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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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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還好這一夜東都內沒有發生驚天血案,卓雲蔚安然度過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的時候荀還是穿好官服出了門,路過前院撿到亂晃的卓雲蔚時,囑咐他給謝玉綏帶個早餐,所以當謝玉綏早起推門而出時,就見卓雲蔚正晃動著推坐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天上飄飄蕩蕩的雲。

卓雲蔚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後,視線落到謝玉綏身上,略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那什麽,醒了的話就吃早點吧?我一大早去街上買了些,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一邊說著,卓雲蔚一邊從廊上跳了下來,嘴裏咬著根樹枝,眼神四處漂移無處安放。

謝玉綏:“荀還是呢?”

“閣,閣主一大早去宮裏了。”卓雲蔚回的敷衍,他還是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這位異國王爺。

上次他聽見荀還是說這是閣主夫人的時候還以為只是個玩笑,怎麽也沒想到這麽快就直接撞了個正著。

當時巷子太暗,他沒有看清兩個人在幹什麽,只瞧見他們靠的極近,交頸相擁,其餘的……

啊啊啊啊,其餘的不敢看!

雖說邾國開放,男風盛行一時,如今雖有所收斂,卻也是在官家無聲的打壓中放到了陰暗處,很少會有人再拉到明面上。卓雲蔚就沒見過活的斷袖,嗯……從前沒見過,現在見著了,還是他們閣主,嗚嗚嗚……

卓雲蔚原本以為自己碰見這一幕死定了,結果沒想到荀還是只是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滾了一地的點心,最後扔給他一個錢袋子,讓他原路返回,再去買一包。

卓雲蔚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了糕點鋪前,又是怎麽買完東西回的窄巷,但當他坐回到自己的屋子,嘴裏咬了半塊糕點時猛地想起了另一個事情。

那個沒事兒纏著他的程普……怕不是也是個斷袖吧!!難不成對他圖謀不軌?!

為著這事兒,卓雲蔚幾乎一晚上沒睡,臨天亮出來透氣的時候就見荀還是正從院子裏出來,而那個常年見不到幾次的方景明就在門口等他。

整個天樞閣裏能和方景明說上幾句話的就只有荀還是,而且還是單方面說,畢竟方景明是個啞巴。可即便方景明隸屬於天樞閣,是荀還是的手下,卓雲蔚也很少見著他們兩個人走在一起,事實上與其說方景明聽從於荀還是,倒不如說他只聽從於皇帝,更像是個單獨存在的個體。

卓雲蔚想的入神,說漏嘴了也不自知,謝玉綏在身後腳步一頓:“方景明?”

“嗯?啊……”卓雲蔚猛的回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沒兜住話,順嘴說了荀還是一大早收到傳召,跟著方景明一起進了宮,實在是因為一夜之間他突然就接受了有閣主夫人這件事,直接不拿謝玉綏當外人,“就是……”

謝玉綏聽說過方景明這個人,笑笑:“放心我不會多問,立場不同,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卓雲蔚聽此松了口氣:“這會兒估計快回來了,陛下還要上朝,閣主大多在上朝前便會出宮,畢竟陛下不是很喜歡見著閣主。”

兩人說著話到了前廳,謝玉綏一腳邁過門檻,玩笑道:“那麽好看竟然還有人不喜歡見?”

卓雲蔚:“也就王爺您這麽說了,還好王爺起得早,不然一會兒涼了還得給您熱去。”

早點的樣式很多,卓雲蔚不知道謝玉綏愛吃什麽每樣買了點,隨意地坐在謝玉綏對面,拿著一個麻團塞嘴裏,含糊道:“王爺這次就一個人來?怎麽沒見你身邊的那個傻大個?”

謝玉綏剛拿起筷子瞧著面前的粥,聽見這話又將餐具放下,擡眼道:“並非一人而來,其餘人有正事要忙。”

“哦。”卓雲蔚也就是隨口一說,再問就有些多了,他指著小菜道,“這家店閣主很愛吃,我估摸著你倆的口味應該差不……多。”

話說了一半,卓雲蔚側頭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嘴——瞧他欠的,沒人提昨天晚上的事,他非要往那邊靠,上趕著討打。

好在謝玉綏似乎沒察覺到什麽,輕笑一聲:“沒想著荀閣主也有愛吃的東西。”

瞧瞧,瞧瞧,都又摟又抱了還一口一個“荀閣主”,對外當真是滴水不漏,就是不知道這兩個人暗通款曲多久了,咦,真是該死的甜蜜。

卓雲蔚用力咬了口麻團,覺得自己幼小心靈受到了打擊,他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找個伴兒什麽的。

然後他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程普,程……垃圾!

他好不容易有所轉變的心情更爛了。

接下來的飯吃的很安靜,謝玉綏再次將筷子放下時優雅地擦了擦嘴,雖問:“荀還是從宮裏回來的話一般會從哪條路走?”

荀還是從宮裏出來時宮門口的角落裏依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這次馬車裏沒有穆則,也沒有卓雲蔚,在他身後跟著一個枯瘦的人,一身漆黑的衣服看起來不起眼,臉上一共沒幾兩肉,顴骨突出,眼眶凹陷,乍一看有些嚇人。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馬車前,荀還是轉身道:“我換身衣服,你且在這等一下。”

那人點點頭沒有說話,見著荀還是進了車廂後背對著車廂門,眼睛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一雙眼睛深不見底。

馬車裏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門被推開,荀還是脫了一身官服,穿著青色的衣衫出來時儼然從一個冷冰冰的閣主變成了翩翩公子。

他手指轉動著那柄慣拿著的空白扇子,下了馬車後撣了撣衣衫上的褶皺,路過方景明時腳步未停,側頭說了句:“你先回去。”自己晃晃悠悠地往主街走。

身後沒會兒就傳來馬車離開的聲音,荀還是開著折扇,走了大致半炷香的時間就見到了稀稀拉拉的幾個小攤,再轉個街角,熱鬧的主街映入眼簾。

他從宮裏出來的時間有些晚,這會兒街上已經很多人,太陽將整條街照的晃眼,街上四處飄散著食物的香氣,隱約還能聞到一絲酒香——那是青木坊的酒,遠近聞名。

今日趁著時間還早,又沒什麽安排,荀還是慣例去青木坊溜一圈——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是荀還是貪戀的,估計就只有美酒了。

青木坊並非在主街最熱鬧的地方,幾乎位於主街的盡頭,街上人不多,酒坊人卻不少,荀還是踏進門口時裏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這家酒坊店面不大,上下兩層,除了提供自釀的酒以外,只有少數的下酒菜。這裏並不是很好的聚會地點,奈何酒香醉人,整個東都沒有一家的酒能比得過青木坊,所以即便這裏又破又小,依舊有很多達官貴人慕名而來。

荀還是進了門後只站在櫃臺前,見著從裏面出來的掌櫃的笑笑:“勞駕,來兩壺酒。”

“喲,公子可好一陣子沒見著了,最近這是又空閑下來了?”店掌櫃一臉福相,一雙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還是老規矩?”

“老規矩。”荀還是回以一笑。

掌櫃的應了一聲,吆喝著店小二備酒,荀還是百無聊賴地轉動著紙扇等著,結果一轉頭就見這個熟人。

昨天才見過的那個書呆子在經歷了那樣的場景之下,今日竟然還能有閑心出來喝酒倒也是稀奇。

見著張回看向他時錯愕的表情,荀還是微笑點頭,原本他以為張回見著自己即便沒有匆忙逃跑,大抵也會避之唯恐不及,沒想到那書呆子稍作猶豫後竟是擡步越走越近。

荀還是略有些詫異,但是很快表情恢覆正常,難得自覺地端正了自己的站姿,見人越走越近後笑道:“沒想到在這裏能偶遇張公子。”

張回雙手交疊作揖,輕喚一句:“大人。”

荀還是虛托了一下:“張公子客氣,我哪裏擔得起大人這兩個字,公子擡舉了。”

“大……”張回還想再說什麽,就見荀還是食指壓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他莫要再執著於此。

“張公子這是與朋友一同前來?”

張回似乎有些緊張,眼神不知該落向何處,最後側過身面朝著櫃臺,看著裏面展示的各種酒壇道:“是,沒想到能在此偶遇您。”

張回昨天晚上確實嚇得不輕,回去過了一晚上才堪堪回過神,因著丟了魂兒的樣子太明顯,今天一早就被兩個朋友叫出來,不成想在這裏會再次碰見荀還是,更沒想到自己再次見到這人時並沒有想象中的害怕,反而原本沈寂下去的心又開始跳動不停,即便明知道應該跟荀還是保持距離,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走了過來,想要跟他說說話,哪怕只是一句沒什麽營養的寒暄。

荀還是對此不以為然,既然對方不覺得別扭,他便也坦然:“今天天好,出來逛逛也是不錯。”

張回“嗯”了一聲,其實兩個人真沒什麽可聊的,但是張回不走,荀還是還在等酒,一來二去就這樣不尷不尬地相處著,好在很快掌櫃的拿了兩個小酒壇出來。

“哎喲今天太忙了,夥計們忙不開。”掌櫃的將小酒壇放在桌子上,“說來公子近日臉色看起來比前些日子來的時候更差了,可曾好好調理過身子?若是身體不好可要少喝點。”

荀還是總來這間店,每次都是拿兩小壇酒,時間久了跟這位掌櫃的熟識起來,倒也是能聊上幾句。

荀還是拿出銀子遞過去,笑道:“吃著藥呢,您沒聞著我身上一股子被藥湯腌出的苦味嗎?”

張回站在一側聽見這話一楞,緊接著小聲地吸了吸鼻子,隱約透過滿屋子的酒氣聞到了一點藥的味道,旋即他又想起盛傳的言論——天樞閣閣主荀還是只剩下幾年的活頭。

此念頭一出,張回猛地轉頭看向荀還是。

光線在他周圍勾勒出一個耀眼的輪廓,說話時眉眼含笑,漂亮的不似人間該有的樣子,然而他臉上沒有丁點血色,脖頸上青色的血管像是小蛇一樣清晰地布在皮膚下。

當真是又瘦又虛弱,哪裏像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

張回心臟一緊,雙手不自覺地攥成拳頭,幾次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找不到自己置喙的立場,他只能安安靜靜地聽著荀還是和店掌櫃閑聊。

是了,店掌櫃都能閑聊幾句,他卻笨的找不到話題,怪不得所有人都說他只會死讀書,從前沒覺得死讀書有什麽不好,可此時此刻,他卻無比痛恨木訥的自己。

“喲,那您可得好好養著,這酒要不……”眼看著掌櫃的就要將酒拿回去,荀還是眼疾手快地搶過來,故意板著臉道,“那可不成,銀子我都付了,您還想抵賴不成?”

掌櫃的也就是這麽一說,開門做生意的哪有將客人拒之門外的道理,見此哈哈一笑,收了銀子道:“那您可得好好吃藥養身子,下次您要來若是氣色更差,我就真不賣了啊。”

荀還是笑笑沒有應,一轉頭發現張回還在,訝異地看著他。

此時荀還是跟先前瞧見的又不一樣了,除了惹人的模樣以外,和傳聞相悖,染了生活氣息的樣子讓張回原本就不安分的心跳得更快了,耳朵裏充斥著“咚咚”聲響,直到有人喚他才猛然回神。

張回下意識轉頭,就見他的兩個朋友站在二樓看向這個位置,催促他趕緊帶著酒上樓,但見著他在跟別人一起,那聲催促只說了一半戛然而止。

張回對著二樓點了下頭,再回頭時見著荀還是已經拎著兩壇酒準備離開,他趕忙開口道:“大人您這就要走嗎?”

“嗯?是啊。”荀還是不解地看向他,禮貌地笑了笑,“我不常在東都,許久未曾見過張大人,替我向張大人問好。”

荀還是說的是寶文閣學士張聞天,張回的父親。

張回點點頭,十分鄭重道:“我會將話帶到。”

荀還是原本只是客套話,聽見這話後先是一楞,隨後噗嗤一下笑出聲,搖搖頭道:“我只是客氣一下,張公子還是不要回去提到我比較好,容易挨罵。”

說完他搖搖頭,又跟掌櫃的說了兩句話便離開,然而他一只腳剛踏出店門,身旁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墨綠色衣衫,個子比荀還是略高,走到荀還是身側後不由分說地奪過那兩壇酒。

酒坊熱鬧,四下閑雜人眾多,吵鬧聲不絕於耳。按理說,依著張回和荀還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應該聽不清兩人之間說話,可是不知怎麽的,張回清晰地聽著那衣著墨綠色的人斥責聲。

“一路尋不見你人,如今倒是跑到這裏買酒,真應當將你扔到藥桶裏好好泡泡,才能認清自己究竟是什麽狀況。酒沒收了,等會回去抱著藥罐子罷。”

而後他就見荀還是彎著眼睛,手指點在對方的嘴唇上,此時他們已經走遠,後面再說了什麽張回未再聽見。

二人漸漸消失在人群裏,張回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才猛然回神。

原本站在二樓的人不知何時站到身側,順著張回的視線往外探望:“瞧什麽呢這麽認真,方才跟你說話的是什麽人?看你的樣子我們都沒敢打擾。”

“一個……”張回有回頭看了下街巷,那裏人頭攢動,卻沒了讓他心跳不已的青色身影。

一個剎那間心動不已,卻只能成為遺憾的人。

然而張回不知道的是,這次一見會成為這輩子最後一面,往後的日子裏,這個曾經驚艷了他年少歲月的人,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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