都很大,除去小半邊被官員府邸占用的土地以外,胡同街巷參差不齊,躲個人很簡單。

趙夫人抱著小兒子蜷縮在一戶人家的馬棚裏,周身蓋著稻草,這樣的天若無保溫措施,夜晚能凍死人。

趙淳緊貼著二人,鼻尖滿是馬糞的臭味卻也顧不得嫌棄,他們只要挨到天亮,只要出了城,天高海闊即便是天樞閣也未必那麽輕易將他們找出來,更何況現在天樞閣因著前段時間陽寧的事情損失慘重,天樞閣閣主更是自身難保,哪還有精力分出許多人手去搜尋他們?

趙淳心思活絡,只要太子登基,他們就還有翻身的機會,就是帶著這個信念才讓他強撐著躲在這,然而他覺得自己躲的很精妙,卻有人更擅長捉迷藏。

就在趙淳以為他們今晚只能睡在此處時,頭頂突然傳來一人笑聲。

“沒想到堂堂國丈大人如此能屈能伸,與馬糞為伍也能睡,嘖嘖嘖,就是不知道德妃娘娘如今在宮裏可還睡得著。”

趙淳一驚,擡頭見著一個極為年輕的面孔,原本就被凍得發麻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你,卓……”

“卓雲蔚。”卓雲蔚趴在馬圈的欄桿上,笑道,“沒想到趙大人竟然認得我。”

荀還是養在宅子裏的,在朝之人有幾個不知道的。

趙淳差點將這句話說出去,好在話音出口之前及時收住。

卓雲蔚瞇著眼睛看向趙淳一側,趙淳立刻明白卓雲蔚在看什麽,不動聲色地往旁邊動了動想要擋住卓雲蔚的視線,卓雲蔚見此噗嗤一下笑出聲:“沒想到趙大人還挺有良心,竟然知道護著自己的妻兒,比某些人好多了,至少能算是個人罷。”

趙淳一時分辨不出卓雲蔚是在罵他還是誇他。

卓雲蔚拄著下巴,視線在三個人身上來回盤桓,尤其是見著那五歲小童時眼底光線明滅。

趙淳的心隨著他的眼神越提越高,天樞閣的人可不會因為小童年幼就手下留情,從來做事不留後患。

這小兒子也算是趙淳老來得子,寶貝的很,即便如今自知無法逃出生天,臨了之前還是希望能給小兒子搏出一條生路,而這條生路或許就建立在卓雲蔚尚且年輕上。

馬棚並無燭火,只能靠著四周白雪照亮,故而眼底的波濤未能被卓雲蔚察覺去,他思慮漸深,而後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在生死之前確實連面皮也不要了,哭喪著臉道:“趙某如今落魄死不足惜,可我這娃尚才五歲,趙某自願同您離去交差,可否放了我這幼子!”

卓雲蔚饒有興致地看著趙淳要死要活的模樣,聽著他長篇大論地說著這些年自己做過的善事,只求能換給幼子一條生路,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卓雲蔚終於聽膩了,一歪腦袋道:“趙大人您先等等,所幸不是閣主找到了這裏發現了您,我自然知道趙大人心善,也不願趙家就這樣滅門,便也是想幫趙大人的忙。”

趙淳一楞,事實上他嘴上說著給小兒子求情,卻也在給自己想生路,能多拖一會兒是一會兒,畢竟這只有卓雲蔚一個人,萬一還有其他機會……似乎真的有其他機會。

“卓……公子何意?”趙淳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卓雲蔚,便只能加上“公子”二字。

卓雲蔚笑了笑,一只手在懷裏摸索了半天,隨即向趙淳拋了個東西:“唉,我這人其實心很軟,也很想救趙小公子,奈何小公子太過年幼,即便放任不管這樣冰天雪地一晚上也得凍出個好歹,不若趙大人自求生路。趙大人是個聰明人,自會知道如何自保。”

“這,這是……”趙淳低頭,一塊如同染了血的玉佩躺在手裏,血色彌漫像是一個展翅的鳳凰。

“不知趙大人可曾聽過謝炤元這個名字?”

“……祁國的那位?”

卓雲蔚一笑:“那趙大人一定不知道,這如今可是荀還是荀閣主的東西。”

說完他瞧著趙淳逐漸瞪大的眼睛,又補了一句:“一個寶貝的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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