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自己的杏林

我們家很窮。

雖然父親是個小小的公務人員，但我們家人口太多了——算上我、我父母和爺爺，他要用那一份工資養活足足八人，即使有年邁的爺爺和哥哥們偶爾打零工補貼也不夠。

我的出生讓這個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擁擠的房間，簡陋的家具，樸素的衣服是生活的常態。

直到上次，我的大哥考上了大學，需要很大一筆錢，而我父母經過激烈的商討之後，最終同意了。

我隱隱有些疑惑，但只是沈默著用手扒著門，看著裏屋的父母和爺爺正討論著什麽，然後悄悄地溜了出去，做起了還沒完成的家務活兒。

又經過了一段日子，直到到了一個很平常的一天，但是父親突然叫住了我。

我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杏子，你想去看看那一大片的杏林嗎？”父親不遠不近地站著，輕輕地對我說。

他沈著一張臉，顯得有些痛苦，好像他說的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

“……不想。”我惶恐地說。

父親一句話都沒說。

半晌，我擡著頭，看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氣的模樣。

但他突然不依不饒地問：“你不想去看看和你的名字一樣的地方嗎”

“……想。”我想不通，他為什麽做出前後矛盾的樣子——可能大人就是這樣瞻前顧後吧。

於是，我就稀裏糊塗地答應了。

他又松了口氣，沈默得把已經準備好的行李箱遞了過來。

“爸爸，就我們兩個人嗎？”

“是，”他渾濁的藍眼睛看向了我，但又馬上就像被刺痛了一下，扭過了頭，“這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旅程——先從水戶到東京……我本來就要出差，只是順便帶上你罷了。”

“哦。”

……

多數時間，我是睡著的。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要坐很長很長時間的火車。

我們上了很多站，又下了很多站，走走停停，路上擦肩而過很多陌生人，與家中完全不一樣。

這裏有很高很高的樓層，還有讓人眼花繚亂的好吃的，好玩的，我完全沒有見過！

即使看到很多新鮮的玩意，我還是有些害怕——我牢牢抓住了父親的手。

不知何時，父親的手放開了。

只有我恍恍惚惚地站著，站在人行道邊上，看著四面八方川流不息的人和車。

我是靜止的，而周圍的一切都在動，好像是兩個世界。

只有家裏，才是真正的、適合我的地方，而不是這個陌生的城市，還有那片傳說中長在這裏的杏林。

萬一爸爸正在著急地找我呢……我放下了我正要擡起的腳步，壓下了心中的害怕，站在原地。

我站啊，站啊，站到累了，便靠在墻角坐下了，然後繼續望著遠方。

行人換了一波又一波，湛藍的天空也染上了一片金黃。

但是他還是沒有出現。

餓、餓、餓！

我已經饑腸轆轆了，聞到隔壁的一家蛋糕店傳出甜蜜的味道，只是沈默地咽了一下口水。

突然，一只手抓住我的褲腿，我惶惶不安地發現，是個男的想摸我的褲袋。

——但褲袋裏是空的。

於是他狠狠地踢了我的背，便揚長離開了。只留下我痛苦地趴在地上，半擡著頭，看著眼前經過的、來來去去的、各式各樣的皮鞋。

爸爸，爸爸呢？

他真的想帶我去看杏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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