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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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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崩塌

正如童憐所說的那樣,季越無數次懷疑過童憐。

每次收到季青和收集來的證據的時候,季越都有一瞬間的相信,相信季青和所收集的證據,相信那些大臣對童憐的種種控訴與彈劾。

因為季越也知道,這幾年童憐確實變了很多。

可每次童憐到他面前的時候,都是曾經的那副少年模樣。童憐會笑著安慰,不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情緒,會對他百般縱容,卻會無奈。每當這時候,季越總會抱有一絲期望——或許童憐一直沒變呢?或許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思慮過重呢?

季越一次次這麽安慰自己,告訴自己,童憐對他有多好,將他保護得多周全,又一遍遍同自己說:憐憐說過會永遠保護你,說過會成為你的一把刀。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一遍遍對自己的“勸解”,以至於連季越自己都不記得他曾經懷疑過童憐了。

一直到……一直到那一封封血字罪狀書擺上了他的案頭。

它們像是捅破窗戶紙的手,宛如利刃一樣刺破了綏寧帝所有的自欺欺人,將直勾勾地證據以最決絕的形式擺在季越面前。

那些血字落款無一不是季越認識、熟悉的,可正因如此那本就崩塌過的、名為“信任”的壁壘才再一次被毀了個一幹二凈,只餘下滿地殘骸。

當童憐說出那一句“是我”的時候,季越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了。一切好像都只是一場虛幻的美夢,隨著這兩個字飄飄落下,將那一層虛假的美好揭下,先前的一些就像是破碎的紙頁,輕輕松松地消散與他們二人的呼吸之間。

見季越久久未曾回神,童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回去吧。”

季越呆楞地眨了眨眼,像是沒聽見童憐所說的話似的。

“回去吧,陛下。”

季越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宮的,等他回過神時天色已暗,去時還正懸高空的太陽此時已不見蹤跡,只留下三兩顆星星藏在烏黑的雲層之間。

“孟莧……”季越的聲音喑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過話似的。

孟莧雖不知道他去童府發生了什麽,可卻是親眼目睹了季越回宮後的魂不守舍的,眼見著季越終於開口,孟莧在胸腔中懸吊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些:“陛下,要用膳麽?”

季越搖頭反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戌時過半了。陛下已經在殿中呆坐了快三個時辰了。”孟莧回。

季越像是全然聽不出孟莧話語中的關心,只是喃喃道:“都這麽晚了啊……孟莧,你說皇叔現在可歇息了?”

“這奴才不知,陛下是有什麽事要尋王爺麽?”孟莧說完,心中卻依舊惦念著季越未盡水米的胃,也顧不得自己會不會惹他生氣了,繼續勸道,“不管如何,陛下先吃些東西吧,莫要掌印大人沒好起來,陛下先病倒了。”

若是以往,這般的勸誡是最有用的,可季越方才從童憐哪兒得到“真相”,又如何願意再聽見旁人提及童憐的名字?

幾乎是在孟莧話音一落,季越便癡笑起來:“他?!他會擔心朕?他莫不是會覺得朕就這麽死了才更好些!他……他的關心,又有幾分是真心的呢……”

孟莧雖不知道他們二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光看季越現在的狀態也知自己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立刻後退兩步跪地行禮道:“奴才知錯!”

“你有什麽錯呢?”季越笑夠了,雙手在扶手上一撐,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卻還是勉強靠著自己站了起來。他走到孟莧面前,微低著頭看向渾身顫抖的孟莧。

除去童憐,孟莧是在他身邊伺候的最久的人了,只是他那時一顆心幾乎全吊在童憐身上,將自己所有的信任全然交付,最後不知怎麽的竟是連孟莧都怕極了他生氣,見自己心情又半點兒不對,便跪地求饒。

而童憐卻是因為有了太多的帝王信任,以至於真像那些大臣所言,在朝廷之上只手遮天,若非季青和回來,若非那麽多罪證一一擺在自己眼前,怕是現在他也不會懷疑童憐分毫。

這麽說來倒也諷刺。

季越閉眸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將方才的瘋癲隨著那縷氣息一起被帶出體內:“孟莧,朕是否有些太可笑了。”

孟莧自然是沒膽子回答的,不過季越原本也沒打算得到孟莧的答案,他只是輕笑一聲,轉身離開了養心殿。

“別跟來。”季越說。

“去通知下去吧,明日改為休沐,讓……”季越深吸一口氣,補充說,“讓秦王入宮一趟。越早越好。”

“是。”

皇宮自然是大的,可夜裏的寂靜卻像是將它的大又擴大了幾分。季越走了許久,可除去偶爾幾個巡夜的侍衛與太監,便沒見過其他人了。

他思緒紛飛,就那麽放任自己宛若幽魂一般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飄蕩,絲毫不在意目的為何處。

兜兜轉轉,他突然到了禦花園的湖泊邊。

曾經的他每日盼著湖面結冰,甚至敢走上只結著一層薄冰的湖面。季越的記憶很好,哪怕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他依舊會記得當時自己的雀躍,以及湖水之下的冰冷。

“我好冷呀……”他低聲呢喃,就像是當時墜入湖水裏那樣。他呆呆地升出一只手,似乎是在等著某個人將他拉出水底,等著他用溫暖的棉衣將自己包裹。

只是他知道沒有人的。至少現在的他是尋不到那個人了。

季越勾唇:“哈。”他的手在虛空一抓,像是抓住什麽似的,往前邁了一小步。

他知道那是自己走的,可是視線卻投向了對著面前的月光。

“罷了。”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季越只覺得自己渾身發冷,他搖了搖頭,拍落身上的落雪轉身離開了。

只是小時候的季越便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現在好不容易沒人跟著,不必在意帝王威嚴,年幼時的那點兒調皮不自覺地冒了出來。他微微擡手,一點一點收集著梅樹上的雪,每抓過一小把就在手裏捏一下,等他走出梅花樹叢的時候落雪早就被他捏成了一小團。

季越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雪團子,思考了兩秒從一旁的花枝上折下兩個尚未開花的花苞,又隨手扯下兩片樹葉。一個不怎麽好看,但也算能辨得出是什麽的雪兔子就這麽出現在了季越的手心。

季越隨手將雪兔子放在雪地裏,繼而又像是催促一樣推了推雪團:“走吧。”

用雪捏成的小東西自然沒有自己的意識,只是說完這句話的季越卻不在乎這些,說完就起身離開了禦花園。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總歸不是繼續在這兒待著了。

綏寧帝的游蕩一直等到晨熙初升,在孟莧的滿心憂慮之中,季越總算帶著一身疲憊回了養心殿。孟莧連忙迎上去,可甚至來不及說話,季越就將整個人靠在了他身上。

“噓——”季越擡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別吵,朕累了,讓朕先歇會兒,等秦王來了再叫朕起來吧。”

剛說完,心神俱疲的季越就直接闔眸睡了過去。

季越是睡得安穩了,可這卻是急壞了孟莧。他連忙讓人幫著把季越架回了養心殿,隨後又讓人叫了太醫過來。一直到太醫診斷出結果,說季越只是太過勞累,力竭睡下並無其他事後,孟莧這才松了口氣。

只是季青和倒是真聽了季越所吩咐的“越早越好”,幾乎是季越才睡下沒多久,季青和就已經趕到了皇宮。

也不知這叔侄倆之間是否真的存在什麽感應,孟莧甚至來不及思考,是否應該頂著抗旨不遵的風險多讓季越睡會兒的時候,才閉上眼沒多久的季越竟然是直接醒了。

“陛下,太醫說您應該再歇息會兒。”孟莧說。

“嗯。”季越隨便應了聲,倒也看不出他現在心情如何,“既然秦王來了,那就替朕洗漱更衣吧。”

不知是否是孟莧的錯覺,只這麽兩句話的功夫,他卻覺得季越似乎有些變了。當他對上季越的眼睛的時候,一切勸誡的話仿佛都被堵在了喉嚨口,片刻之後孟莧只能幹幹巴巴地應了聲“是”。

季青和在季越身邊安插了自己的人,自然也知道昨日都發生了些什麽,雖說他早已預料到今日季越的狀態不會太好,可當他真的看見季越的時候仍然被嚇了一跳。

“陛下……您……”

季越絲毫沒有在意季青和的錯愕,他走到主位上,稍微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對著身旁的孟莧吩咐了幾句,隨後才對季青和說:“今日尋皇叔過來,主要是想與皇叔商討一下關於童憐的事情。”

季青和不是孟莧,只單從季越對童憐稱呼的變化,他便知道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而能讓小皇帝這麽快就對他失去過往親昵的,除了童憐所做之事暴露,季青和想不到第二種可能了。

雖然不知道童憐究竟做了什麽,但光從季越此時的態度而言對他們一定不是壞事。

季青和稍微捋了一下自己的思緒,開口說:“陛下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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