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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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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謝玉綏並不知道穆則的出現,自然也就不知道穆則所說的話,所以乍一聽此表情有片刻的停滯,問道:“何出此言?”

荀還是做沈思狀,當真認真地想了想,秀氣的眉毛皺在一起,似乎在考慮一個極其困難的問題,過了會兒眉頭舒展。

先前緊繃起來的氣氛一笑間煙消雲散,他彎著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聽不太清說話。”

謝玉綏一楞,旋即想到了什麽,一只手杵在床上靠到荀還是一側,兩指撩起垂在兩邊的頭發。

合著荀還是的容貌,耳廓由上至下近乎成一條直線,未曾有常人所說的沾了福氣的耳垂,偏生出一個背道而馳來,精致小巧的耳朵便是半分瑕疵也無,一眼看去徒生出幾分討喜,卻是沒見到半分不妥之處。

謝玉綏手指懸於上方,指腹有意無意地擦著耳朵上的一點皮肉,細膩的手感引出幾分燥郁來,他強壓著內心想要將這一處小巧揉出血色的沖動,蜷縮起手指又湊近了些:“如此說話可還聽得見?”

荀還是的眉頭蹙了蹙,並未轉頭看向謝玉綏,視線落在前方床褥之上,分辨了少傾才清楚進了耳朵的內容:“聽是能聽得見,只是耳朵裏響得厲害,需要仔細分辨才能尋出個大概內容。”

謝玉綏眉頭皺得更深:“從前可曾出現過這種狀況?”

荀還是又頓了片刻:“有的,不是什麽要緊事,過個一兩日便能恢覆。”說到這他看向謝玉綏輕笑道,“說與你聽是怕我若是反應不及時,或者搭錯了話你不要惱,全當看個笑話就是了。”

“這不好笑。”謝玉綏沒有因為荀還是語氣裏的輕松有所松懈,“可還有其他癥狀?這毒大致多長時間發作一次?除了吐血無力以外可還有別的反應?”

其實荀還是聽聲音並沒有表現出的那麽費勁,他刻意將自己放在弱勢上,下意識想要讓謝玉綏放松警惕,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放松警惕想做什麽,但理智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只是這種刻意營造並沒有堅持太久,在他看見謝玉綏認真的樣子,不知怎麽的,一向習慣掩飾自己早已戴慣面具的皮相一時竟有些掛不住,翹起的嘴角跟著有些僵硬。

他看著謝玉綏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荀還是自詡沒什麽好心腸,即便真的能遇到寥寥無幾想要關心他的人,在見到他的殘忍之後即便沒有跟所謂的正道人士一起喊打喊殺,卻也會敬而遠之。

只是那些游刃有餘在見到謝玉綏時不知怎的,還沒見招就已經潰不成軍。

目前無論是發生的還是尚未發生的,整件事情裏荀還是唯獨給謝玉綏留了退路,那是荀還是從未給予他人的思量。但即便如此,前期的算計並未作假,他也並未隱瞞,謝玉綏深知其中關竅卻還能如此待他,便是個石人也會有所松動。

就像外人總說的那樣,荀還是除了皮相好看以外,渾身上下再無半點可取之處,滿嘴謊話,整個肚子都是黑的,從他這張嘴裏說出的話,十句有十句當不得真,自己都鬧不清楚,謝玉綏到底是如何覺得他所言的喜歡不是一個圈套?

荀還是有時候覺得覺得謝玉綏就像是個聖人,即便荀還是將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都能先問荀還是一句“刀沈不沈,有沒有傷到自己”,可有時候,荀還是又覺得謝玉綏這人比他以為的要深沈的多,外表總是一副好說話的樣子,以王爺之尊肯與他這個他國上不得臺面的人糾纏在一起,卻還能按部就班地盤算著。

真情流露也好,虛與委蛇也罷,不管是哪條路都不是一個王爺所能做到的。

在大多數的王公貴族眼裏,男人可以做寵,卻上不得臺面,互相炫耀的時候當個玩意還好說,可是像謝玉綏這樣事無巨細的真的很少,尤其是聽見荀還是說身體出問題後,眼神裏的關懷不似作假。

荀還是原本想過謝玉綏會不會真的對他動了感情,也為此動搖過不止一次,現在想想,感情應該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占了多大的分量,也不知道在謝玉綏的心裏這份感情放在了什麽位置。

並非荀還是將自己看的太低,而是他一直找不到能讓謝玉綏重視自己的理由。

喜歡上一個人是一件既簡單又很覆雜的事情,動情的一瞬總是沒來由,但是很快又會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感上加註許多難以承擔的籌碼,或許會因為諸多緣由不能在一起而痛徹心扉,但當真的分開,這份痛會隨著時間逐漸變淡,經年之後,在某一個午後成了一縷徹底消散,再提起時只餘一聲嘆息。

荀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就處於這樣一個位置,而謝玉綏應該深谙此道,如今這番或許只是因著荀還是時日無多,即便再如何投入也只是須臾間,再之後……誰知道呢。

從二人邕州相遇到如今陽寧重逢,荀還是有時候鬧不清自己究竟跟謝玉綏糾纏個什麽勁兒,但是現在見著謝玉綏眼睛裏的關切,只是那麽一眼,盤踞在心裏許久的郁結突然散開,他突然覺得……其實算計他一下也沒什麽,這輩子哪個人沒有算計過他?自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自他還沒有任何能力保護自己保護他人的時候,他就已經背了一身的算計,既是這樣,被喜歡的人算計一下倒也沒什麽,旁人都能做的事情,為何更為親近的人就做不得了?

荀還是突然看開了,一時樂得被謝玉綏算計,覺得他尚且還有被利用的地方也算是好事,至少謝玉綏一時半會兒將他放在甚為重要的位置,至於以後——

他沒有以後。

如此一遭,荀還是的心情頓時輕松了。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的想法有多麽畸形,便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身份,找了一個謝玉綏應該喜歡他的理由,如此便已經足夠。

荀還是露出一個“你放心”的表情:“癥狀肯定會有,吐血什麽的你都見過了,好在大多是面上看著兇險,過段時間便會不治而愈,之後的一段時間與尋常無甚區別,不必擔憂。”

“這叫不必擔憂?”謝玉綏被荀還是吊兒郎當的樣子氣笑了,執起荀還是的手腕,手指搭上。

荀還是任由謝玉綏的內力游走在自己的身體,感受著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溫暖沖擊著冰冷的經脈,棉被都暖不了的四肢這會兒逐漸有了溫度,臉色也沒先前那樣難看。

荀還是眨眨眼:“王爺莫慌,你看我現在這樣多方便,即便你就當著我的面聽屬下匯報,我也不能竊聽了去,叫人怪放心的。”

謝玉綏瞪了荀還是一眼。

荀還是無甚自覺,摸摸鼻子繼續道:“或者王爺不放心的話,可找根麻繩將我捆起來,那樣是不是看起來更像俘虜一些?”

此話一出,荀還是明顯感覺到那股溫暖的內力有片刻的停滯,而後再次緩慢行走之際,他聽見謝玉綏道:“你這是從何處道聽途說,我又何時想要對你如何?”

荀還是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說出的話卻沒像他那張臉一樣漂亮,甚至不給謝玉綏任何緩沖辯白的機會。

“王爺不是和我們那位陛下達成共識了嗎?如今天樞閣成了替罪羔羊,我這個首領怎麽也得分擔一些罪責,甚至可能會被扣上一個謀反罪名,邾國待不下去,祁國又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無處可去便只能賴在王爺身邊。”

此時謝玉綏已經撤了手,澎湃的內力帶著點涼氣歸於體內,他擡眼看向荀還是,此時已經沒了第一次被質問時的慌亂,深沈的眸子裏一眼看不見底。

屋外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屋內卻還沒來得及點蠟燭,漆黑的房間緊靠著外面的那點月光映照,卻也足以照亮荀還是的眼睛。

謝玉綏沒有問荀還是消息來源,這問題出口太傻,即便邾國皇帝對荀還是再多的提防,也不可能將整個皇宮防成鐵桶一樣滴水不漏,所以荀還是知道這些事並不奇怪,只是,他並不想讓荀還是知道的這麽快,也不想讓他從別人的嘴裏了解。

所以這一路謝玉綏都有所防備,截下了不知道多少只從東都飛出來的信鴿,有沒有誤傷不知道,他本以為可以找個機會再與荀還是娓娓道來,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經失了先機。

“這件事……”

“你不用解釋。”謝玉綏剛開口就被荀還是打斷,“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也不會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站在我們現在的位置要考慮的事情很多,追問我在你心裏有多重這樣的問題很沒有意義,我們大可以跳過這些直奔主題。”

雖說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是荀還是這話落入耳朵裏怎麽聽都不太舒服,似乎其中有些事情變了,又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謝玉綏仔細回味了一下兩人之間的相處方式,趕在荀還是下一次開口之前,他率先回過味兒來,似乎從這次重逢起,荀還是都未曾像先前那樣借著輕浮調戲的態度來刻意接近他。

謝玉綏猛然察覺到,兩個人……疏遠了。

他不太喜歡這種滋味,尤其是見著荀還是刻意放低姿態,非要分出個利益關聯時,一直被他壓在角落裏,被他忽略很久的煩悶突然爆發出來。

眼看著荀還是又要張嘴說出什麽他不愛聽的話,謝玉綏突然起身站了起來。

荀還是嘴張了一半,不解地擡起頭。

謝玉綏背著月光,整張臉都沈在黑暗裏,因著這樣的環境,荀還是才發現自己被影響的不只是耳朵,這會兒連視力也有所影響,明明二人距離很近,他楞是看不見對方的表情,按理說即便屋內未點蠟燭,但屋外月光皎潔,透過窗欞照進來時怎麽著也能將周圍看個大致,可就是這樣一個環境之下,荀還是卻只能勉強看見一個輪廓。

從前荀還是發病之際,房間總會留有一盞燭燈,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眼睛也有所影響。

事實上伴隨的癥狀並不如荀還是說的那樣簡單,即便不看大夫荀還是都知道,待他走到末路之際,最後的時日必定不好過,頭痛、耳鳴和吐血等等終有一日不會再有自愈的機會,而如今看來還要再多一條,他會瞎。

謝玉綏本想趁此機會與荀還是好好談談,將那些能拿到明面上和不能拿到明面上的事情都一股腦地說出來。如今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兩個人再藏著掖著雖說於大計無所影響,可是謝玉綏能感覺到,再這麽下去兩個人只會越走越遠。

荀還是本就不是一個善於將自己真實想法表露出來的人,日常袒露出來的樣子究竟套了多少層外殼便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曉。

謝玉綏想要剝開那些外殼,即便不能一下子看見荀還是最真實的模樣,但二人誰都不向前邁步的話那殼子只會越來越厚,所以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試一試,哪怕用強硬的態度硬撬,也得找到個縫隙才行。

然而當謝玉綏借著月光看向荀還是時,讓他觸碰到荀還是的雙眼時,剛剛做的心理建設頃刻間悉數崩塌。

荀還是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表情有多麽茫然,纖長的睫毛下,月光灑在上面染了一層冷色,一貫精明的眼睛此時無處聚焦,視線無處安放看起來那樣無助。

那樣無甚焦距的樣子讓謝玉綏突然慌了神,他尚未來得及過問一句話,身體已經下一步有了動作。

荀還是還在消化自己即將看不見這件事,卻在這時突然感覺到一陣風撲面而來,長發飄起,下一刻他已經被人結實地抱在懷裏。

荀還是臉上的茫然更甚,他本以為兩個人至少要有一番爭吵,卻不知怎麽的發展成現在這幅樣子。

荀還是本欲推開謝玉綏,問他是不是身體不適,或者遇到了難處,他如今處境不妙,但有根底,估摸著能幫上些忙。

然而沒等荀還是開口,謝玉綏喑啞的聲音下一步響起:“別跟我打馬虎眼,也別想匡我,你跟我說句實話,如今你是不是連眼睛也受到了影響。”

話是問句,但是沒有任何想要得到答案的架勢,荀還是幾次張口都能出聲,而後他聽謝玉綏繼續道:“又聾又瞎你還想折騰什麽?邾國既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你又很想做俘虜的話,便是作為俘虜跟我去祁國罷。”

吃著耳朵不靈敏的虧,荀還是反駁都要慢上許久,可是給了謝玉綏拍案定論的機會,待荀還是反應過來想要推開謝玉綏理論一番之際,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原本還想將人推下床的荀某人聽見敲門聲後頓時改了念頭,手腳並用地扒在謝玉綏身上,不等謝玉綏說話自己率先揚聲道:“進。”

兩人現在姿勢著實不太文雅,但是一想到荀還是可憐巴巴的樣子,謝玉綏只能無奈地任由他折騰,聽著身後腳步在進門的瞬間頓在原地。

想也知道侍衛見著這一幕會有什麽反應。

謝玉綏躬著腰抱著掛在身上的祖宗,頭也沒回道:“何事。”

那人有些躊躇,一時拿不住就這樣講話說出來合不合適。

只是一個停頓謝玉綏和荀還是都明白侍衛的顧慮,荀還是刻意耍賴自然不可能下來,謝玉綏原本又打著跟荀還是攤牌的主意,兩人突然就統一了戰線。

“說罷。”

侍衛心中仍有猶疑,但見謝玉綏發話之後便也就不再拖沓,先是瞥了眼被謝玉綏遮擋了大半個身子的人,道:“回王爺,今日派出去的幾波人未曾找到方景明的蹤跡,城門侍衛也未曾見過相似的人,想必人尚未出城,之後我們再擴大範圍繼續尋找,傍晚時分邵將軍也已經歸來,主動提出參與到搜尋的行動中。”

“嗯。”謝玉綏應了一聲。

“還有另外一件事。”侍衛話音稍頓,見著謝玉綏微微側頭,視線落到一旁等他下文,侍衛一咬牙道,“如今……”

侍衛嘟嘟囔囔一大串,除了開頭兩個字以外,其餘的就像是在念天書,聽不清究竟說了個什麽。

荀還是歪著腦袋明顯一副不避嫌的樣子,可是即便這樣,他還是一個字都沒聽清,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真的出了大毛病,以後都要當個聾子。

好在這樣的情景沒有持續太久,被他扒著的謝某人順便體會了一下耳聾是什麽感覺,隨即瞥了眼懷裏不安分的人,皺著眉說:“大點聲,好好說。”

侍衛視線飄忽,深吸一口氣,眼神又在床鋪方向飄了一下,最後帶著視死如歸的氣勢大聲道:“回王爺,今日雖說未曾找到方景明,但是民間已經開始流傳謠言,說邵府因為得罪了……荀,荀閣主,依著陽寧天高皇帝遠,所以……所以荀閣主擅自動用天樞閣人手,意圖屠盡將軍府,最後甚至放火毀屍滅跡。此行為公報私仇,毫無人性,對將軍府上下幾十口人痛下殺手,更甚者……”

“更甚者挑撥邾國與祁國之間的關系,意圖不軌,屬謀反罪。”

荀還是蜷在謝玉綏的懷裏,一擡頭就對上謝玉綏的眼睛,這樣近的距離他眼睛終於找到了著落點,少了那點迷離之後帶上碎落的月光,怎麽看都不像是外面盛傳的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荀還是揚著白得透亮的臉一臉無辜,在對上謝玉綏的視線時刻意眨眨眼,似乎在說:看,我說對了吧,黑鍋果然扣到我頭上了,猜對有獎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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