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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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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最後荀還是沒有等到謝玉綏的擁抱,不是謝玉綏沒給,是荀還是沒要,在謝玉綏邁前一步即將有所動作的時候,荀還是先一步離開。

回去的路上謝玉綏未曾多言,荀還是只字未提,到了房間後他將手掌上的血汙洗幹凈,少有地在白天躺到了床上,兩眼一閉直接睡了過去。

囫圇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荀還是感覺肩膀被人推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發現屋內已經見不得光,一個黑色的人影罩在上方,他心下一驚,剛要有所動作,就聽那人率先開口道:“別緊張,是我。”

聽著謝玉綏的聲音荀還是放松下來,起了一半的身體重新陷入被子裏,含糊道:“什麽時辰了?”

“酉時了,起來吃點東西,把藥喝了。”謝玉綏轉身在桌子上點了根蠟燭。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不大的房間,荀還是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披了件衣服覺得有些稀奇,他很少在白天睡這麽長時間。

此時桌子上已經布好了菜,荀還是吃飯喝藥,又在院子裏溜了一圈消消食,從頭至尾都沒有再提那個私獄。

謝玉綏在陪了荀還是大半個時辰,之後說著還有事情要處理,就又只剩荀還是一個人。

院子看似空蕩蕩,實則暗藏了多少人無從知曉,無論是謝玉綏還是邵經略,都不可能放任荀還是一人在此,出於不放心也好,保護也罷,總歸肯定留了人手。

荀還是安分地在院子裏坐著看了會兒星星,夜裏的涼風吹得他打了個寒戰,而後進門將門窗關嚴,似乎就這樣準備休息。

跟亂糟糟的邵府相比,這間院子好像超脫邵府之外,一切都顯得過分安逸。

但這只是外面看到的假象。

屋內荀還是拿著謝玉綏給的那把白玉扇子,燭火未動,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謝玉綏從荀還是那裏出來之後沒有去私獄,而是徑直去了已經被燒掉一半的主屋。

半邊漆黑的房間裏還剩下一兩件尚且能看出原樣的家具,邵經略在屋子中央,手裏拿著一壺酒。

酒杯擱置被煙熏得漆黑的桌子上,指尖從上拂過時染上了一點黑色,邵經略沒有在意,頭也沒擡道:“來了?”

這間屋子屬實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房頂木板吱扭作響,說不準就會坍塌,腳下橫七豎八不知道躺了些什麽玩意。

“邵將軍倒是好興致。”謝玉綏從墻角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一個姑且能用的凳子,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坐到邵經略旁邊。

邵經略輕笑道:“哪比得上王爺興致好,還有閑心去跟人調情。說到底荀還是的模樣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記,還是王爺厲害,說到手就到手了,怎麽樣,跟尋常小倌比起來可帶勁?”

謝玉綏表情深沈,整個屋子未曾點一盞蠟燭,僅靠著月光應下,兩人之間氣勢洶湧,都不懷好意。

“本王的私事,就不勞將軍操心了,今天在牢裏將軍可曾聽見自己想聽的話?那件事情考慮的怎麽樣了?”

邵經略仰頭喝盡杯中酒,沈默良久。

都說死人的地方必有烏鴉,此時院落裏的樹上就停著兩只,頭朝著天空的方向,安安靜靜,此前這個院子裏從未有過這種渾身漆黑的鳥。

邵經略的目光就落在那個地方:“你想讓我給你做內應,在大戰期間不費一兵一卒打開城門……絕無可能。王爺雄才大略,想必在祁國那邊已經控制了整個朝廷才有閑心來關心邾國的事情,但是我邵家即便被邾國皇帝打壓至此,也不可能做出通敵叛國的事情。如今邵府只是……邵某感謝王爺援助,這人情以後必定奉還,但我不能拿國家百姓做還人情的籌碼,還望王爺見諒。”

謝玉綏對此沒有急著開口,手指敲擊著桌面,聲音很小,每一下都好像敲到了心裏,帶著說不出的壓迫感。

邵經略即便不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卻也見過世面,心臟在短暫的顫抖之後,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謝玉綏這個人平時看著沒什麽攻擊性,出自皇家的人模樣都不算差,氣質也更偏柔和,因著所處的環境不算好,自小就學會隱忍,乍一看像是柔順的大貓,其實就是個將自己爪牙藏起來的老虎,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給人致命一擊,就像是祁國的政權,那皇帝安然了這麽多年,從未想過自己手下的人悄無聲息地已經被換了大多,如今自以為大權獨攬,其實不過是個被放在高位上的傀儡。

風雲變了幾遍,謝玉綏突然笑出聲:“將軍玩笑,本王如何能讓將軍做出這種事情,其他先不提,戰事本就勞民傷財,本王即便未沾政事,卻也知道祁國並非有所野心,除非邾國有異動,祁國更願保持長久和平。”

狗屁,就祁國那些花花腸子,早就想從邾國手上再拿些土地,祁國土地不如邾國富饒,尤其是西北等地土地更是貧瘠,很難生長農作物,常年需要朝廷貼補,一個只知道賠錢的地方既不能扔了,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找補,找來找去就找到了邾國境內,這也是祁國邊境一直不算安分,雖未大動幹戈,卻是試探多次。

邵經略深谙此道,在心中罵了一句,同時也為邾國擔憂,如今邾國外憂內患,當真是多事之秋。

謝玉綏看著邵經略自顧自地喝著酒,並未覺得其怠慢,就算真將酒遞到了他面前,他也未必能喝的下去,倒是見著這位小將軍滿腹愁容的樣子很感興趣。

邵經略瞥了眼謝玉綏的樣子,哼了一聲:“真就是在荀還是面前裝作大尾巴狼,我倒是有些鬧不明白,你是真的對他有感情呢,還是準備利用完再扔?不過我還是想勸你一句,荀還是這人你應該也知道,即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未必能徹底馴服,你……好自為之。”

謝玉綏直接忽略了邵經略的話,轉而道:“牢裏的三個天樞閣的人怎麽樣了?”

邵經略正傾斜著酒壺倒酒,聽見這話動作一頓,幾滴酒落到了桌子上。

“死了。”邵經略好像沒看見桌子上幾個晶瑩剔透的水珠,端著杯子晃了晃,“荀還是不是說了嗎,問完就死了,你應該問問他給那些人下了什麽藥,怎麽我那麽折磨都沒問出一個字,荀還是隨隨便便就讓那些人和盤托出,我都懷疑他們說的話到底可不可信。”

“可不可信的你不也信了嗎?”

“倒是。”邵經略輕笑,“那話我想不信都難,王爺不想知道?”

謝玉綏沈吟道:“嗯……如今邾國皇帝應該正在猶豫,他一方面覺得太子是最合適的繼承人,二皇子太小,幼子登基恐江山動搖,另一方面又覺得太子野心勃勃,手段又多,怕自己還沒龍馭賓天就被架空了權利,而如今他身體還算好,未必等不到二皇子長大。但是這些事皇帝自己可以猶豫,其他人不能左右他的思想,一旦發現有人從中作梗便是觸了逆鱗,所以才會一邊打壓著太子,一邊又想扶持,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的某一日,他突然發現這其中摻和的不只是自己的兩個皇子與皇子母家,之中還有其他人摻和。”

謝玉綏話音一頓,聲音一冷:“荀還是。”

邵經略:“原本荀閣主就被皇帝忌憚,這事兒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覺,不管荀閣主是不是真的參與到奪嫡爭鬥中,皇帝都不能也不敢去賭,萬一荀還是真的站隊,萬一某一個皇子聲望和權利達到了一定程度,說不準荀還是就會摸進皇宮取了皇帝的命,所以只要荀還是這三個字跟奪嫡掛鉤,他就必死。荀閣主不是不謹慎的人,即便內心對兩位皇子有所偏頗,怎麽就能被皇帝察覺?”

說到這裏,邵經略眼神徑直對上謝玉綏,看著他沒有任何波動的表情,嘆了口氣說:“王爺,這些事情我能知道荀閣主未必就不會知道,說你對荀還是沒感情吧,這兩日我瞧著你還挺上心的,若是有感情吧,你將荀還是放到了皇帝面前,讓他跟奪嫡攪和到一起,真不是想讓他死的快一點?”

謝玉綏面色如常,並未有被戳破事情的窘迫,反而有些驚訝於其他:“沒想到被抓到的那幾個天樞閣的人還挺有用,他們還說什麽了?”

“這些並非那三人所言,我自有我的渠道。”邵經略道,“那三人只言此行只需將邵府全滅,並伺機殺了荀還是,若是不成便將邵府的事情一應推到荀還是身上,這種事兒沒什麽稀奇的,至於為什麽對邵府動手,呵,看著難受。”

這理由還不如沒有,邵經略聽著更煩躁,恨不得直接帶兵打到東都去,掐著皇帝老兒的脖子問他這樣難不難受。

“這都不算什麽,還有一事我想問王爺。”邵經略道。

謝玉綏:“什麽事?”

“我就是比較好奇,王爺明知道邾國那位皇帝見利忘義,根本不把盟約當回事,卻還是毅然進了宮,所以到底是什麽樣的交易讓您毅然賣了荀閣主?”

謝玉綏不以為意:“這與本王賣不賣無關,荀還是早晚會走這麽一遭,如今太子勢微,急需擴充羽翼,跟荀還是比起來,你覺得中書令如何?”

邵經略沈吟。

謝玉綏笑:“是人都知道中書令能抵得上十個天樞閣閣主,若是能換得中書令的表態,太子絕對會毫不猶豫,賣荀還是是早晚的事情。太子手裏原本就有焦廣瑞想要的人,只是那人重量如何太子一直沒能把握,但是前些時日出了點事情,頓時就讓這件事情變得清晰明了。”

邵經略對此事尚不清楚,靜聽謝玉綏說。

謝玉綏:“話都是本王說的,邵將軍白從我這裏拿情報是不是太便宜了。”

邵經略苦笑:“邵府如今已是如此,王爺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不如王爺今日就派兵攻打陽寧,整個陽寧無從抵抗。”

話是不是玩笑很難分辨,謝玉綏卻也沒有跟下去的意思,接著道:“這其中就牽扯著另外一件事了,不知道邵將軍知不知道二十年前東都那件事。”

二十年前的東都只有一件事讓所有人印象深刻。

邵經略有些懷疑地看著謝玉綏,按理說這件事情對於謝玉綏來說可以算是一件天大的事,怎麽都不應該換得這樣一個平靜的表情。

謝玉綏:“那件事情大體上邵將軍應該清楚,不過細枝末節可能還有些不明朗。”

邵經略不知道謝玉綏指的是什麽。

謝玉綏道:“早年雖說殺人放火死了不少人,但是更要緊的是後續邾國和祁國發生的戰爭,起因便是因為有人指證,說東都那件慘案的罪魁禍首是祁國的一位王爺,聽傳言說,當初指證王爺的小孩兒是荀還是……”

邵經略:“確有耳聞。”

謝玉綏輕笑:“其實這事尚有波折,我就是找人先是跟皇帝那邊說,殺害梁和昶幼子的兇手已經到了東都,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審判處決,然後給太子透了個口風,告訴他梁弘傑的事情皇帝已經知曉,很有可能察覺到許南蓉跟焦廣瑞之間的糾葛,更有可能察覺到梁弘傑的身份有異。太子一聽頓時慌了,趕緊找法子將這件案件引到荀還是身上,如此一來兇手並非一個弱女子,其實是荀還是,顧忌著荀還是的身份才遲遲沒有下手。”

邵經略皺眉:“你這是非要讓皇帝下定決心處死荀還是?”

謝玉綏側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屋子,但笑不語。

“等等,你先說了之前指認祁國王爺的小孩兒,又說起了梁府的梁弘傑……”邵經略一驚,“你的意思是……”

謝玉綏手托著下巴,目光落於虛空中的某一處,未應話。

邵經略思緒飛轉,而後用力搖了搖頭:“不可能,依著當時孩子的年齡來算,怎麽都不可能是梁弘傑。”

“梁弘傑本是邕州鐘府的公子,跟著父親上東都治病,你覺得怎麽樣的情況下能讓鐘家夫妻大半夜的帶著一個小孩兒跑到偏僻的窄巷中?”謝玉綏道,“荀還是身子本就偏瘦弱,年幼時定然比同齡孩子要小,而鐘府的小孩兒雖說體弱多病,但是到底養尊處優,兩人年歲相差不大,被攪混也很正常,最主要的是……”

最主要的是,謝玉綏知道荀還是現在的計劃是什麽,便更加不覺得荀還是會在當時的情況下指認他父親是幕後主使。

這話謝玉綏沒說完,他覺得邵經略沒必要知道,話音稍頓,跳過這裏道:“總而言之,梁府當時正好幼子不治而死,不知道處於什麽原因將鐘府的小孩兒當成親生的養了起來,如今即便死了卻也不能讓皇帝發現,更不能讓皇帝覺得他們靠著一個女人想要掌控焦廣瑞,便是將荀還是退出來,一方面太子將自己摘幹凈,讓皇帝覺得自己跟荀還是並無私交,甚至還因為他殺了自己老師的兒子而心生怨懟,另一方面保下了許南蓉,算是給焦廣瑞表明了親近之意,一箭雙雕。”

“怪不得皇帝下令殺了荀還是,皇帝這是覺得荀還是在挑撥皇帝與太子之間的關系,甚至還想瞞天過海。”一個念頭突然蹦進腦海裏,邵經略一驚,“……皇帝不會覺得荀還是自己有要稱帝的意思吧?”

謝玉綏撚著手指。

邵經略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派了半個天樞閣的人,我這邵府不過是為了殺荀還是的一個名頭,王爺你可真夠狠,直接堵了荀還是留在邾國的路,你是真想要他的命啊。”

謝玉綏側頭看著外面漆黑的天,呢喃道:“命……當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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