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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路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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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路依稀

百年前西蜀為北離所滅,無雙城雖僥幸存之,但卻被打去了大半氣運,後來雖然偃旗息鼓,慢慢恢覆了八成威望。可偏偏江湖上又多了一座雪月城,連唐門、雷家堡這樣的名門世家也遣門下弟子拜入其門下,更在十二年前扼殺了魔教東征的野心。無雙城現任城主宋燕回號稱“一劍斷水,千江絕流”,可與雪月城二尊主李寒衣比劍三次,卻連敗三次。無雙城依然還是名為無雙城,但在江湖人心中,已是百年頹唐。

“無雙城也來趟這渾水?”唐蓮踏前一步,冷冷地望著面前那個黑巾蒙面的人。

盧玉齋下了馬,甩掉了身上那件黑氅,手中握著一根銀色長槍:“雪月城趟的又是多清的水?”

“你想攔我們的路?”唐蓮不屑地一笑。

盧玉齋用長槍指著無禪背上的無心:“我們只是要這個和尚。”

“如果我不給呢?”唐蓮瞳孔微縮。

“不要強撐了。”首領冷笑一聲,“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幾個都受了重傷。”

唐蓮冷哼了一聲,首領說的是事實,他和無禪與王人孫一戰後已經精疲力盡,無心更是被廢去了一身武功,雷無桀破本相羅漢陣時也受了不小的傷,再加上不會武功的蕭瑟,面對無雙城的數十高手,的確完全沒有勝算。

無心從無禪的背上直起身子,倒是全然看不出緊張的神色,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探了個腦袋,伸手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晃了晃,“欸欸欸,別打了,自己人,他們是我朋友。”

“無雙城是吧?”無心是真的毫無警惕,他甚至還有點嫌棄地和無雙城的那群人嗔怪,“雖然來遲了,不過心意我還是領了。”

他有模有樣地朝對方抱了個拳,“麻煩你們跑一趟了,不過這裏的事情已經結束,我要回寒水寺了。”

他這話一說,不僅唐蓮,無雙城所有人都以一副摸不著頭腦的神情看著他。

氣氛一時間變得很是尷尬。

“大師兄,這怎麽和你說的不太一樣啊。”無雙看看一臉懵圈的大師兄,又看看那個逐漸意識到不對勁的和尚,不明所以地撓撓頭,“所以我們原來是來幫他的?”

盧玉翟瞇起眼睛,手中長槍鋒芒畢露,語氣很是生硬,“這位和尚,還請和我們回一趟無雙城。”

無心臉上的表情由困惑轉為驚訝,而後又變地有些苦澀,他想說些什麽,但嗓子裏泛起鐵銹般地血腥味,於是他第一次張嘴時沒有發出聲音,直到第二次才發出一聲有些不自然的詢問,“你們來這裏,是誰的意思?”

盧玉翟有些傲氣地仰起頭,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義,“無雙城的人,自然代表無雙城的立場而來。”

無心垂下眼簾,看向無禪肩膀處粗麻布上落上的沙子,沒有說話。

遠處無雙城一行人中一個穿著貴公子裝,拿著折扇的人聽了這話卻若有所思。不過他站在無雙城人群中間,一看就是個劃水的主,所以也沒有什麽人註意到他。

唐蓮明白談判是崩了,或者說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談判和來自無雙城的「朋友」。

他向前站了一步,冷冷道,“那你們要如何?殺了我們?你信不信事後雪月城、唐門、雷家堡、天下佛門,一同把你們那無雙城踏得粉碎?”

“傷而不殺,我們還是做得到的。”盧玉翟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師兄,還是我來吧。”無雙也下了馬,手中提著一個長長的匣子,他笑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師兄你一打,不知道多久才能搞定。你不著急,我還著急回無雙城呢。”

盧玉翟楞了一下,似乎並不因為無雙嘲笑自己的武功而生氣,只是輕聲道:“傷而不殺,你可要記住了?”

“知道啦,我又不是什麽大魔頭,成天想著殺人的事。但是刀劍無眼,若是一時控制不住,我也沒有辦法啦。”無雙笑著說。

面對著雪月城大弟子,這個十幾歲的少年這話說得著實有幾分目中無人了,但是盧玉翟卻只是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

唐蓮忍不住有幾分慍怒:“無雙城好大的口氣!你叫什麽名字?”

無雙竟席地坐了下來,將劍匣放在了自己的身前,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名字,就有人替他回答了,出聲的是身受重傷被無禪背著的無心。

他說的聲音其實很低,但在場的都是習武之人,所以不難聽請他說的那一句,“他是無雙。”

“無雙?”眾人皆是一楞,竟直接以一城之名為自己的名,相比於之前這年輕人所說的話,他的名字才是真正的目中無人了。

而無雙自己也楞住了,他並沒有在江湖多走動,阿姐離家之後,他就一直被無雙城雪藏,所以他也很奇怪為什麽無心會認識他,“和尚,你認識我?”

“不…我不認識你。”他搖搖頭,露出了之前他與蕭瑟和雷無桀說「若我失約,有人會揍我」時的那個表情,不過這次他並不開心,他又篤定地說了一遍,似乎這一次是和自己說的,“我不認識你。我只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交過一個很要好的朋友,而她也來自無雙城。

可是…是啊,她離北離那麽遠,又怎麽會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呢,是他自己想多了。

“真是奇奇怪怪的…現在沒問題了,可以開始打了吧?”名叫無雙的少年一臉無辜地問。

眾人相視一眼,似乎也的確沒什麽問題。

“既然沒什麽問題,那我就開始啦。”無雙打開了劍匣,裏面放著一柄火紅色的長劍,以及十二柄細小的劍。

“這是?”雷無桀瞪大了眼睛,作為一個自小愛聽江湖各種傳說的人,他自然聽過一種劍術叫做禦劍術,不是拿著劍與人廝殺,而是同時操控數柄飛劍。輕撥手指,談笑殺人,取人性命如仙人摘星般輕而易舉。只是這樣的功夫,只存在於江湖傳說中,聽過的人多,見過的人少,據說能用出這禦劍術的人,已經到劍仙級別了。可眼前這年輕人分明只是個與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年,雷無桀第一次感受到了強烈的挫敗感。

“雲梭。”無雙輕念一聲,手指沖著劍匣內的一柄劍輕輕一彈,卻見那劍在空中打了個轉,就沖著唐蓮徑直飛去。

“輕霜。”一柄劍沖著無禪飛去。

“繞指柔。”一柄劍沖著雷無桀飛去。

“玉如意。”最後一柄沖著蕭瑟飛去。

唐蓮終於相信面前的這個無雙絕不是目中無人了,那柄沖他而來的雲梭快到極致,手中指尖刃急忙揮閃,擋下了一擊。可那無雙只是手指輕輕一揮,那柄雲梭再度攻向了唐蓮。

無禪不敢硬接,運起渾身真氣,在自己和無心周圍硬生生地撐起一個屏障,將那柄飛劍擋了出去。

雷無桀卻感覺整個頭都大了,他對陣是一柄名為繞指柔的飛劍,這柄劍如同名字一般難纏,雷無桀幾拳都打空了,只是瞬間,那柄飛劍就在他身上留下了幾道傷痕。他握緊了身上的那個長長的包裹,一路走來,他都沒有打開過,此刻他卻終於按捺不住了。

而蕭瑟卻瀟灑地跑來跑去,他輕功卓絕,雖然不能像唐蓮和無禪那般將飛劍擋住,卻一時半會也傷不了他。

“風蕭。”無雙輕念一聲,長袖一揮,又一柄細劍飛了出去,將正沖著自己飛來的那枚朱顏小箭劈成了兩半,那柄飛劍轉了一個圈又飛了回來,少年伸出一根手指,那柄飛劍繞著手指打著圈,年輕人悠然地說著:“還是第一次一次控五柄劍,你們可要陪我好好玩玩。”

蕭瑟跑著跑著跑到了雷無桀的身邊,倒是一臉不慌不亂:“雷無桀,我說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沮喪?”

“怎麽?”雷無桀忙著與那柄飛劍僵持,已經滿頭大汗。

“以為自己少年英雄,行走江湖必是無敵,可遇到的都是比自己厲害的人物。”蕭瑟一個側身,又躲開了那柄玉如意。

其實之前都還好,畢竟冥侯月姬那都是江湖成名多年的人物,無心和尚用的也根本不算是武功,但唯有這個少年,看著與自己年齡差不多大,可已經是能掌控禦劍術的高手了,並且能同時操控五柄飛劍,連雪月城大弟子唐蓮都束手無策。雷無桀又考慮著打開身後的那個包裹,那個包裹是師父特意囑咐的,應是到了雪月城,見到那個人後才打開來的,可如今形勢危急……雷無桀咬了咬牙,想了想師父的話,還是將手放了回來。

“唐師兄可有什麽辦法?”蕭瑟卻如閑庭散步,又晃悠到了唐蓮身邊。

“你不會武功,這輕功倒真是出神入化啊。”唐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也就是他不想殺我。”蕭瑟嘆了口氣,“你看到沒,他指間還有一柄,要是想搏命的話,沒準還能再掏出兩柄。我輕功再好,能躲得過一柄,可躲得過兩柄?所以勞煩唐蓮兄給想想方法啊。”

“山下與王人孫一戰,暗器都快用光了。你要我想辦法,我想什麽辦法?”唐蓮少有的氣急敗壞,他堂堂雪月城大弟子,卻被一個無雙城不知名的年輕弟子打得毫無辦法,心裏也忍不住惱怒起來。

“師兄,放我下來。”無心像是想明白了什麽,忽然開口了。

無禪楞了一下,還是將無心放了下來:“師弟,你重傷未愈……”

誰知無心剛一落地,身形一閃,竟已飄至了唐蓮身邊,他伸出雙指,在那柄雲梭劍身上輕輕一彈,就將他彈回了無雙的劍匣之中。

無雙微微一楞,食指一甩,將那柄風蕭飛了出去。

可無心身形又是一閃,已落至雷無桀的身邊,手指又是輕輕一撥,竟將那柄繞指柔換了個方向,沖著無雙飛了回去。隨即閉上眼睛,頭微微一側,就躲過了那柄風簫。

無雙神色終於嚴肅起來了,那柄追著蕭瑟的玉如意也調轉了方向攻向了無心。無心猛地睜開了眼睛,那柄離他僅有一寸之遙的飛劍就那樣忽然止住了,再也無法往前一寸。

無雙手指輕輕一勾,五柄飛劍同時回到了劍匣之中。

雷無桀看得瞠目結舌:“無心你不是廢去了一身神通嗎?敢情都是騙那些老和尚的?”

“不,這一次他用的功夫不一樣。”蕭瑟皺眉。

無禪楞了片刻,隨即笑容舒展開來:“恭喜師弟。”

“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這不是羅剎堂的武功,這是真真正正的佛法六神通!”唐蓮驚嘆道。

“莫非這就是師尊所說的由魔入佛?師弟廢去一身密術,反而間接習得了佛法六神通?”無禪惑道。

無心搖頭:“我也不知,只是剛剛那片刻卻覺得腦中一片澄明,身體忽然恢覆了一些力量。我只是幼時見過老和尚使過這些武功。可此時,卻覺得仿佛修煉了千萬遍一般……”

“這樣也好。”無雙雖然不知他們在說什麽,但是卻一掃剛剛懶洋洋的狀態,“總要有點意思才能打得下去。”

無心步伐往前一踏,只是一踏,就踏到了無雙的面前,伸手卻要取無雙的首級:“你要如何有意思?”

無雙忽然就笑了,只是一笑之間,眼前的劍匣卻像炸開了一朵花一般,同時五柄飛劍沖著無心胸口襲去。

習得神足通之人,可達身形如意,隨心所欲。

習得天眼通之人,先能見花開,見風來,見塵起,後能見世界形形色色,直至見六道眾生生死苦樂。

而習得天耳通之人,能聞百裏談笑、千裏雲起,直至聞六道眾生苦樂憂喜之語言。

無心那個瞬間並未通曉佛門六神通,只通了這三門。然而,僅是三門,卻足以震天撼地。那五柄飛劍,來得極快,極險,極其霸道。但在無心眼裏卻很慢,劍出匣之時,他便已聞,劍至胸前不過剎那,卻在他眼裏度過了數個春秋,他一仰身,五柄劍擦身而去。他微微一笑,手指輕拈住了最後那柄風簫,若佛陀拈花微笑。

亦是那風華絕代。

無雙抱著劍匣,瞬間退出三尺之外,其餘四柄飛劍也退回,卻未入匣,懸掛在無雙的身邊。

“風簫!”無雙喝了一聲,那柄被無心拈住的飛劍震顫起來,仿佛想要應主人之聲掙脫無心的手。無心也沒有阻攔,手輕輕一放,那柄風簫也落到了無雙的身邊。

風簫…他是知道這柄劍的,原來是長這個樣子…確實和天下信裏描述的一樣。

無心笑道:“禦劍之術,大開眼見。”

“佛法六通,自有奧妙。”無雙一擊沒有得手,卻也不惱,笑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盧玉翟微微皺起了眉,手中的長槍忍不住振鳴起來。

“我師兄又要等不及了。”無雙笑了笑,手指微微一晃,五柄飛劍在他面前列成一排,“若你沒有受傷,要打過你的確得廢去不少力氣。”

無心臉色微微一變,他雖然在瞬間悟出了三門神通,但在山上廢去了一身武功卻也是事實,此刻雖然裝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但其實一身氣力,隨時都會洩去。

雷無桀上前一步:“和尚……”

無心沖他搖搖頭,蕭瑟也攔住了他:“別忘了他身後還有三十名無雙城弟子,現在一起上,就算打敗了這個會禦劍術的家夥,也是一個輸字。”

唐蓮、無禪以及雷無桀都還有一戰之力,但是除了這位禦劍少年外,那個持銀色長槍的首領分明也不是容易對付的高手,身後還有那麽多無雙城弟子,實力著實懸殊。

“適才我五柄劍齊出,看似霸道,其實只是虛張聲勢。你現在看好了,接下來的這幾柄劍,才是我真正的劍。和尚,你要是能撐住五劍,我就讓開我的路,如何?”無雙笑問道。

“師弟!”首領心中暗嘆一聲,這個師弟關鍵時刻果然又任性了。

“不虧。”無心往前一個踏步。

“滾。”無雙笑了笑,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那柄繞指柔,“攔住他。”

那柄繞指柔飛至了無心的面前,無心的腳步受阻,沒能像剛才一樣,一步踏至劍匣之前。

“破他氣門。”無雙敲了一下雲梭,雲梭呼嘯而出,正沖無心眉心而去。

無心雙手合十,怒喝一聲:“止!”那柄雲梭應聲而止,卻並沒有回頭,去勢猶然不減。

“輕霜,取他首級。”無雙輕輕一吹氣,那柄輕霜帶著一股寒氣飛出。

“破!”無心再度怒喝,口中吐出一口鮮血。

那三柄飛劍立刻失去飛勢,跌落在地。

無雙點點頭:“好一個不怕死的和尚。玉如意,風蕭!”

最後的兩柄飛劍終於也動了。

然而無心卻已經跌倒在地,渾身的氣力在那一瞬間已經全洩,他苦笑一聲,沒想到自己擋住了五大監之中的沈靜舟,擋住了九龍寺的本相羅漢陣,卻最終要喪命在自己兒時唯一摯友的弟弟的飛劍之下。

遙想當年他的父親,也是命喪於他的摯友刀下。

想來是命運弄人,何其可笑。

“莫殺他!”盧玉翟急忙喝道。

無雙微微一笑,手指輕輕一動。

唐蓮在那個瞬間想了無數個方法,來攔截那兩柄飛劍。

無禪猶豫了一下,終於往前踏了一步。

但他們都晚了,一襲紅衣已經飄至了無心的面前。

在場眾人,他的武功修為最為淺薄,若真有人能攔住這兩柄劍,那麽絕對不是他。但正因為他攔不住,所以他的選擇很簡單。

兩柄飛劍,一柄插入了他的左肩,一柄插入了他的右肩,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雷無桀!”唐蓮驚呼一聲。

“傻子。”蕭瑟不輕不重地罵了一句。

那邊的盧玉翟也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無心坐在地上,苦笑了一下:“沒有比這更傻的辦法了。”

無雙饒有趣味地望著面前的這個一襲紅衣的年輕人:“你叫什麽名字?”

“雷無桀。”雷無桀忍著劇痛說道。

無雙皺了皺眉頭,想了片刻,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好像沒什麽名氣啊。”

雷無桀只感覺肩膀上的傷口更痛了。

無雙敲了敲劍匣:“餵,我的劍不傷無名之輩。小子你可要記好了,以後可一定要名揚萬裏才行啊。”

“嗯?”雷無桀一楞後,笑道,“那是自然。”

無雙手指輕輕一勾,那三柄掉在地上的飛劍以及插在雷無桀肩膀上的兩把都飛了回來,他衣袖一揮,將劍上的血跡擦去,五柄飛劍落入匣中。無雙合上了劍匣,站了起來,悠哉悠哉地走到了黑衣首領的身邊:“大師兄,我打完了。”

盧玉翟默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提著長槍走向前。人群中那個拿著折扇的青年卻突然想起來什麽,沖過去抓住盧玉翟的袖子,“等...”

盧玉翟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低聲喝他,“司馬游闕,都這時候了你還劃水!老實點別給我整那些有的沒的!”

司馬游闕錯失了說話的時機,因為這時盧玉翟沒理他,已經和唐蓮對上了。於是他狠狠拍了自己的腦門一巴掌,只能暗自在心裏罵娘。

他想,盧玉翟,你他媽的絕對會後悔沒有聽我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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