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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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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一扇小小的木門什麽聲音都攔不住,屋外客人聊的熱火朝天,而屋內三個人靜坐良久,唯有燭光偶然因著不知道哪裏吹進來的風跳動兩下。

荀還是一句話像是帶了某種術法,切斷了所有人的聲音,就連呼吸聲都淡的幾不可聞。

外面不知何人嗓門特別大,笑聲震得耳朵疼,連帶著桌子似乎都跟著震了震,待那聲音笑夠逐漸平穩消失,荀還是嗤笑一聲,懶懶地掀著眼皮看向焦廣瑞:“焦大人好膽量。”

即便是皇帝都不曾如此跟荀還是說話,他只會弄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焦廣瑞在官場浸淫多年的人,雖說荀還是兇名在外,卻不至於被一句話嚇到,冷靜自持道:“荀閣主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事兒到底是荀閣主先違約,焦某也是沒辦法。”

荀還是:“大人大可以跑到皇帝面前說我私通祁國,先看看皇帝會不會信了焦大人這番說辭,又當如何處置。”

“荀閣主嚴重了。”焦廣瑞面無表情,他說出這件事本意也不是捅到皇帝那裏,若真是為此,他大可以直接進宮面見皇帝,又何必在此跟荀還是過多糾纏,不過是有事相求卻沒有籌碼。

和荀還是這種人談判得需要過硬的籌碼,而如今待在荀還是身邊的這個人,顯然是一個可以用來利用的點。

荀還是身邊從未出現過別人,先不管這人身份如何,能待在荀還是身邊這麽久,本身就太奇怪了。

荀還是低頭把玩著手裏的面具,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外面都傳我脾氣陰晴不定,但我覺得我這人最好說話了,我什麽態度完全取決於對方什麽態度,如今焦大人這個樣子,讓荀某很不安啊,這一不安就容易做出一些不經大腦的事情。”

荀還是的話沒挑明,警告之意很是明顯,焦廣瑞心下一驚,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但是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回頭是不可能了,只能硬著頭皮道:“荀閣主多慮了,在下只是想讓荀閣主能鄭重對待我們之間的事情,自然也不會想參與到荀閣主的事情裏,若是閣主願意助在下一臂之力,焦某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日後自當報答。”

荀還是笑了兩聲,而後將面具擱置在桌子上,起身走到焦廣瑞面前,垂著眼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雖說看著是笑著的,但是這樣的笑臉比面無表情還要嚇人。

“焦大人準備給我什麽回報?”

“事成之後,關於荀閣主的事情,焦某自然守口如瓶,至於其他的……”焦廣瑞內心很是忐忑,他摸不透荀還是的性子,不說他了,這世上估計沒幾個人能摸準荀還是的性子,他下意識咽了咽口水來掩飾內心的不安,“其他的條件荀閣主盡管提。”

荀還是一聽,臉上笑容更甚,彎著腰雙手支撐在焦廣瑞旁邊的椅子上,將他困於身下動彈不得。兩人越貼越近,一股難以言說的氣氛蔓延開壓得焦廣瑞有些透不過氣,而那張漂亮的過分的臉就這樣放大在了他的面前。

焦廣瑞此時已經沒有心情來欣賞這張姣好的面容,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恐懼,尤其對方那雙黑色深沈的眼睛落在自己臉上時,越是古井無波,越是讓焦廣瑞焦慮害怕。

就見荀還是笑容漸深,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極其親近又極為冰冷。

“我要的東西我一慣親自去拿,哪裏還需要焦大人?事到如今焦大人應該考慮另外一件事。”

“什,什麽事……”

“關於……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哪個能保守秘密的問題。”

此話一出,焦廣瑞的腦袋轟隆一聲巨響,面前那勾人心魄的臉頃刻間成了混跡在人間收割性命的無常鬼,手裏拉著個勾魂的鎖鏈,下一瞬他可能就要命殞當場。

焦廣瑞到底是個讀書人,即便聽說過那麽多囚犯被荀還是折磨致死,卻也沒有真的面臨過這種場景。

他知道自己獨自一人尋了荀還是或許會有生命危險,或許會因此遭受到一些非人的對待,但轉念一想,他是朝廷大臣,正一品中書令,荀還是再囂張都不能對他怎麽樣,然而真的面對荀還是,那種從骨子裏冒出的恐懼讓他之前做的心理建設全都崩塌了。

他臉上血色散盡,內心的恐懼幾乎化成實質將他包裹起來,雞皮疙瘩爬滿全身,他確實害怕了。

荀還是保持著一個姿勢一直沒動,周圍空氣瞬間凝固,氣溫驟降,明明正值夏末,可屋子裏就仿佛瞬間到了寒冬臘月,凍得焦廣瑞差點沒忍住打哆嗦。

焦廣瑞不敢回話,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說,這個問題根本不用討論,只有死人的嘴才能徹底遵守秘密,三歲小孩兒都知道。

兩人究竟僵持了多久焦廣瑞也不知道,他只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連帶著呼吸也慢了下來,甚至開始懷疑這種堅持下,荀還是是不是已經在動了什麽殺念。

焦廣瑞額頭冷汗越來越多,嘴唇蒼白,就在他覺得自己根本不能活著走出這扇房門的時候,一只手猝不及防地伸了過來,拉住了荀還是的胳膊。

原本的咄咄逼人被這一動作瞬間擊散,天樞閣閣主突然像是變成了小綿羊,任由人拉著退回椅子處。

荀還是挑著眉毛看著謝玉綏將他放回椅子上,然後將那杯溫熱的茶放到了他的手裏,背對著焦廣瑞,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表情。

荀還是不知道謝玉綏想幹什麽,端著茶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喝,而後就見謝玉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焦大人有禮,久聞焦大人大名,上次見面匆忙,未曾跟您好好打個招呼,這次倒是有了機會,還望焦大人莫要怪本王失禮。”

焦廣瑞還沒從荀還是方才的威壓中走出來,表情木訥地回以謝玉綏一禮。

謝玉綏笑笑:“荀閣主是個直性子,若是嚇到了焦大人,在下替他賠個不是。”

荀還是聽到這時眉毛快飛起來了,這話怎麽聽都不對味,怎麽就他不是了,怎麽就替他賠不是了?

雖說荀還是沒覺得自己不是,但是“替他”這個事情他還是很高興的,隨即也就不管那些是不是的小節了,心情愉悅地端著那杯茶喝了一口,掩飾翹起的嘴角。

謝玉綏此時的註意力不在荀還是身上,上次見著焦廣瑞是在陰暗潮濕的牢裏,並未看清對方的容貌,如今換了個場景,終於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邾國的一品大員。

焦廣瑞就是個傳統意義上的書生,長相中規中矩,行為舉止也挑不出太多的錯處,一身藏藍色的衣服穿在身上顯得身體略微有些瘦弱單薄,讀書人大多如此,沒什麽特別的。

謝玉綏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會如此暴露,既然暴露了倒也坦然:“本王並非刻意為荀閣主解釋,不過若是因著本王造成荀閣主困擾也實屬不該,先前我們二人在邕州城偶遇,因著點小事情結識,如今本王四下游玩,一朝到了邾國境內,荀閣主熱情好客邀請本王在東都小住幾日,不日本王便會離開,未牽扯到兩國之間利益,請焦大人放心。”

荀還是端著茶杯的臉又亮了兩分,深刻覺得謝玉綏胡扯的功力比他好多了,如今連他“熱情好客”都能扯出來,鬼才信。

焦廣瑞還沒回過神,自然沒察覺這句話裏的不對勁,拱手回禮:“王爺言重了,焦某並未想多,也未曾想以此作威脅,只是……”

荀還是打斷:“如今太子正忙著怎麽在皇帝跟前重新建立信任,還要一邊忙活自己屬下的事情,想必沒時間對付焦大人,保不齊還得討好焦大人,焦大人又有什麽可憂心的?”

眼看著荀還是似乎又變成先前那種人畜無害的樣子,就像是被順了毛的大貓,收起駭人的爪牙,乖乖坐在一側說話。

焦廣瑞暗自松了口氣:“未必誰都會對太子的橄欖枝感興趣。”

“哦?”荀還是挑眉,“如此看來,那就是太子的橄欖枝給了大人給您帶來困擾?皇位早晚會落到太子的手裏,大人現在站隊不算虧吧。”

“荀閣主深謀遠慮,真以為皇位穩穩落入太子之手嗎?若我沒記錯,先前閣主也並不看好太子吧,朝中明爭暗鬥自然不若保持中立,我雖不知道到底什麽改變了荀閣主的態度,但是焦某自認為沒那個能力攪和到渾水裏,今日只是希望閣主沒有忘了我們先前談過的事情。”

荀還是想了想:“難不成太子被打壓過頭,如今急於豐滿羽翼,所以想以許南蓉為要挾,讓焦大人乖乖就範?”

焦廣瑞沒有吭聲,但是看他那個態度八九不離十。

荀還是:“這事兒就奇了怪了,焦大人作為梁大人的女婿,怎麽會用個外人來威脅焦大人?難不成他女兒就不做數了?而且就算焦大人長情,早年也是許南蓉先一步棄焦大人而去,怎的如今又做出這一副情深的模樣,我倒是不明白焦大人這又是演哪一出?”

這次跟荀還是見面,焦廣瑞也是冒著很大的風險。荀還是身份特殊,按理說朝中大臣都避諱著跟他過多接觸,一來這人身上血腥味兒太重,眾人厭他怕他,二來他是皇帝的人,接觸多了難免讓人做文章,再編出個莫須有的罪名,意圖打探聖意,那就很難解釋了。

所以焦廣瑞這次過來的低調,本猶豫著直接去窄巷,然而走到酒樓門口遠遠見著梁弘琛一行人,怕被認出就躲進了這個酒樓,好巧不巧那群人就是進了這間酒樓。

好在焦廣瑞進了酒樓後看見了荀還是,便也不必冒著風險去窄巷了。

焦廣瑞在見著荀還是之前已經打好腹稿,想著怎麽跟人談判,可真見著荀還是本人後,那些腹稿大多又沒了用,因為這個人身上的氣場太過強大,冰冷冷的,只要他不想讓人好過,周圍氣息就會像一把利劍,戳的人心口疼,最後連話都想不起來要說什麽。

“最近許南蓉的日子應該比較好過,太子焦頭爛額,若是想以她作為條件來討好焦大人的話,那您應該高興,他們肯定不會虧待許南蓉。”荀還是側身給自己倒了杯茶,隨後看著謝玉綏面前的空杯,又給他填上,“回頭找個由頭將人接出來就好,又何必需要在我這欠人情。”

“我這人最不吃威脅了,但凡有人想動我的人,那得仔細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我的報覆。”

他這話是在給焦廣瑞提個醒,讓他管好自己的舌頭不要亂說話,但此番話也讓謝玉綏睜開眼。

雖然只睜開了一條縫隙,那一點點目光依舊跟荀還是觸個正著。

荀還是對他輕輕一笑,笑容裏帶著點安撫,讓謝玉綏一楞,隨後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焦廣瑞只當什麽都沒看見,嘆了口氣道:“其實朝廷如今如何你我都知曉,我只是想明哲保身,我夫人至今未歸,想必已經被梁大人安排妥當,我只是想救出南蓉,將她安頓好便放心了,大家都非年少,早已經過了因感情沖動的年紀,這些私事拉出來說挺丟人的,但焦某為官多年,除了拿基本俸祿以外,實在是找不到人幫忙,先前聽說荀閣主為人公允,又不沾黨派,即便如今閣主改了初衷,但焦某依舊相信閣主的人品。”

“人品?”荀還是一個沒忍住笑出聲,拍拍謝玉綏的胳膊,“他說我人品好誒。”

謝玉綏瞅了荀還是一眼,而後又慢吞吞地轉過頭,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焦廣瑞臉不紅心不跳,完全沒覺得自己說了句多麽扯淡的話,就像真的認定如此一般:“荀閣主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有些事情是皇命難違,並非閣主所願,這些沒必要深究,焦某現在只想知道荀閣主究竟是怎麽想的。”

他說這話時又瞥了一眼謝玉綏,沒再說什麽祁國王爺,但意思準確的傳達了出來。

這句怎麽想的不僅包括許南蓉,也包括了謝玉綏。

荀還是不知道焦廣瑞怎麽知道的謝玉綏身份,按理說以焦廣瑞為人處世風格,不會去查荀還是周圍人,更沒有方法去查,可如今,這事兒就這麽明晃晃地攤到了眼前,說是無人安排的荀還是打死不信,但是什麽人在中間作梗一時有沒有頭緒。

荀還是冷哼一聲:“許南蓉的事情我目前愛莫能助,你也知道我剛跟太子親近,如今去觸黴頭難保不會被認為是帶著目的接近,您覺得我為了許南蓉而去接近太子這回事像話嗎?到時候太子只會覺得我是為了你辦事,而我們兩個要是被劃分到一個派系裏,這可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一個正一品大臣,一個皇室暗部,你猜皇上若是知道了會怎麽辦?”

焦廣瑞一楞,他只想著太子和皇帝之間的鬥爭,一時忘了自己的位置也比較微妙:“那荀閣主怎麽看。”

荀還是:“不怎麽看,反正人現在太子他們不會動,我這邊也不能盲目地出手,我只能保證許南蓉的命一時半會兒不會出問題。”

聽見這話,焦廣瑞暫時松了口氣。

“在下實在是……一介書生沒什麽能力,只能依仗著閣主,今日確實是我冒犯,理當賠罪。”

荀還是:“賠罪就不必了,只希望焦大人履行諾言,天樞閣不止手長,耳朵和眼睛都很長,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在下可能會做出一些焦大人不想見到的事。”

他指的是謝玉綏的事情,焦廣瑞自然聽得懂。

焦廣瑞剛剛恢覆一點的臉色再次白了白,點頭起身:“那今日就不打擾二位雅致了,不過在下還是想給閣主提個醒。”

荀還是正整理自己的衣擺,聽見這話擡頭看去。

焦廣瑞正色道:“王爺的身份並非在下有意探聽,但是這消息就平白無故地到了我面前……”

後面的話焦廣瑞沒說完,但這點消息就足以荀還是去調查了。

荀還是點點頭,算是領了焦廣瑞的這個人情。

畢竟很多事情都有不確定性,焦廣瑞來之前就知道沒辦法從荀還是這裏得到準確的消息,能得到荀還是保人的承諾就很不錯了。

三人起身又寒暄了幾句,焦廣瑞客氣地問要不要吃點什麽,荀還是和謝玉綏已經吃過一頓,擺擺手拒絕便準備離開。

焦廣瑞的手剛搭到門上,荀還是突然拉了一把。

他耳朵一動,聽著外面的喧鬧聲中似乎有些不對勁,阻止了焦廣瑞開門的動作,在對方疑惑的眼神裏說道:“等等,不對勁。”

“怎麽了?”焦廣瑞見此也不敢亂動,壓著聲音小聲問。

這個酒樓比較接地氣,一應飯菜酒水都很便宜,所以江湖百姓都喜歡聚在這裏,吵鬧聲也就大一些,就在這些高談闊論中,荀還是隱約聽見幾句不太合時宜的聲響。

那聲音好像是……官兵。

方才他們還說到荀還是身邊的這位祁國王爺身份暴露的不尋常,馬上就有官兵到達此處,若是被皇帝知道一個天樞閣閣主,一個中書令,一個祁國王爺聚在這裏不知道商量些什麽東西,這事兒可就大了。

荀還是轉頭看了一眼謝玉綏,原本想將手上的面具遞過去,可是看著手裏青面獠牙,這面具帶了就更明顯了,還不如不帶。

好在那些官兵的說話聲很遠,想必還在樓下。

荀還是將門拉開個小縫,見著二樓一切如常,跟焦廣瑞說了一句讓他先留下,自己則拉著謝玉綏的手大大咧咧地就要往外走。

二人沒有下樓,見著他們原本坐著的那桌已經收拾幹凈,但是可能因為時間已經有些晚了,並沒有其他客人坐在那,兩個人又坐了回去。

荀還是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樓下:“確實是官兵。”

七八個身著官服的人正在櫃臺跟掌櫃的說些什麽,其餘幾個人四周打量著,似乎是找人,在一樓大廳的人群裏來回穿梭。

“你認識?”謝玉綏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他怕自己動作太明顯引起人懷疑。

荀還是將面具戴到頭上,只擋住半邊臉:“不認識,應該不是大內的人,看起來有些像是臨時湊數,但也說不準,可能故意找幾個臉生的出來怕人提防。”

周圍也有人探頭往樓下看,原本熱鬧的二樓聲音小了很多,有些好事兒的聚集到欄桿旁擠了一排,將荀還是和謝玉綏擠到了一起。

之後那些人在掌櫃的指引下上了二樓,幾個官兵守在樓梯口,其餘人接著往裏走。

那些趴在圍欄上的人又坐了回去,斜著眼睛看著那些官兵。

官兵明顯心情不太好,手裏握著刀鞘,路過幾個看得比較明顯的人怒斥了一聲:“看什麽看。”

那幾個是本地的百姓,不敢多言,聽見斥責抿著嘴低下頭。

走了沒多遠,掌櫃的一指說:“二樓一共就這些包廂,三樓還有幾間,但是因著三樓的地板有些問題,最近在維修,所以並未有客人。”

帶頭的那個官兵聽此對著身邊幾個人努努嘴,那幾個人每兩人站在一個房門之前,先是敲了敲,聽著裏面的動靜,隨後各自對視了一眼後不等裏面的人開門,直接強行推開進去。

“官府例行檢查,都別亂動。”

因著方才的擁擠,如今荀還是和謝玉綏緊挨著坐著,謝玉綏探頭小聲道:“你們邾國還有這種例行公事?”

“聞所未聞。”荀還是也是第一次見,不過看這架勢應該不是沖他來的,便也就放寬心看熱鬧。

沒了兩個人的事兒,謝玉綏突然想到荀還是先前說見著了熟人,不肯離開,他原本以為這個熟人是梁弘琛,如今看來並非這樣。

“你先前說的樓下的熟人是焦廣瑞?”謝玉綏問。

荀還是“昂”了一聲,“不然你以為我會為了梁家的一個小孩兒親自在這等著?”

“梁家的那個小孩兒比你大。”

“大有什麽用,見著我還不是認慫。”荀還是不以為意,可惜現在桌子上空空的,酒水茶點什麽都沒有,熱鬧看的都不盡興,“你覺不覺得,焦廣瑞對那個許南蓉有些過於上心了,原本兩個人分開不能全算是焦廣瑞的錯,至少面上不是,依著焦廣瑞的性格,這事兒頂多假裝不知道,可如今為何這樣護著許南蓉?”

謝玉綏:“要麽名聲,要麽人情,左右也就這些事了。”

荀還是想想:“倒也是。”

梁弘琛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確實很不順心,尤其是到了戶部就是一個打雜的,但凡在朝為官的都知道他們梁家得罪了皇帝,才將這位梁家公子放到了戶部。

雖說別人不敢擠兌梁弘琛,但是那些人也不再如同從前那樣捧著他,一應活計一點都沒少,每天累死累活還沒好處,鬧得一肚子憋屈沒地方說,回家更不敢跟梁和昶抱怨。

一連憋了好幾天後終於忍不了了,恰巧從戶部出來時碰見了李嘉茂,聽著李嘉茂說約了一眾公子出來吃酒,跟著一起就過來了。

梁弘琛確實需要發洩,借著這個機會提議找個遠點的地方,這才到了這個酒樓。

只是沒想到剛上了樓就見這荀還是。

進了包廂後李嘉茂的臉色不太好看,直到店小二將酒菜布好,聽著周圍人一眾奉承的話,面色這才好了一點。

青木坊有些遠,李嘉茂吩咐先上了點本店的酒,幾杯酒下肚,梁弘琛才徹底放開,心中郁結因著酒一點點散開,跟著周圍一眾人抱怨事務繁忙,許久未曾跟人出來聚聚。

只是這酒剛喝了沒多久,門外就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靠近門邊的人剛起身,門就被人粗暴的推開。

梁弘琛原本心情就不好,見著對方這樣動作直接就像一個被點燃的炸藥桶,指著門口的人吼了一句:“滾出去!”

官差原本大晚上出來幹活就一肚子氣,站在門口尚未進門先被吼了一頓,如今更是火大,蹭蹭兩聲,刀出鞘,直指著裏面的人吼道:“膽敢妨礙公務著,皆被收押論罪,都給我老實點。”

梁弘琛從小就被寵大,走到哪不是眾星捧月,自己本身又有些才能在身上,就更是高傲,什麽時候被這樣對待過,再加上有點酒氣上頭,直接站了起來指著對面的人道:“你們可知道我是什麽人,竟然敢在此放肆,還不都給我滾出去!”

若是換做平常,梁弘琛還會自持身份,不願意跟這些人計較,可今日心氣兒本就不順,喝了酒後頭腦又有些發熱,正好這些人撞了上來,想著這裏屬於東都比較偏的地方,白撿個發洩之處不要白不要,梁弘琛不再控制,酒杯摔到那兩人面前:“給我滾!”

兩個官差剛踏進一只腳就險些被砸著,怒不可遏地舉著刀就要將人拿下,然而他倆還沒來得及動彈,另一個屋子傳來劇烈的打鬥聲,緊接著兩個穿著官服的人直接飛了出來,在地上滑出老遠,好在到達欄桿的地方已經卸了力,被攔了一下之後沒有翻下去。

荀還是拉著謝玉綏往旁邊讓了讓,看著這場鬧劇咋舌。

原本他還擔心焦廣瑞一個人在包廂被發現後要怎解釋,現在看來根本不會有人註意到那個包廂裏還有這一個人。

他冷眼看著焦廣瑞戴著鬥笠從包廂裏溜了出來,原本守在樓梯口的侍衛跑到裏面支援,給焦廣瑞尋了空子匆忙離開。

他一走,荀還是松了口氣,更是有閑心看熱鬧了。

被踹出來的兩個官兵好不容易爬起來卻沒敢再往前進,而那間屋子此時出來兩個穿著灰色衣服的人,衣著飄逸,模樣卻很醜陋,手上拿著的鬥笠尚未來得及帶上,被劃了許多痕跡的臉大喇喇地暴露在眾人面前,讓其他人不自覺地吸了口氣。

見著這幾個人,荀還是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冬日的時候,他們在邕州城落腳,鄔奉被抓時,似乎聽說鄔奉住的房間原本就是幾個穿著灰色紗衣的人。

不會這麽巧吧……

荀還是瞇著眼睛瞧著那兩人。

兩人對於自己被圍住這件事一點都不慌,手裏也沒什麽武器,只是在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拍了拍鞋子上不存在的灰。

這個動作極盡侮辱,那些官兵臉色很難看,打頭的那一個在被這一幕嚇懵之後,很快回過神,抽刀厲聲:“有人舉報,這個酒樓裏有江湖人進城未登記,更是非法持有兵器,現在二位跟我走一趟吧。”

那兩人好像沒有聽見這話一樣,旁若無人地將鬥笠帶到了腦袋上,之後對視一眼,又向旁邊看了一圈。

不知道怎麽的,荀還是總覺得兩個人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感覺很不好,荀還是想了想,側過頭對謝玉綏道:“一會兒你先離開。”

“怎麽?”謝玉綏不解。

荀還是沈默片刻,想了想還是決定跟謝玉綏說實話:“我覺得那兩個人似乎是沖著我來的。”

謝玉綏皺著眉頭看過去,那兩個灰衣人的頭如今並未轉向這個方向,因為鬥笠的遮擋,看不清視線落在什麽地方,但是給謝玉綏的感覺不太好。

“稍等看看情況,總不能將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荀還是詫異地看了謝玉綏一眼:“雖然我挺感動,但是先前焦廣瑞的話我覺得還是得重視一下,若是你的身份在東都不再是秘密,那你還是回避一下比較好,在這裏能惹我的人估計還沒出生。”

這話有些誇張,但是依著荀還是的身手確實少有對手,可荀還是身上卻有著隱患,不一定什麽時候就會爆發,即便荀還是說的很有道理,謝玉綏也不放心將荀還是一個人留在這。

官兵又跟那兩個人廢話了兩句,結果那兩人油鹽不進。

能在東都當官的,即便只是個衙役都會有點背景,更何況這些帶著刀的不只是衙役。

心高氣傲的他們見著官老爺低聲下氣也就算了,見著百姓一貫氣勢洶洶,雖說方才這兩個灰衣人露出的那一手惹人忌憚,可他們人多啊。

一眾官兵將兩個灰衣人圍在其中,帶頭之人左右看了看,最後警告一句:“勸你們乖乖和我們回去接受調查,不然後果不是你們擔得起的。”

灰衣人踹出第一腳的時候就沒想好好配合,他們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鬥笠一甩,竟是向後退去。

挨著他們的包廂就是梁弘琛的包廂,這番動作明顯是想找人質。

隔壁包廂是什麽身份他們或許不知道,但見著那些人衣著華麗就知道不簡單。

其中一個灰衣人腳尖一點直接躍進包廂。

梁弘琛原本看著官兵退回去時胸中的那口氣剛順了沒一會兒,聽著外面吵鬧的聲音本不欲管,結果官兵還沒走多一會兒,門尚未來得及關上就又有一人跳了進來。

梁弘琛一驚,斥責的話一驚到了嘴邊,猛然發現進來的人穿著的並不是官服,而且周圍氣勢奇奇怪怪,怎麽看都不是一個好人。

話到了嘴邊又噎了回去,但是一句話不說又不對勁,他憋了一下問:“來者何人,這是私人聚會,請你出去!”

梁弘琛的一句話彰顯了他在這個聚會裏的地位,灰衣人瞧了一圈,最後視線回籠到他身上,而後直奔他而去。

梁弘琛何時見過這種陣仗,周圍的公子哥更是沒見過,此時哪還顧著誰是誰,光想著逃命了,一個個四散開,唯有梁弘琛留在正中間避無可避,眼看著一只手已經抓向了梁弘琛的脖子,結果一個酒杯不知道從何處飛了過來,正中那人手腕。

灰衣人一驚,捂著手腕腳尖踮在桌子上,匆忙轉了個方向,回神看向門口卻瞧見一眾後趕來的官兵。

灰衣人看著碎裂在腳邊的杯子,再擡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公子哥,一咬牙沒再管方才的偷襲,再次躍起想要抓人,結果手剛要伸出又有一個酒杯飛了過來。

這次他瞧的真切,那杯子透過人群間隙,沒有絲毫偏差直奔他來,為了什麽不言而喻。

灰衣人這次不再妄動,即便目標就在幾步遠的地方,他也知道自己再多動一下,迎接他的就不只是酒杯這麽簡單。

“何等宵小藏在人群之中不敢露面。”這人聲音沙啞,聽起來極為難聽,就跟他的模樣一樣,似乎被什麽外在因素影響過一樣,聲帶受損。

官兵們自然見著那個酒杯,只是他們回頭只看見一眾看熱鬧的百姓,未曾見到高人。

另一個灰衣人此時也進了門,就守在門旁卻將那一幕瞧的真切,酒杯從何處來更是了然。

他心中一顫,咬著嘴唇目光陰沈。

他們確實是偷摸入了城,就是為了防止留下進城的痕跡,只是沒想到自進城起什麽都未來得及做就被官兵查著,更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那個人。

門口的灰衣人身形較高較瘦,目光陰沈地掃過人群中那道青色的身影,而後轉頭看向屋裏另一個灰衣人,對著他一點頭,緊接著腳下生風,直奔包廂的窗戶而去。

兩個人腳步很快,眨眼間就已經落到了窗邊。

夏末之際,窗戶大開,雖說窗戶比較小,兩個成年男子出去有些費勁,但是練功之人骨頭柔軟,眼看著他們就要縱身一躍,跳出酒樓,不成想身子已經探出了半個,其中一人卻在這時猛地倒飛進屋內,瘦高灰衣人見這異狀趕緊後退,僥幸避過了一腳。

瘦高之人退回屋內,冷眼看著窗邊,就見窗邊不知何時出現一人,那人帶著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出容貌如何,但是腰封緊扣之下,身形勻稱,一看就知道是個練過的。

灰衣人冷聲道:“閣下何人,為何攔我等去路。”

戴著面具出門,大多身份隱晦不便暴露,瞧著對方身形,灰衣人印象裏並未能跟這人對上號。

一句話間,心中盤算萬千。

那青面獠牙之人沒有說話,只是坐在窗戶上,攔著兩個人的去路。

灰衣人咬咬牙,雖不知道對方深淺,但跟著身後相比,他們只能一試。

倒不是怕官兵,再多的官兵他們都不放在眼裏,主要是混跡在人群裏的那個人。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正端起拳頭準備沖上去時,身後突然傳來一人聲音。

“來都來了,何必走的那麽急,不如坐下來喝兩杯?”

那聲音極為好聽,溫潤不帶有任何攻擊性,甚至比春天的風還要柔和幾分,聽到耳朵裏讓人十分舒心,可就是這樣的聲音,到了灰衣人的耳朵裏卻好像浸了一層冰水,將兩個人淋了個透心涼。

明明還是在夏天,灰衣人卻有種置身於深冬的感覺,每一個字音都好像刀子一般割在心上,讓他們越聽心越涼。

轉頭之際,就見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年輕人。

那人一身青衫,面容含笑,似乎真的誠心誠意想要叫他們去喝一杯,與這劍拔弩張的場景比起來十分突兀。

早早躲在一側的梁弘琛原本真的怕極了荀還是,可在差點被掏了脖子之後,現在再見荀還是只覺得倍感親切,或許是因為都是在邾國朝廷之人,下意識將他化成了自己人,若不是周圍還有其他公子哥遮擋,若不是哭出來太丟人,他差點直接一邊哭著一邊奔過去,順便再搜羅一些讚美詞語,以此表示自己對他的敬愛之意。

荀還是的出現就像是給他吃了個定心丸,他覺得自己的小命終於不用交待在這裏了。

梁弘琛正琢磨著自己怎麽能不動聲色地躲到荀還是身後,結果自己還沒動,率先見著一個人慢吞吞地挪了過去。

先前他們在包廂裏吃酒的時候這人曾經出去一趟,回來時候就有點魂不守舍。

這是寶文閣學士張大人的公子,平時話很少,大多時候都抱著書將自己關在書房裏,難得一次跟他們出來。

梁弘琛跟他不算熟悉,只是打過幾次照面。

他不知道這位張公子想要做什麽,紅著一張臉在眾人面前慢慢挪的時候尚且不算太明顯,但是走到門口沒人的地方再挪就很紮眼了。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他的出現有點滑稽,緊接著就見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步一步走到了荀還是面前,對著他點了下頭,而後轉身將荀還是遮擋在身後,面朝著兩個灰衣人,深吸了口氣道:“你們……既然是武林人士,應當匡扶正義,為天下著想,如今在這裏欺負我們這些讀書人算什麽?若是有什麽誤會就跟官兵回去解釋清楚便可,何必鬧得這樣大。”

他說這話似乎用了極大的勇氣,說完之後臉上一層汗水,之後咬了咬嘴唇,側頭看著身後,對著被他擋在身後的人小聲道:“這些人不是好人,你……不能覺得什麽人都能一起喝酒……怕……若是對你不利可如何是好。”

張公子聲音雖小,奈何周圍過於安靜,以至於他小聲的言語一字不落地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周圍知情人士面色變了又變,最後一言難盡地將這些情緒通過眼神投回到尚且不明所以的張公子身上。

荀還是聽見這話先是一楞,隨後難以置信地看了看灰衣人,又看了看遮擋在自己面前的書呆子,之後指著自己一臉詫異地問了句:“你這是在……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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