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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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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2022年1月16日星期天

晚上十點,剛結束一天的家教課程,周萍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地鐵站。

周圍的人來來去去,就像電影影像,每個人都低著頭,眼周出現殘影,然而她並不關心這些。

來到地鐵站臺,望著黑漆漆的地鐵軌道,她有一種想跳下去的沖動,這個畫面曾經在她腦海裏反覆上演,但是從來沒有實施過,畢竟她怕疼也怕死相太難看。

2021年暑假,國家出臺“雙減”政策,一個存在了幾十年的行業瞬間腰斬,她也失了業,剛開始她也抱有僥幸心理,畢竟她所從事的機構是行業裏的龍頭老大,但是個人命運在歷史的洪濤面前不足一提。

地鐵駛進站,她像周圍人一樣拖著沒有靈魂的肉|體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十點多了,今天是周末,隨便掃一眼,她就知道哪些人是跟她一樣周末還在上班並且才下班的,因為他們和她一樣雙眼無神,就像被吸走了靈魂。

其實剛畢業的時候,她是看不上這份工作的。剛畢業的大學生總是意氣風發,目空一切,結果就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才一年多,她已經被社會鞭打得不成人形,現在連自己看不上的東西都離自己而去。

剛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內心還有一絲雀躍,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是被社會裹挾著往前走的,好像只要有個工作才算得上正常人,這下行業直接消失,自己總算是有借口停下腳步看一下周圍的風景了。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嘈雜聲也逐漸消逝,對此她並不關心,因為住在終點站的她從來沒有為坐過站煩惱過,甚至通常還能在路上睡一覺。

學生的家住在市中心前湖,而她家住在4號線終點站空港,中間隔了20站,通勤三小時,來回光地鐵費就要十塊,而一節課兩小時她只有90塊。

學生當然不止交這麽多,但是機構老師課時費的確只有這麽多,年級越低課時費越低,老師也分等級,等級越低課時費越低,她,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毫無疑問,加上她挺搞笑的,中間出走過一次又回來,也就領導送了口飯吃。

秉著家長的請求以及對學生負責的態度,雖然政策出來了,但是有些學生成績剛上去,家長不想突然中斷,她只得硬著頭皮把剩餘課程以家教的方式上完,還好剩下沒幾個學生,而且這個寒假就結束了,想起來她都想問一句自己為什麽,算起來5小時80塊,還趕不上去肯德基當小時工。

還好,一切在這個寒假結束之後也要隨之結束。

車廂摩擦軌道的聲音變得輕微,不再轟鳴,反而是安靜一點的環境讓她睡不著了,平日裏,越是嘈雜的地鐵環境越是讓她昏昏欲睡。

她睜開了眼,往上看了下路線圖,還有三站,而車廂裏只有零星的兩三個人,她完全可以繼續放心睡下去,因為每次乘務員都會喊她醒。

腦子根本無法停止想七想八!

她想到了畢業後因為這份機構老師工作,父母覺得她不務正業,書白讀了,加上工作時間經常是晚上和休息日,別人上班她休息,別人休息她上班,“不務正業”四個大字更像是刻在了她腦門上。

其實,她雖然課時費不高,但是掙得比普通上班族高,這得益於她馬不停蹄地不停上課,特別是在南城這個人均工資三千左右的地方,但是,這個社會,門面似乎永遠比實際重要。

她想到了從來沒有在醫院銀行學校上班過的父母,卻堅信只有這些地方的工作才是正經工作,當你把可以讓他們閉嘴的工資條放在他們面前,他們依然堅持說:“你這工作能幹到死?”

其實,他們年輕的時候還不如她呢。

為什麽這樣?把孩子跟最優秀的比,而把自己跟最垃圾的比。

她的大腦無法停止思考,這讓她身心俱疲。

旁邊有個人輕拍了她一下。

她睜開眼,擡起頭,車廂裏只剩下一男一女。

這個人她之前沒見過,也許是最後幾站上來的,他正微笑著看著她。

他穿著軍綠色毛呢大衣,裏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一雙長腿,一只微微曲起,一只伸直,腳底是一雙馬丁靴,整個姿勢慵懶而又隨意。

大學生發型,也就是順毛,但是看著卻不是那麽年輕,長著一張極其治愈的臉,特別是微笑起來,如沐春風。

是她想象中男朋友的樣子。

“你好,MDD診療所高級醫師,謝解塵。”

只見他點頭示意。

周萍有點一臉懵,還沒有從這句話中反應過來,中二病?Cosplay?

只見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條白色腕帶,往她手腕上一拍,然後那個腕帶緊緊貼上了她的肌膚,並漸漸從白色變成了紅色。

“重度抑郁。”

說完,只見他嗖地收回了那條腕帶。

什麽鬼?一下子給她整清醒了,直覺對方是神經病,她想趕緊下站。

對方紋絲不動,只是用頭示意她看了看站臺,她望向玻璃窗外,“0號線”三個大字映入眼簾,而整個車廂底色也變成了白色,她記得4號線是綠色的。

她擦了擦眼睛,一切都沒變。

她想也許還在睡夢中,畢竟她平時就經常因為精神壓力大出現各種幻相,既然是幻相,那她就無所謂了,她開始不緊不慢坐下來繼續閉目養神。

“周萍,1998年生,宣城科技大學畢業,性別女,無業。”

她聽到這裏睜開了眼睛:“你到底想幹嘛?你知道在夢裏我是不需要負法律責任的。”

只見對面輕笑了一聲。

“你並不是在夢裏,而是在我所創造的四維空間裏,不信你可以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一下,裏面是沒有時間日期的。”

周萍半信半疑地掏出了手機,開屏居然真的沒有時間日期。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撞鬼了,畢竟這個點了,她坐在那裏開始閉目默念“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這個世界有很多的不可知,而我只是來幫助你的,維度的不同讓我們之間有了一堵墻。”

其實,周萍並不是一個未開化的人,相反,她的包容心很強,接受這個世界的多樣性,不管它是不是夢境,順著劇情走下去也許會有別樣收獲,人生何嘗不是大夢一場呢。

她放松了警惕:“你怎麽幫我?你怎麽知道我需要幫助?”

還是那條腕帶。

謝解塵輕撫了一下那條專屬於周萍的腕帶:“病情很嚴重,只是不自知。”

周萍在過去的很多瞬間都懷疑自己得了抑郁癥,比如經常想死,覺得人生沒有任何意義,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是這個社會的邊緣人物,但是也從來沒想過去看醫生,因為她知道,那將是一筆不菲的費用,對於普通人而言,是病不起的。

“三維世界治療抑郁癥的辦法是靠藥物,是藥三分毒,病人長期服藥後常常會出現嗜睡肥胖記憶力下降反應遲鈍等副作用,而MDD其實屬於一種心理上的問題,我們四維世界采取的是精神治療。”

謝解塵漫不經心地說,沒有情感,真的把一個病人看做是一個實驗品。

“所以來三維世界找實驗對象了?”

周萍從謝解塵臉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自嘲地笑了起來:“好,我自願做你的大體老師。”

“你會獲得相應報酬,那就是我一定在短期內治好你的病,合作愉快。”謝解塵伸出了一只手。

周萍和他握了握手:“拭目以待。”

人生本來就需要充滿冒險,才不會讓平平無奇更加平平無奇。

“謝醫生,不需要對病人進一步提問,獲得一些基本情況麽?”周萍笑著看著他。

“三維世界的人總是陷入一個誤區,那就是同一個維度的人是很難保持100%的信任,更別提只見了幾面的心理醫生,因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沒有隔絕社會關系,所以病人會對醫生有所保留,特別是涉及到靈魂深處的心理問題,所以基本上,看心理醫生是沒有很大效果的,因為醫生也不知道病人那些藏在心靈幽暗深處的秘密。”

“答非所問啊?”

周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謝解塵:“我想說的是,我不需要從你嘴裏獲得你的私人信息。”

周萍:“謝醫生,難道對於你們四維人而言,三維人都是透明體嗎?”

謝解塵:“差不多。”

周萍忽然有點擔心自己的一切過往被他看了去,她回憶自己的短暫一生,還好還好,至少截止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也許是活得太短了。

謝解塵好笑地看了下她:“你不用擔心,能獲得救助資格的都是心性純悟性高的人,所以在我看來,你是不是透明人都無所謂。”

心性純悟性高?周萍似乎學到了一個新型誇人詞語,腦海裏閃過周星馳《功夫》裏的臺詞“少年,我看你骨骼驚奇,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

謝解塵只覺得對面心理活動豐富,沒有理會她的諸多情緒,單刀直入:“請跟我回去一趟。”

周萍:?

謝解塵:“是這樣的,我們的病人都需要全封閉式的治療,因為心理問題本質上是病人周圍的環境問題以及周圍的社會關系問題,所謂的封閉式治療並不是把你帶回去關起來,而是說從現在開始,要把周圍影響到你心理的一切源頭封鎖起來,就像你即將回家面對的家人。”

周萍已經完全相信對面完完全全了解她的處境,但是還是幽默地反問了一句:“真的不是拐賣我去四維世界嗎?”

謝解塵:“四維空間不需要廉價勞動力。”

周萍:“你這一下加深了我的抑郁知道嗎,原來我去四維空間也不值錢,好,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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