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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木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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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木俱焚

對存在的強烈渴望是人無與倫比的缺陷。

不具備這種渴望的我,想必比任何人的缺陷都還要更深。

這個世界具備唯一性。事實如此,然而通過已然分歧的命運,假意自己擁有了可供明確活著的目標,從而使此時此刻的“活著”具備鮮明的意義與價值。

懷抱著這份虛假的命運——

我將在這長河中溺死。

為什麽要規劃出這一結果?

說是對友人的懷戀也罷,自身的求死欲作祟也罷,或許正是因為能夠這樣做、所以才一定會達成這樣的結局。看似簡單而隨意,現實便的確便是這樣蠻不講理的因果關聯。

因為能夠做到,所以便一定會做到。

毫無意義可言。

一直以來,我渴望的都從來不是先於人本質的存在,而是在其盡頭的喪失。

——請務必讓我失去自己,不要再讓我為其所困了。

我的心由衷地祈願著。

厭煩著、對事態的一切發展都如此厭煩著。

將未來的可能性抹殺後,於我而言,對活著的倦怠已是我唯一的態度,我的認知僅限於此。眼下已無法再進行更多的營造。

現實是荒謬的。

即使明知如此,無可奈何之處卻在於,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仍在期待著未來或可有一場狂喜降臨。

就如神靈降下的奇跡一般,將我焚毀式地徹底點燃。

這便是我在這場盛大的謊言之中的唯一期待。

否則,若非如此。

自我只是如期而至地步入滅亡,我可能會控制不住寫下「太宰治從未存在過」這行字的心情。

——

五點。

晨光熹微。

芥川獨自在員工宿舍狹小的蝸居內醒來,憮然而平靜地望了一會天花板,等待仍駐留在夢境裂隙的靈魂回歸現實的軀殼。

五分鐘,抑或十五分鐘,時間靜默地在空氣中蜿蜒。想來是因為聽到了室外的雨聲才會有這樣的時刻,讓此前都十分出色的行動力變得比往日遲緩。

不知為何、有那麽一會,他幾乎完全想不起來關於銀的任何事。

忘記了自己究竟為何會置身此處,所為目的又是如何。僅是憑借著慣性保持軀體的靜止。

而當意志漸趨清醒之際,他卻只是竭盡全力地想要完全地擁有當下的這段時間。

仿佛這就是他漂泊無定的生命之中所能夠追及的全部。

於是、

當察覺到自己其實是在刻意地維持靜止之後,芥川立刻完全清醒了過來。

瞳孔擴大又恢覆原狀。

下一秒,他就絕無留戀地起身去洗漱了。

半小時之後,芥川照例神情冷淡地穿過人群,世界是什麽樣的形狀這件事在他腦海中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哪怕有了三天與孩子們交往的經歷,這份隔閡著他與周圍人群的剝離感也未能減少其厚度。

那不是可以被輕易打破的距離。就像紙張上的文字,屏幕上的人影,都是仿佛出自另一個世界那般遙遠。

由故芥川只是觀望著,未曾想要涉足其中。

從前、他的身邊佇立著銀的身影。

到了現在,銀像是也生活到了那個他觀望的世界中去。

或許這樣也好。

芥川無意識地想到,幾乎是在全然不覺地微笑。

活在地獄中的人,或許便是這樣望著人間的。

可供思考的內容越來越多。加入偵探社後,依靠自身的直覺判斷那些獲取的諸多信息,無論情願與否,芥川都隱約地得出了一份結論。

他與銀的尋找,是單方面的。

在他單方面地毫無目標地奔向妹妹的同時,銀可能並未試圖回到他的身邊。

因此,才更需要去判斷。

如果是受人脅迫,他便將銀奪回。

然而若是——

空洞的心臟發出擠壓的聲音。

僅是聯想另一道選項,血管便仿佛在軀體中痙攣。

若是銀甘願停留在沒有哥哥的生活中。

芥川阻止了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比以往每一日的空洞感都更為強烈。在雨幕中穿行的時候,依舊不明緣由,他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全然陌生,孩童般的不知所以,又只是因為司空見慣而顧若罔聞。

所有讓他困惑的事情都未能得到解決或改善。在來到偵探社樓下時,芥川不由自主地微微頓足。

關於近期發生的事情。有那麽一會,偶然念及偵探社那位性情高潔到顯得神經質的前輩,芥川冷靜的表情有了剎那的動搖。

哪怕關系在對方的退讓中得到了緩和,國木田都並非能夠理解芥川的對象。

不知對方心中是否依舊認為他怙惡不悛,執迷不悟且至今不知悔改,若是如此,芥川則無可置否,且認為自己想必確是如此。

無他、那些人完全真誠地關切他的困境,在此同時態度上也表現出與己無關的游刃有餘。正是因為只能夠理解情理上願意去理解的東西、符合自身理解範疇的東西,他才認為這樣的行為不具備意義。

這是人類這一族群利己的本性,正如所有人都只能理解與自己共同的部分。

或許因為如此,芥川才會連對同伴的態度同樣漠然以待,在他眼中人本性即是如此乏味,一向不覺得有什麽值得指摘之處。

善惡不過是一種選擇。如果能夠從中獲取意義,怎樣都無妨。

抵不過被他所追逐的那個自我。

不過作為一種劃分方式,但絕非組成自我的全部,若是他用旁人要求那般試圖用善惡這一觀念來定義把控自己,那麽他便徹底失去了觸及自我的可能性。人們與自我之間的距離是無窮極的,但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芥川也想要知道、他存在的意義究竟在何處。

這是他的絕望,也成為他的念想。

是芥川龍之介這一個體仍然活著的象征。

是將他與其他人徹底隔開的不同之處。

然而,芥川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無法挽回妹妹,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將變為絕無可能。

他將永遠地失去過往日覆一日在虛空中所註視的東西。

情緒在空洞的心臟中幹涸地流淌著。

芥川不露異樣地推開了偵探事務所的門,慣例地開始一天的工作。

即便從那天之後的每一天都將撤退納入到了每一次的選項之中,卻從來沒有真正地涉足。

那位有著卓絕智慧的前輩、過去以理性的眼神如此告訴他。

——是你選擇了這樣的地獄。

誠然、

無論處於怎樣的境地,選項都是存在的。

可對於芥川而言,大部分時候想必都只有在錯誤與錯誤中進行選擇的餘地。

那麽妹妹會願意離開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芥川出神地想到。

這一天的雨始終沒有停。

到了下午,芥川處理著堆積的文件。名為旋渦的咖啡屋與這樣的天氣似乎相得益彰,他得以相對平靜地處理文書工作。縱使依舊會對不擅長的東西感到苦手,不過他對有限度的事到底抱有一份平靜和耐心。

咖啡的香氣彌散,爵士樂與室外的雨聲混合。加上終究會結束的事實,這些東西終於讓他產生了穩定的情緒。

胸腔中淤積的負荷似乎有所減輕,芥川極輕地嘆息了一聲。

就在此時,入口的門鈴響了。

無意識地擡頭瞥過,不由面露訝然。

芥川微微睜大了眼睛,註視著那位來客的身影。

數日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正以仿佛被雨水洗過的目光默然註視著他。發間的水珠閃著晶瑩的光。

芥川幾乎下意識地就要避開那道目光,可他不知為何卻無法轉頭。

直到少年來到他的身旁坐下,對店長說了聲“咖啡”。

“你來找我。”心中的疑問傾之於口,卻只是緩和的陳述句。

“還沒有做過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沒有直面芥川的話語,少年竭力平靜地說道。

“敦,中島敦。不介意的話,叫我敦就好了。”說完,敦禮貌性地露出一個有些悲傷的安靜笑容。

相視之間,他被他的目光所浸染了,短暫地體會到了敦心中的那份仿佛來自黑暗深淵的悲傷和恐懼。芥川有了一瞬間的晃神,命運似乎在他耳邊竊竊耳語,他感到有如身置夢中。

“……芥川龍之介。”芥川回答。

“芥川。”敦說,“我受於首領的任務找到了你,不過在此之前就先坐一會吧。”

芥川沒有繼續詢問。

於是他們隨意聊起了一些話題,有關過往的一些經歷。

直到話題的內容不知不覺地轉向核心的深層內容,那份籠罩芥川的夢境般的恍惚感都沒有消失。

身體還是在盡職盡責地進行回答,芥川的意識對事態的發展卻好似一無所覺。

“芥川、芥川——?”

“抱歉。大概因為今天是雨天的緣故。”

發現自己不覺間沈默許久,芥川歉意地回道。

“是嗎?”

“是的。”

凝聚的悲傷如同要從他的皮膚表面像水一樣流落。敦沈默了一會,將一封信放在了吧臺上。

“我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不過卻能直覺到並非好事。”敦用壓抑的聲音說道,“現在逃走也沒有問題,我的任務只是送信。就算芥川不打開我也會當作不知道的。”

聽到這句話,芥川只是平靜地到了謝。

“雨天確實會這樣。“

“我能夠理解。”敦回答道。

“謝謝,可能因為我無可救藥吧。”芥川微微一笑,然後撕開了信封。

敦的瞳孔縮緊了。

“從今早醒來開始便一直有著不安的預警,現在能夠逃避的時候。依然還是……”

這或許是他面臨的唯一真正有所選擇的時刻,芥川想到。

不過沒有關系。

拆封之後,在看到那張關於銀的照片時,芥川的手用力地攥緊了。就像想要扼斷敵人的喉嚨一樣。

“是銀啊……”

在話音出口之際,他已被那個名字劃得體無完膚。

“你認識銀小姐嗎?”

“她是我妹妹。”

“原來如此、看來之前的相似感到底不是錯覺……”敦認同地點了點頭,眼神逐漸變得虛無,之前的那些悲傷正如潮水褪去般極速地流失著。

“我大概已經清楚自己要做的事了,雖然無可奈何。不過這確實是我的選擇。”

作為道具服從那個人的命令、將一切感情都扼殺在軀體中。是名為中島敦這一個體絕不會違背的抉擇。

不要再有所動搖了。

敏銳地察覺到了來自對方殺意,芥川攥緊的手松開了。

“為何?”

“是首領的命令,要殺掉一切尋找銀小姐的人。”

“為何不反抗?”

敦沒有回答。

“你必須……”芥川的吐息間有著明顯的停頓,臉色蒼白驚人。就像是得了肺病的人連呼吸都要竭力去做一樣。

“要殺了我、必須這樣嗎?”

最先說出動搖話語的人,反而是那個目光銳利到一往無前、看似絕對不會心生動搖的人。

“你會殺了太宰先生嗎?”沒有直面芥川的問題,敦靜靜地問道。

立刻便理解了那一稱呼所指昭的對象,芥川用果決的聲音回道:“僅是被迫使與家妹隔絕多年這件事,就足以使我割下那個男人的頭顱。”

“你覺得自己一個人能夠做得到什麽呢?”敦閉了閉眼,繼續說道:“退一萬步、即便你真的殺得了那個男人,對自己的憎恨就能夠消除了嗎?”

“我理解你的意志了。但哪怕如此,也非做不可。”芥川用死一般冷酷的聲音回道。

“——。”

全無溫情的聲音擊潰了敦渺茫微薄的希望,卻又轉瞬構築起了一道絕對堅硬的防線。他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撲面而來的暴虐,宛如正在進行一場絕命捕獵的惡獸,原來他們都是如此,沒有區別。少年眼中的悲傷終是消失了,轉為了同樣帶有徹骨殺意的冰冷。

“所以在這裏,我會先殺了你。”

話音落下,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了堅不可摧的決心。

沒有再交談的必要,戰鬥打響了。芥川的喉嚨被劃出血線,大腦再無餘地去思考此外的多餘之事。

好強、躲不開。贏不了、致命傷。

會死。

直覺在眨眼間便得出了一系列的論斷。

然而,他的嘴角卻揚起了毀滅性的微笑。

明知自己正在自取滅亡的人臉上、不自知地便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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