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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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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漕運等事果不其然將工部牽扯了進去,那麽一大堆人討不好,即將被當成棋子替上面的人背鍋,總會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又無後顧之憂的,幾口就咬上了工部尚書任思遠,同時牽扯出早先時日曾任工部郎中的梁弘琛從中吃回扣,受益人還有梁和昶。

按理說到梁和昶這裏事情遠還沒有結束,奈何梁和昶死的倉促,線索到這裏幾乎斷掉,最先松口氣的便是太子。

梁和昶跟在太子身邊多年,許多事情明裏暗裏太子都知曉,甚至像這種油水多的還會摻一腳,畢竟無論是養人還是與官員之間相互走動都需要銀錢,只靠著每月的俸祿連最起碼太子府的開銷都不夠,自然就需要從其他地方入手。

工部負責眾多,除去一應工程建築以外,道路修葺更是個好差事,許多東西銀子拋出去未必能看出來水花,自然也就無從查證,在這裏動手腳的可就不止一家了。

在大雪初停的那日,太陽照在雪上晃得睜不開眼,而就是這事,督辦漕運的官員好運地躲過了幾批人的搜索進了東都,甚至沖破宮門口戍守的侍衛,敲響了登聞鼓。

鼓聲沈悶卻驚動了整個皇宮,擊鼓之人被帶入了大內,不久之後太子匆匆進宮。

彼時荀還是正坐在自家窗前,悠閑地端著一杯飄著熱氣的茶,穆則站在不遠處地低垂著眼睛不知在想著什麽。

茶葉梗在水面上下浮動,茶並非好茶,荀還是不好這口,也不知道穆則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出來一包給他泡上,味道還好,沒有黴味,姑且入得了口。

外面艷陽高照卻照不化院子的積雪,荀還是推開窗子看了看:“是不是得叫著外面的人進來收拾一番,這樣進出著實不太方便。”

穆則擡眼順著荀還是的目光看去,隨即快走到他身側,重新將窗關好,確定沒有風灌進來才放心道:“內院回頭我去收拾,便不讓那些人進來了。”

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善茬,荀還是不想給他們進內院的機會,穆則同樣是這個心思。

其實這個院子、這間屋子裏並非有見不得人的東西,只不過荀還是慣了一個人,也沒自虐到在身邊放個眼線也無動於衷,讓他們在外院灑掃已是最大的忍耐。

“太子已經進宮有一個時辰了吧。”窗戶也就開了片刻,荀還是的手指再收回時,指尖卻已經開始有些發麻,他輕輕握了握,抱著茶杯道,“今日休沐,難為皇帝還要為這些小事動肝火。”

“道路乃民生根本,算不得小事,皇帝理應上心。”穆則轉身將爐子上熱著的水壺拎過來,在放在桌子上的壺裏又添了些熱水,“工部事情不算小,就看皇帝如何思量如何解決。”

荀還是盯著穆則的動作皺了皺眉:“再添熱水茶香都淡了,這哪裏還是喝茶,你直接給我熱水喝算了。”

穆則不理荀還是的嗔怪,自顧自地將熱水填滿,而後壺重新放到火堆上,再回來時將被褥又往荀還是身上堆了堆。他本就話少,卻是個幹實事的,哪怕荀還是態度再冷都不受影響,一來二去荀還是也就由著穆則折騰,荀還是甚至懷疑是不是先前走的時候謝玉綏給穆則灌了迷魂湯,不然穆則怎麽變成這樣,從前穆則可是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半啞巴。

眼看著穆則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荀還是嘖嘖兩聲,茶水再添入杯中,那顏色明顯淺淡了許多,聞著幾不可聞的茶香,他突然開始懷念青木坊的酒。

“那個敲登聞鼓的小子得留意著,別被什麽人弄死了,方景明費了好大的力將人保至東都,可別到了我們這出差錯。”

“好。”穆則應聲。

“還有,太子手裏所用人不多了,皇帝若是真的動了工部尚書,那他就不得不做其他的打算,早年就有的念頭不可能完全扼殺,那我們就要給他一個理由,讓他走出那一步。都已經做了儲君,卻是連這點決斷都沒有,優柔寡斷怎麽能背負起一個國家。如今皇上已經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卻還想握著權柄,這可不行。”

穆則道:“是。”

“在朝的武將一共就那麽多,邵家其實早就是一些武將的眼中釘,明明就剩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將軍,卻守在陽寧那個位置,別看陽寧地處偏遠,又靠著焦祝和祁國,事實上越是這樣的地方糧草軍餉裏的油水越多,隨便編一個草寇橫行或者他國騷擾都能從國庫裏摳出點東西,不知道多少人等著邵家倒黴好接管那裏。如今邵家的事情皇帝早晚得給個交代,不可能不明不白的下去,這屎盆子原來扣在我頭上,你知道為什麽皇帝突然反悔了嗎?”

穆則疑惑:“為何?”

“因為先前的江湖人。”荀還是輕笑,“太子跟江湖人走的太近了,皇帝不能確定太子手中究竟有多少高手,又在東都安插了多少眼線,在得知半個天樞閣的人都沒能將我殺了之後,他可能突然覺得只有我在身側才能保證他的安全,只有我在東都才能鎮住野心勃勃的太子和藏在暗處的江湖人,所以皇帝一直半會兒舍不得我死,他得保證能徹底拿捏住太子,才會考慮對我出手。”

“可是太子如今勢力越來越窄小,而且就算有江湖人在手,卻也是些不成規模的人,宮裏禁衛軍那麽多,皇上怎麽會……會覺得江湖人能瞞過禁衛軍直逼內宮深處?”

“這可能是因為……”荀還是剛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就被被子塞了一嘴,他咬著牙關擠出幾個字,“你能不能別再給我蓋被子了,或者你考慮直接去宮裏試試自己能不能躲過所有禁衛軍的巡防路線?”

穆則正抱著第三床被子往荀還是身上堆,聽此手裏東西一松,那床被子順著名為“荀還是”的小山滑了下去。他舉著雙手做投降狀:“閣主,屬下也只是聽吩咐辦事,望您贖罪。”

好嘛,果然是被謝玉綏荼毒過。

荀還是磨磨牙,不過原本想要掙脫出來的雙手到底還是老老實實地縮了回去,裹著兩床被子,吸了吸鼻子道:“先前皇帝對我太忌憚了,因著這層忌憚,他下意識覺得江湖能人那麽多,肯定還會有比我厲害的隱士高人存在,不止是皇帝,就連太子也是這麽覺得,所以他才會想要動用江湖勢力。”

“所以太子自以為招攬江湖勢力算不得大事,但卻正好觸動了皇上的逆鱗,這才是當初皇上真正忌憚太子的原因?”

荀還是笑笑:“很有意思對吧?說起來你還記得在邵府見到的灰衣人嗎?”

穆則點頭。

“當初我在邕州城的時候應該就和他們打過交道,只是時間算的很準,恰巧錯過了,你猜這些灰衣人會是誰的勢力?他們一共出現過兩次,一次是在邕州城構陷鄔奉,一次是出現在邵府。”荀還是垂眸看著冒著白氣的茶杯思考,他一直沒有摸清這灰衣人究竟來自哪一方勢力,好像屬於哪一方都合理,又好像哪一方都不是。

太子入宮之後直接被內侍引到了禦書房,屋內空空蕩蕩,並未見著擊登聞鼓的人,皇帝就坐在桌子後正低頭看著什麽東西。

“兒臣請父皇安。”

太子景言峯依舊有著少年模樣,只是眉眼間帶著點掩飾不住的算計勁兒,從前梁和昶沒少提點太子要學會內斂,莫要將心思都寫在臉上,可是少年人到底年輕,如何都沒辦法做到滴水不漏,自梁和昶死後更是沒有人在此事上啰嗦,慢慢的好不容易學會那點東西隱隱又被丟棄之時,皇帝眼皮一擡,一眼就看出太子內心的不安。

“來了?坐吧。”皇帝看了太子一眼,隨即垂下眼睛繼續批閱奏折。

景言峯一時摸不準皇帝是什麽態度,應了一聲後規規矩矩坐在一側。

空氣裏彌漫著龍涎香的味道,地中央爐火燒的正旺。

起初在屋裏待著還不覺得有什麽,但景言峯內心發虛,屋子又過於安靜,面對著雖是自己的親爹,但也是天下之主,那種無意識的威壓壓的他胸口難受,很快就出了一身的汗,但是他不敢動也不敢擦,如此一來時間就更難熬了。

直到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內侍進來給皇帝換了一杯茶,同時給景言峯也上了一杯,又添了些炭火退出去,皇帝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脖子。

景言峯剛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潤潤幹涸的嗓子,見此趕緊將杯子放了回去,雙手放在腿上坐得端正。

皇帝將筆扔到桌子上,動完脖子又動了動胳膊,眼睛有意無意地落在太子身上,過了會哼了一聲道:“讓你在這坐了這麽長時間可是委屈了。”

景言峯趕忙站了起來,躬身行禮:“父皇慈愛,兒臣不敢。”

“你是不敢,當著孤的面什麽都不敢,背著我卻是什麽事都敢做,就不怕撐死嗎?”皇帝的語氣一如先前,可是說話內容卻驚得景言峯一身冷汗。

景言峯低頭眼神閃爍,一時不知道這話到底該怎麽答。

皇帝盯著景言峯的頭頂:“參知政事、工部,還有什麽?聽說你的手還要往中書令那裏伸?天樞閣呢?要不要孤把這個皇位也直接給你算了,這樣整個邾國的都是你的,也就不麻煩到處算計,你覺得如何?”

景言峯一驚,撲騰一下跪到了地上,頭用力一磕:“兒臣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麽不敢?太子殿下好厲害,直接將邾國的漕運都握在手裏,府邸修葺之事先不談,各個城鎮的工程裏你貪了多少的銀子孤也不跟你算,做事就把屁股擦幹凈,直接敲著宮門口的敲登聞鼓,讓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話!你真當孤不敢廢了你的太子之位嗎?!”

景言峯的頭緊緊貼在地上:“兒臣並未做過此事,父皇切莫聽從奸佞讒言,兒臣不敢違逆父皇,更不敢做有辱皇室之事。”

“都做了還有什麽不敢!先前的那些事可以推給梁和昶,說你受人蒙蔽,為了江山穩固,孤可以不與你計較,讓梁和昶頂了所有的罪責,你不會真覺得梁和昶利用女眷控制朝臣是為了他自己吧?他一個外姓哪怕爬的再高也是臣子,他可是為了你啊!”皇帝咬著牙看著太子,他是很想直接將這個自己欽點的太子扔了,但是他膝下單薄,小兒子太過年幼,這些年他覺得自己身體愈發不好,萬一哪天出了問題,江山不可能交給一個小娃娃手裏,“孤直接將一個參知政事推出去給你背鍋,你還想怎麽樣!”

砰的一聲茶杯砸在景言峯的前方,碎片四散,兩片瓷片擦著他的臉頰而過,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喚來在外等著的內侍,邊寫邊吩咐:“登聞鼓既已響,這事就不得不徹查,給擊鼓之人給天下一個答案,太子近段時間操勞,便不用參與此事之中了,案件全權由刑部主審,其餘人一概聽從刑部調遣,無須再進宮請旨,此番調令。”

內侍目不斜視地站在一側,聽著皇帝的吩咐後應了聲,拿著明黃色的聖旨退了出去。

皇帝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當真是一肚子的火,從前的事情他以為已經給了太子的教訓,不成想還是這樣毛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竟然可以從錫蘭跑到這裏!

從錫蘭……

皇帝眸光一閃,突然覺得此事另有蹊蹺。

太子依舊低著頭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身子幾乎全都伏在地上,後背隱約能看見洇濕的汗跡。

這點事就能嚇出一聲汗,當真是無用。皇帝內心不滿,可即便無用,卻也是他親生的兒子。

皇帝摩挲著下巴,又瞥了一眼太子,就是這一眼他心中突然冒出個念頭。眼底洶湧翻騰。

就算太子再草包,既然能跟工部合謀了這麽久,中間各個過程都應該有專門的人把控,後來為肅清朝廷,皇帝確實下令徹查各個渠道貪汙之事,查到漕運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人如何能從天樞閣和太子兩方勢力手下逃出來一路到東都,甚至能突破守在宮門口的侍衛直擊登聞鼓……

若是對方原本就是刻意沖著太子而來,將太子放在外面反而讓對方心生戒備,不如將太子壓一壓,這樣遂了對方的心願,說不準就會露出破綻。

思及此,皇帝語氣不似先前那樣嚴厲:“太子這段時間想必是真的累了,年末想必太子府中事情繁多,年前這段時間便不用操心國事,閉門謝客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罷,至於其他事情孤再做打算。”

太子聽此渾身一顫,他都快記不得自己這兩年被禁足多少次,每次都是像現在這樣說得像是在關心他,其實一次一次地削弱著他的勢力,梁和昶也好,工部尚書也罷,年末正是各處打點走動的時節,想必皇帝是不想讓他再與朝臣有過多的交集。

與朝臣沒了交集的話,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廢黜了?

太子內心震動,臉上瞬間變得慘白,低著的頭久久未曾擡起。

皇帝正在想其中有可能參與的盤算,一轉頭見太子未有動靜,皺起眉頭:“若其他無事便回去罷。”

景言峯的頭一直沒有擡起,直到行禮退出禦書房後都沒有擡起頭。

屋外陽光依舊刺眼,風卻好似帶著刀子般一刀刀割著皮肉。

景言峯步履緩慢,一步一步走出了皇宮,他從未覺得出皇宮的路這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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