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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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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之後沒幾日謝玉綏便走了,臨走前荀還是當著兩個下屬的面上演了一出被負心漢拋棄的戲碼,無助可憐嚶嚶嚶了一路,最後某位負心漢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事實上自上次兩個人都磕破嘴皮後,謝玉綏就沒再給荀還是好臉色,藥照常送,只是盯著荀還是喝完藥就走人,一刻都不曾多待。

這期間謝玉綏曾經將穆則叫到一側,問關於當初他離開東都那段時間荀還是臥床之事。

荀還是先一步已經跟穆則吩咐過,賣慘!使勁賣慘!

穆則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幹這種事兒,所以當謝玉綏叫住他問話的時候,穆則思來想去了很久,最後只挑他覺得比較兇險的場景說了一番——

“很慘,吐了很多血,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月,一直發燒體力不支,幾次差點以為活不下來了。”

之後謝玉綏便一言不發的走了,穆則沈默地看著謝玉綏的背影,默默地給這位新晉“閣主夫人”送上祝福,希望佛祖保佑他長命百歲,至少要活的比他家閣主命長。

話雖如此,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個祝福委實不算是祝福,某閣主的小命如今也就剩兩年半,那還是繼續祝王爺長命百歲吧。

再之後沒兩日謝玉綏告辭離開,荀還是在邕州又多呆了許久。

白天依舊清閑地在院子裏逗弄卓雲蔚,偶爾帶著卓雲蔚一起調侃穆則幾句,似乎這位在東都攪風攪雨的天樞閣閣主一日之內開了竅,安於享受生活,不再作亂。然而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不見月光的夜裏,那間單獨辟給他的房間裏卻安安靜靜,不見人影。

因墓聚到一起的三個門派後來又在風鳴山上打了幾次,原本不過是爭一口氣的打鬥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演變成了門派鬥爭,最後竟是傾全派之力不死不休,混戰過後到底還剩下什麽不得而知,那段時間無一人願意踏入風鳴嶺,原本風過林間,留下的一串響鈴般的樂曲,自那場爭鬥之後,風裏帶上了血腥的味道,隱約還能聽見一絲哀哭。

門派爭鬥人數眾多,隱隱危及邕州城,朝廷因此增派兵駐守於此,重修安撫使司,另指一安撫使做督軍用。

有邕州做例,其他地域一視同仁。

同年七月,朝廷下旨各地增派駐城軍,限制江湖人進城活動,欲帶兵器進城需提前報備,且單人兵器不得超過一件,去往何地所為何事都需一應報備登記在冊,如若有偷奸耍滑者一應按謀反罪處理。

以邕州為引,江湖人一度被打壓在荒郊野外,雖心生不滿卻也不敢真的對朝廷對抗。

此為後話。

六月末時,荀還是應詔回了東都,結束了悠閑大半年的生活。

因著太子在東都的那番作為,除了江湖人被打壓以外,連帶著梁家也受到了牽連,梁家公子梁弘琛被指到禮部,名義上梁公子能力卓越,於工部做工部侍郎未能人盡其才,故而遷至禮部,看似平遷,實則手中無甚實權,被扔到禮部整理典籍打雜去了。雖說此次未動梁和昶,但皇帝的意圖尤為明顯,就是為了打壓太子的勢力。

尤其是後來皇帝明旨召回荀還是,天樞閣閣主歸位,就像是將一把見血封喉的劍懸在朝中大臣的頭頂上,憑著皇帝想砍誰砍誰,任你逃到天涯海角都無法躲過那奪命鬼的毒手。

除去梁弘琛以外,還有幾個與太子交好的大臣被尋了個由頭貶謫外地,提拔幾個寒門學子入仕為官。

此時太子被禁足太子府,此番禁令至七月才取消,待太子再從太子府出來時,朝廷已經換了半邊天。

倒是焦廣瑞未曾因為與梁和昶之間的關系而受到牽連,不知是皇帝十分相信這位中書令,還是怕動的太多從而動了朝廷根本。

經過這番動蕩,再瞧著朝野眾人,皇帝恍然驚覺朝廷依舊需要一把血腥的刀懸在高堂之上,才能鎮住這些野心勃勃的臣子。

荀還是此次回東都後,皇帝一改常態,未曾再給他送加了料的飲食,甚至還在他剛回東都就將人叫到宮中噓寒問暖了一番,儼然一個慈祥的長輩,除去公事以外,將荀還是從頭至尾關心了個遍,生怕他一個不註意就掛了。

荀還是從宮裏出來時卓雲蔚等在外面,穆則並未與他們一起回來。

馬車低調地停在宮墻邊,荀還是穿著一身官服,上車之後攏了一件略厚的毛毯——即便太陽已經有了溫度,他身上依舊泛冷,似乎他周圍常年有一個冰罩,無論太陽多麽熱,都照射不到他的身上。

卓雲蔚將一個湯婆子塞到荀還是的手裏:“這樣急著召見可是有何吩咐?閣主你若是身子不適,讓我去辦便可。”

“沒有,就是突然發現我的重要性,不舍得我死了。”荀還是身體不好這事兒如今天下皆知,他沒想著再瞞卓雲蔚,也知道瞞不住,倒也坦然,“等會兒回去你做飯?穆則不在,廚子被打發走了,我們倆總不至於真要餓肚子吧。”

卓雲蔚沒有接話,兩根手指扣弄著毛毯的邊緣,悶悶不樂。

荀還是只是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曲指彈了下他的額頭:“真無吩咐,這段時間朝廷事情頗多,皇帝怕自己壓得太緊將某些人壓反了,所以才急著將我找回來做了護宅神獸,你當我這只看門狗是白養的嗎?”

聽見此話,卓雲蔚看向荀還是,過了會兒嘟囔道:“才不是看門狗呢,誰家的狗這麽兇。”

“你家閣主我這麽兇,趕緊趕你的馬車去。”荀還是耐心告罄,踹了卓雲蔚一腳,“我要休息,一會兒你做飯,要不到街上買點也行,左右那麽大的宅子如今就只剩下咱們兩個人。”

荀還是的宅邸既沒什麽怕偷,也沒什麽怕看的,從前因著有卓雲蔚在,倒是留了幾個雜役和一個廚子,而這次出門人走的太幹凈,穆則怕人走光了,剩下的廚子和雜役成了靶子,被什麽人劫持帶走以為能問出些秘密,或者為了膈應荀還是直接下了毒手,總歸是誰都不想看見的場面,故而在離開前穆則就會將人遣散幹凈。

說來這雜役和廚子還是卓雲蔚來了之後找的。

宅邸一如既往的空曠,荀還是徑直回了內院。

院子裏樹上的桃花早已開盡,樹葉蔥郁,遮蓋了小半個院子。

荀還是進門站在樹下擡頭看了兩眼,卓雲蔚停了馬車進來時就見著這樣一幕。

偌大的桃樹下,一個修長纖瘦的身影仰頭不知看向何物,因著今日穿著正式,頭發同樣高高豎起,蒼白的臉在陽光的照射下透著亮,原本閑散的模樣多了一點端莊。

陽光透過樹木間的縫隙投射到荀還是的身上,柔和的光線下,他周身的輪廓也被鍍上了一層金,周圍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看起來是那樣歲月靜好。

卓雲蔚有些不忍心打破這樣的場景,即便看了再多次,他依舊會在不經意間被那張臉吸引,會出神,會想若是這個人沒有進天樞閣會怎樣,若是他身在富貴人家嬌生慣養長大會怎樣。

可惜世間沒有如果,看起來再美好的一個人,他的雙手依舊被鮮血浸滿,身上帶著數不清的罪孽。

卓雲蔚不自覺地靠向一旁的柱子,半瞇著眼睛,瞧著這一幕隱隱出神。

正當他沈浸在自己的思想裏,眼神越來越空時,樹下之人身形未動,嘴唇微張,溫潤的嗓音裏帶著些薄涼。

“既然來了躲在那作甚?難不成還要我去請你?”

卓雲蔚一驚,以為自己的心緒被發現,歪斜的身子倏地站正,挺胸擡頭目視前方:“我沒躲著,我一直站在這。”

“沒說你。”荀還是攏著雙手,轉過身看向卓雲蔚背後,“難不成你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劫人?”

“嘿嘿嘿,我哪敢啊。”

聲音從卓雲蔚背後傳來時嚇了他一跳,慌忙地往前跑了兩步這才看向身後,卻見程普不知道何時站在那裏,身子靠墻,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程普的話雖是對著荀還是說,視線卻是落在卓雲蔚身上。

卓雲蔚臉色難看,若是眼神能殺人估計程普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程普似乎對此無甚察覺,甚至因為卓雲蔚看著他十分高興。

眼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卓雲蔚臉色越來越黑,他正磨磨牙想著怎麽將程普的眼睛挖出來時,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卓雲蔚渾身一僵,聚起來的怨氣瞬間消散幹凈,他側身讓了半步,低聲道:“閣主。”

荀還是點頭:“你去街上買點吃的,再帶壺酒,清木坊的酒就不錯,走了這麽長時間沒喝到有點想了,正好他家旁邊飯館的鴨子也好吃,你順便都買了罷。”

他身子如今好了許多,偶爾飲點酒無礙,就算有問題別人也管不動他,穆則看得那麽緊都讓他偷喝了好幾口,更何況卓雲蔚一向聽話,他只是在聽見酒字後有片刻的猶疑,之後看著荀還是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又看了看程普,猜到兩個人之間應該是有話要說,故意遣他去遠些地方——那酒肆和飯館來回得小半個時辰。

卓雲蔚先是狠狠地瞪了一眼程普,隨後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院落,直到徹底瞧不見身影,程普嘆了口氣道:“你是不是在背後說我壞話了?怎麽每次他看見我都跟見了仇人似的。”

荀還是:“這就要問你自己了,我每日忙得很,可沒那個空檔嚼舌根。”

“確實挺忙的,剛回東都就馬不停蹄地進了宮,怎麽樣,皇帝看你的眼神像不像見了祖宗?快把你捧上天了吧。”程普一貫不知道忌諱為何物,嚼起皇帝舌根不帶絲毫停頓,一邊打量著荀還是的裝束,一邊嘖嘖稱奇,“別說,你穿上這身官服之後也是人模狗樣的哈?”

程普一身灰撲撲,衣角沾著灰塵,明顯趕路回來衣裳尚未來得及換就過來了,和荀還是站在一起顯得尤為寒酸。

“要不你進天樞閣,我還有兩年半的活頭,到時候這閣主的位置給你,你也穿這身衣服出去晃晃。”

“不了不了。”程普連連擺手,“這地兒也就你坐得安穩,上一任閣主都沒你自在,睡覺的時候身邊不知道布了多少人,睡覺都睡不踏實,這位置不要也罷。”

荀還是輕笑一聲,轉身坐到廊邊,沒頭沒尾地問道:“那邊怎麽樣了?”

程普顯然很明白荀還是說什麽,一腳跨到荀還是身側坐下:“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才被你這樣差使。”

荀還是:“謝玉綏已經開始動手了?”

“昂。”程普學著荀還是的樣子擡頭看著頭頂的樹杈,“那位王爺也真是厲害,被邊緣了這麽久還能在朝中籠絡勢力,雖說剛剛開始發力,但是就目前的形式來看,架空祁國皇帝不難。祁國皇帝膝下兒孫眾多,事到臨頭一個能用的都沒有,畏手畏腳不堪大用。”

荀還是:“我讓你處理的事情處理了?”

“這話問的,你交給我不就是放心我辦事嗎,現在才開始擔憂是不是有點晚了?”程普聳聳肩,“不用我出手那位王爺也能解決,如今祁國皇帝身體乍看無恙,實則內裏空虛,沒多久活頭,你倆倒是可以拼拼看誰命長。”

荀還是:“……”

程普笑夠了繼續道:“如今看來看起來豫王爺這局已經布了不知道多久了,只是祁國這樣內耗恐生事端,焦祝那邊蠢蠢欲動,我感覺他們有趁火打劫的意思,你說焦祝的消息怎麽就這麽靈通?”

荀還是雙手絞在一起,習慣性地扣弄左手食指間的痣,結果剛扣了兩下,腦海裏突然想起當初在墓穴中,一只溫熱的手指曾點在這裏,原本無甚感覺的痣突然變得火熱起來。

程普雖說面朝著天,眼尾卻一直留意著荀還是,見他略有些呆楞的表情,腦子一轉道:“話說,先前你怎麽在邕州城待了那麽久,難不成邕州城內真有什麽寶貝?還是說……因為那個地界曾經有過什麽人,不舍得走?”

荀還是直接忽略掉程普後半段的怪聲怪調,道:“鐘家的事情有點意思,留在那查了點過去的事。”

“哦?查到什麽了?”

荀還是轉身看著程普:“說到這個我還想問問你,你跟在太子身邊,不知道有沒有聽說早年梁弘傑曾經生過一場大病。”

程普:“是有過,當時差點沒救過來,後來梁大人的夫人就極其寶貝這個小兒子,嬌慣得不行,結果後來就成了那麽個德行。我懷疑根本不是嬌慣出來的,說不準小時候腦袋燒傻了。”

荀還是輕笑一聲。

“你笑什麽。”程普不悅,他覺得自己被嘲笑了。

荀還是微笑著搖搖頭:“那你有沒有覺得梁弘傑和梁弘琛一點都不像?”

“這……你想說什麽?”

荀還是:“我不是跟你說我在邕州城查出了點有意思的事情嗎?我在想,會不會早年梁和昶的小兒子就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病裏,而後來的梁弘傑不過是一個替身。”

程普一楞:“替身?”

荀還是瞇著眼睛,視線雖落在樹杈上,目光卻放的很遠。

程普突然想到一個事:“我記得梁小公子病重的時候正巧就是祁國王爺燒殺邾國百姓前幾日,所以有法師說梁小公子有天人之相,提前預料到了那場災禍,奈何身子骨太弱,不能以一己之力承擔氣運,最後只求得一個小孩兒得以生還,那小孩兒……”

“我記得當初就是那個小孩兒指認了祁國王爺,雖說童言不能作為證詞,但是我們這位皇帝原本就有發兵祁國的打算,正好以此作為發兵的理由。”程普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一件事兒,“當初那小孩兒不都說是……”

“我。”荀還是輕笑一聲,“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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