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關燈
第 85 章

開始的時候荀還是的念頭是好的,知道身為王爺的謝玉綏不會委身於他人身下,他臉皮厚,躺下算不得什麽,然而唇齒相接的那一瞬間,荀還是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至始至終都是一廂情願地想要在這段感情裏掌握主動權,殊不知每一步都受到了對方的誘引,就像今天突如其來的親密,未必全然都是他的勾動,謝玉綏必定遇到了什麽事情,才會順其自然地將人抱到了床榻上,一發不可收。

謝玉綏的手探進衣襟時,炙熱的溫度隔著一層裏衣燙的他渾身一顫,而後就聽那人用極為克制卻又染著沙啞的聲音問了句:“可以嗎?”

荀還是哪裏知道可不可以,他只是在睡意朦朧間習慣性地勾動著謝玉綏的神經,因著謝玉綏一直顧忌著他的身體,從未有進一步的越矩,時至今日,混沌的腦子可能已經沒有明白這個“可以嗎”指的是什麽,也或者是明白了懶得多想,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在裏面不停回蕩著,聲音越來越大,蓋過了所有理智,再回過神時,他聽見自己應道:“嗯。”

沒過鞋面的積雪一夜見了底,早起時院子裏已經空空蕩蕩。雪化之後天氣尤為寒冷,屋內火盆裏只剩下一團漆黑,好在熱氣未盡,空氣中隱約還能聞到一絲絲甜甜的味道,是某種香膏味,帶著逡巡不散的暧昧。

謝玉綏睜開眼時下意識往旁邊看去,另一側空空如也,被褥早已涼透。

他表情有片刻的凝滯,隨即又看了左右,確定床上只剩下他一人,揉著腦袋坐了起來。

兩人幾乎折騰了一夜,窗外泛起微光時才一起沈沈睡去。如今瞧著外面的情景時辰不算晚,可身邊的人卻不知何時無聲無息離開,謝玉綏靠坐在床頭,一只手撐著額頭沈默,突然身子開始顫抖。

笑聲從指尖流露,他仰頭靠在床頭,過了不知道多久笑聲戛然而止,指縫間眼神一凝,咬牙喚了念了一句:“荀還是。”

枯黃的林間馬蹄聲回蕩,土地松軟,馬踏之處留下一串串腳印。

荀還是帶著穆則趕路趕了大半天才見著一處棚子,二人翻身下馬,小二趕忙上前將馬送到後側吃草料,二人則尋了個地方坐下歇腳。

茶棚破舊不知道矗立於此有多久,棚下甚至能看見湛藍的天空,四處透風難怪大多人寧願多走些時日,找個城鎮休憩,而不願在此多做停留。

荀還是自知體力不如從前,又近乎一夜沒睡,一早拖著疲累的身子趕路至此已到了極限,若再不休息估摸著就得讓穆則背著去城鎮尋個大夫救命了。

坐下時荀還是內心倒抽了一口冷氣,強忍著下身的不適和腰間酸軟,靠著極大的忍耐力才讓面上沒露出異樣,點了壺熱茶驅散灌了一肚子的冷風。

穆則眼神幾次落在荀還是身上,荀還是端著茶杯一直沒理,直到第五次飄過來時他出聲問道:“有話就說。”

穆則見荀還是率先開口,便依著這個臺階下來,道:“閣主就這樣走了不跟王爺打聲招呼沒問題嗎?我瞧著那王爺對閣主真的很上心,雖說近段時間一直將您困在那裏,卻也是讓您避過風頭,瞧著您這段時間身子好像也好了很多。”

“有些話,說了不如不說,告別不是任何時候都適合,如果早些時候……”荀還是將茶杯放到桌子上嘆了口氣,“算了,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晚了,不管謝玉綏這段時間將我困於此地是處於什麽目的,到底還是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少有的沒有擔心睡覺時會被什麽人突然闖入刺殺,確實挺舒坦。”

穆則見著荀還是笑著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此番回東都絕對沒什麽好事,到時候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說,荀還是再強也只是一個人,邾國的皇帝再草包到底還是皇帝,手裏握著整個邾國,豈是一人所能抗爭?

穆則本想勸勸,想跟荀還是說:若是過得舒坦便不要回去了,管他東都變成什麽樣子,跟他們都沒什麽關系,這麽多年為國家出的力全當餵了狗,應該好好過過剩下的時光,說不準那位祁國王爺真的能找到治療荀還是身上的毒藥,便不要再回來了。

可是話到了嘴邊,穆則一句話都沒說,他知道他勸不住,也沒什麽立場勸,“能過安穩日子”這種願望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種諷刺——手中沾了那麽多的血,有多少是來自無辜人,夜裏冤魂哀鳴,他們憑什麽過上安穩的日子?

一腳已經踏上了地獄,不如將選擇的路走完。

穆則目光落在一直延伸看不見頭的路上,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挑了個比較偏僻的小路。道路泥濘坑窪,到處都是翻起的石子,因著天冷有些地方結了一層細冰,走起來每一步都很難。

這個茶棚著實不是一個好落腳的地方,二人只飲了半壺茶水便起身準備離開。荀還是歇了這會兒暗自提著內力游走於體內各處經脈,原本酸軟的腰松泛了許多,想必騎馬能堅持到下一座城鎮。

他起身想要喚小二將馬牽來,卻在這時聽見急促的馬蹄聲響起。荀還是下意識看去,拐角處正好出現幾道身影,為首之人一身玄色衣衫。

穆則警惕地站到荀還是身前,側頭道:“閣主要不您先走,我去攔一攔。”

荀還是目光遠眺,與那玄衣之人眼神相接,他邁前一步讓出身子,攔著穆則道:“不用,他不會阻我們的路,你且先去牽馬。”

穆則猶豫地看了眼已經近在咫尺的幾個人,隨後一言不發地繞到了茶棚後面。

兩句話間馬已經踏至眼前,荀還是仰頭看著那人翻身下馬,而後大步走到面前,手上拿著一件白色的鬥篷披到了他的身上。

“既是要離去吱一聲便是,如此不告而別所謂何意。”

荀還是一言不發任由謝玉綏動作,臉上少有地沒有笑容,面無表情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有些生人勿進,一股比冬日還冰的氣息繚繞在周圍,讓謝玉綏動作略微有些僵硬。

“我以為我表示的已經很清楚。”荀還是冰涼的手指覆在謝玉綏的手上,接過他手中鬥篷的繩子自己系上,“王爺如今追來屬實不妥。”

謝玉綏面覆寒霜:“有何不妥?荀閣主這是準備不認賬?”

“說到底王爺未曾吃虧,荀某也算是報答王爺這段時間的照料,談不上認不認賬……”

“哦?報答?”謝玉綏直接被荀還是的樣子氣笑了,不由分說地拉著荀還是的胳膊,回頭吩咐了一句“在這等著”,隨即將人拉到了林子裏。

“荀閣主說的報答是什麽,睡一晚上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算報答?”

荀還是皺眉:“總歸王爺沒有吃虧,我……”

謝玉綏:“吃虧?那倒是荀閣主吃虧了,難為你為了報答竟然能委身於其他男人身下,本王是不是得誇一句荀閣主知恩圖報。”

荀還是嘆氣:“你別這麽說話。”

“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說?”謝玉綏一拳砸在荀還是身側的一棵樹上,“我真想直接將你捆了帶回王府哪都別去!”

繃了許久的表情在聽見這句話後突然沒忍住,荀還是噗嗤一下笑出聲。

謝玉綏咬牙:“還能笑出?”

“那怎麽辦,哭嗎?”荀還是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嘆氣的次數明顯增多,總得來說還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多了,“這是我早就選好的路,你不要攔我,也攔不住我。”

謝玉綏手依舊抵在荀還是身側,身體卻卸了力,低著頭叫道:“荀還是。”

“嗯。”荀還是很喜歡謝玉綏叫他全名,雖然從認識以來總共也沒幾次,他覺得這三個字從謝玉綏嘴裏出來帶著點說不出的味道,讓他渾身暖暖的特別舒服。

謝玉綏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人,深呼吸道:“你是不是從未相信過我。”

荀還是一楞:“什麽?”

“你是不是至始至終都把我當成個局外人,不慌不忙有閑心的時候跟我周旋幾番,如今事態緊急需要回東都就給個甜棗,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謝玉綏越說越恨得牙癢癢,“你怎麽那麽可恨,荀還是,你到底有沒有心。”

荀還是歪頭認真想了想,旋即笑道:“這倒是句實話,恨我的人挺多,至於心……呵!”

謝玉綏:“你……”

他剛張嘴說了一個字,荀還是突然踮起腳尖迎了上去,唇齒相接之際,呼吸糾葛。如今荀還是已經能在這種簡單的親吻中找到些方法,不至於一觸碰就腿腳酸軟不能自已,即便如今腰依舊難受,但他依舊可以在這種場景下帶動著謝玉綏的情緒。

一舔一咬之間,謝玉綏呼吸愈發粗重,然而就在荀還是洋洋得意想要再進一步之是,他卻被突然推開。

荀還是茫然地瞪著眼睛,在觸碰到謝玉綏一片清明的雙眼時心臟一痛。他低頭看著謝玉綏抵在胸前的手,一股悲傷瞬間從心臟蔓延開,像樹下尚未來得及化開的冰雪,凍得他生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沒再看向謝玉綏,而是落在不遠處一從枯草上,道:“東都我非去不可。”

“我沒想攔著你,只是你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或者……”

“你知道我第一次替皇帝辦事是幾歲嗎?”荀還是臉上雖是笑著的,但那笑容著實難看,“十二歲,我十歲進天樞閣,那時手上就已經沾染了同齡人的血,直到十二歲第一次出任務,是跟著老閣主一起處理一位已經解甲歸田的將軍。那將軍有些像現在的邵家,但是比邵家還好點,至少男丁不少,老將軍也還在世,或許就是因為家裏人員眾多,老將軍辭官歸鄉歸得很不情願。”

“那時邾國跟祁國多有摩擦,皇帝想讓老將軍重新披掛上陣,可老將軍犟的很,非說身體不行不能擔此重任,家中男丁均無將帥才能,讓皇帝另請高明。違抗聖旨乃是重罪,奈何老將軍軍功頗多,動不得,皇帝心中怨懟一時卻又找不到借口,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對他說,說老將軍當初並不願意解甲,對邾國朝廷不滿,暗中與祁國有所勾結,這才拒絕了皇帝的旨意,為的就是邾國破城之際歸順祁國給後輩子孫尋得一份差使。”

“這種事情皇帝怎麽可能忍,便派來了天樞閣屠了整個將軍府。”

謝玉綏一楞,下意識問:“不過是一句話皇帝就信了?”

荀還是冷笑:“王爺還不懂麽,有時候皇帝在乎的並非事實,老將軍有沒有做這件事重要嗎?重要的是皇帝想除了老將軍,而這件事正好給了他理由,既然有理由能拔掉心頭刺為什麽不拔?”

謝玉綏抿嘴不言。

荀還是擡眼看向謝玉綏,隨後又落下目光道:“當時我跟著老閣主第一次出去,也第一次見到什麽是真的血流成河。我至今還記得,滿府邸一共一百五十七人,一百五十七具屍體全都被堆在一起,像一座山一樣堆得老高,之後一把火燒了。”

謝玉綏眸光閃爍,低頭看著荀還是烏黑的發頂,看向他未有任何波動的眼睛。

荀還是道:“當時我和幾個人負責清場,一間一間屋子排查有沒有遺漏,最後在偏房的一個草垛裏發現了一個女人帶著小孩,女人看起來年歲不大,懷裏抱著個三歲左右的小孩,他們一臉驚恐地看著我。小孩兒的嘴巴被女人牢牢捂著生怕露出一點聲音,可即便這樣還是被我找到了。那時候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了惻隱之心。”

聽著這話謝玉綏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並非他覺得女人和小孩都該死,而是荀還是的口氣。

果不其然,就見荀還是話音停頓的空檔,指了指自己的腰:“那道疤你瞧見了嗎?”

他那時候還留有“憐憫”這個東西,換來的就是一道險些要命的傷,去了荀還是的半條命,同時也將他最後一點感情切個幹凈,自那之後他明白,從他踏入天樞閣開始,所有的人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無論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無甚區別,他只需要殺。

“這麽多年下來我這顆心早就硬邦邦的了。江湖上說我禍國殃民,說不準被達官顯貴玩爛成什麽樣,可他們也不想想,哪個人有膽子對我下手?我唯一同床共枕的只有一個人。”

“你覺得我不相信你,用身體來報恩,呵……”荀還是輕笑,“那倒不至於,我這人惡名昭著的原因之一就是知恩不報,就更扯不上用身體報恩這一說。”

謝玉綏心臟一揪,他突然萬分後悔自己先前說出的話。可是話已經出了口,再道歉也沒辦法彌補已經出現的傷,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只是將荀還是耳邊吹亂的頭發捋至耳後,說了一句:“東都那邊我有所布置,你若是需要可隨時動用,具體情況等到了東都會有人聯系你。”

荀還是低著頭,耳畔手指滑動時帶起一陣瘙癢,心中一抽一抽的疼。

這顆他以為早就應該成了石頭的心到底還是留著溫熱的血,還會因為誤解而抽痛。

他本來不想跟謝玉綏說這些,讓謝玉綏接著誤會他才是最優的選擇,這樣哪怕東都那邊事情無從控制,真的走到末路也不會有所顧忌,可每次計劃在見到謝玉綏之後都會被徹底打散,他不想讓謝玉綏誤會他,不想以後後悔,他自私的希望即便自己死了也能有人可以惦念著他。

依賴會上癮,被愛著的感覺也會上癮。

謝玉綏好似看透了荀還是的心思,他輕輕地撫摸著荀還是的臉頰,低聲道:“你是想不給自己留遺憾嗎?”

荀還是沒動。

謝玉綏手指逐漸下滑,在觸碰到荀還是的下巴時突然用力一捏,讓他擡頭與自己對視。

那雙總是充滿狡詐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擡起來時帶著讓謝玉綏心慌的哀傷,他本想問荀還是不會是想睡了他就跑吧?這是想滿足了自己最後的心願然後慷慨赴死?他是不是把自己之前所有的話都當成耳旁風?

可是在看見那雙眼睛之後,一切的話都已經說不出口,最後只聽見自己說了句:“活著回來。”

北風卷著殘葉迷了人的眼睛,待視線清明之際,路上早已沒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感謝在d2022-04-13 23:58:46~2022-04-14 23:50: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胖罐子 19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