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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繡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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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繡球花

【繡球花】

三十九.

宅院門口的積雪被掃進河道裏了,再鋪上幾張陳舊的竹編涼席來防滑。

山裏要更寒冷,潘耀宗裹成臃腫的粽子坐在輪椅裏,懷中揣著暖爐,眼裏眺望著片片農田,在等他許久未見的兒子回來。

仆人從屋裏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長大衣的女人,是潘萬的舅媽,姓李名飄。

“我剛給小萬打電話了,說馬上就到,兩分鐘。”李飄站在潘耀宗身旁,前後話不搭邊,“年底生意忙,我就先謝謝大哥了,春節我一定給他包個紅包。”

潘耀宗的半張臉都埋在針織圍脖裏,他慢慢地說話,老煙槍嗓子:“第幾家了?”

李飄笑起來,大紅色的美甲敲在皮革挎包上發出篤篤的聲音,她說:“第六家了,來年打算把村裏的撤掉兩家,全都開到縣裏去。”

話說完,白水泥路上出現兩道身影。

潘萬一手拉一個行李箱,一旁的褚楚也一樣,行李箱上再堆兩個包,背上還背著一個。

仆人趕忙前去迎接,只沖潘萬問好,把褚楚當做空氣。

幾人回到屋裏,柴火桌燒得空氣幹燥而暖和,甚至有些悶熱,門一關,徹底隔絕了屋外嚴寒。

潘萬推著潘耀宗,把他停在最靠近桌邊的地方,再坐到沙發裏,叫道:“爸。”

“白白浪費一年,再不回來我就死了,你看誰來給你鋪路!”

“… …怎麽張口就是死不死的,年底了不嫌晦氣啊?”

見面就吵吵,褚楚早習以為常。他坐到沙發另一端,把膝蓋貼近火爐取取暖,要凍僵了,雙手也貼在桌面上,手心手背來回翻面。

偌大的房間,層高得有七、八米,外墻裝修得精致氣派,屋裏卻雪白的膩子塗滿墻,又冷又空曠。

褚楚想念橋灣的愛巢。

昨晚他們在廚房裏化作窮兇惡極之人,奶鍋裏涼水煮沸,撒一把朝天椒,撒一把青花椒,倒幾勺陳醋,再切三個檸檬,最後取精華裝入噴霧瓶裏,以備不時之需。

還好過安檢的時候沒有被要求喝一口,因為被問起來時,褚楚騙安保說這是活血化瘀的藥水。

身體漸漸回暖,褚楚掏出手機給置頂發去消息:到了,烤火才把我解凍。

父子倆還在拉扯,而沙發微動,褚楚立刻把手機放回兜兒裏,他轉頭用眼神問好,不願意叫人。

李飄掛著笑臉:“我就不拐彎抹角了,聽說你今天跟小祖宗一道兒回來,我這才來的。”

褚楚不冷不淡地“嗯”一聲。

“你姐姐家呀,又開了一個小超市,在縣裏。平時生意就挺行的,現在年底過節了,忙得咧。”李飄笑瞇瞇地湊近,“你來幫幫忙吧,我已經跟大哥說好了,過年給你包紅包,等開春不忙了你再回來。”

褚楚思考一秒,問:“去縣裏幫忙?”

“那哪能夠讓你跑縣裏那麽遠呢?你姐姐把銀杏林下面那家超市的姐妹叫縣裏去了,你就去頂替那小姐妹的位置。”李飄繪聲繪色,“一樓是超市,二樓有一個睡覺的屋,這天冷你不想來回跑的話,就睡那兒,要是想洗澡了,或者實在睡不慣,你回來住也行,反正不遠,你滑那滑板估計也就、也就半個鐘。”

褚楚沒做聲,但心中有點高興,不用待在這個宅院裏比什麽都好。

潘萬暫時不跟他爹拉扯了,他隔著桌子聲音提高了八度:“幫什麽忙?”

李飄“哎呦”一聲:“嗓門這麽大呢?就幫個閑忙,收銀結賬,不累,一點兒累不著他。”

褚楚依舊沒吭聲,烤著火,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

潘萬皺眉,很不爽的樣子,被潘耀宗冷不防一巴掌抽在胳膊肘上,其實根本不疼,但潘萬還是煩躁地大叫:“幹什麽!張口就罵我不夠,還要伸手就打我是吧?”

“褚楚去幫忙,你也別閑著,”潘耀宗說正事的空當裏還要罵幾句潘萬在外頭野完了,他安排道,“你明天開始就跟我去認認人,年底好送禮,該走的關系正好走走。”

潘萬扁扁嘴,不咋呼了:“行吧,那就去唄。”

“買了?”潘耀宗問。

潘萬點頭。

李飄聽不懂,問:“買什麽了?”

爺倆兒都裝聾作啞,潘萬往其中一個行李箱瞟了眼,那裏裝滿了他挑選的禮盒。本來是要分給這些個親戚的,堵他們的嘴,免得嚼舌根說他考研兩年全失敗,但現在算了沒必要,至少眼前這個李飄沒必要給,畢竟她都把褚楚借走了。

回來第一頓飯,潘耀宗讓褚楚做。

忙活將近兩個小時才做完,褚楚累得沒有胃口,潘萬還異想天開說褚楚去縣裏開個小飯館也能賺點錢,過兩年說不定也可以像超市一樣搞成連鎖的。

吃完不用他收拾狼藉,褚楚回到他的房間。

以前還沒有翻新宅院時,他住在最小的院子裏,和主院一墻之隔,還有一只小黃土狗陪著他。

後來小狗一夜之間消失,他沒有追問它去了哪裏,反正他知道無論它去了哪裏,它都不會再回來。

再後來,讀高中了,新農村全面改革翻新,地主家當然要敞亮又氣派,曾經他的小院變作花園,而他也有了一個新的房間,在二樓,嵌套了一個單獨的衛生間。

褚楚猜,或許潘耀宗是在示好,希望這一點好意能讓他知道好歹,別忘記自己的身份,要知恩圖報。

瞎猜的,而且他也不可能。

手機震動,褚楚立刻擡眼確認門是反鎖的。

秦簡:方便打電話麽?

褚楚直接把電話撥通,耳朵聽見秦簡的聲音時有種鼻尖特別發酸的感覺,他拿開手機,點擊“錄音”後才重新貼回耳邊。

吃了嗎,累不累,冷不冷,想不想我。

一通連連問後,秦簡失笑道:“我不像在想老婆,像在牽掛我沒出過遠門的弟弟。”

褚楚盤腿坐在床上,情不自禁輕輕晃,他捂著話筒小聲情話:“可以視頻嗎,想看你。”

秦簡又笑,聲線那麽動聽:“好啊,來視頻。”

明明才分開一天不到就很想念的人出現在屏幕裏,褚楚雙手捧著手機,看見秦簡半裸著,戴著項鏈的脖頸上汗珠滾滾,性感無比。

“剛運動完麽?”

“是啊,”秦簡站在陽臺裏,發梢濕漉漉的,“白天你走了之後,我去找我媽了,把進度跟她匯報了一下。她還問起我們倆以後的打算,我說要跟你去流浪,被好一頓揍。”

褚楚不說話,就彎著眼睛聽他分享。

“你打算什麽時候讓他看到我們的項鏈?”

褚楚搖頭,小聲道:“會盡快。”

“不用,別急,安全最重要,別讓他傷害到你。”

褚楚“嗯”一聲,接著把要去超市看店以及潘萬要去走關系的安排也分享給秦簡:“郁悶了我一路,結果來了個意外之喜。”

“挺好。”秦簡朝浴室裏走,自戀道,“那給家裏安個攝像頭吧,你再下載個APP,以後邊看店邊看我,還能聲控我,你叫一聲老公,我聽見了就跑攝像頭底下答應你一句‘老婆我來了’。”

褚楚笑得抱住膝蓋,埋進胳膊裏,心裏滿脹。

再擡起臉,屏幕裏就是帥哥入浴圖,熱氣繚繞,水聲淋淋,秦簡仰頭閉眼地沖澡,嘴還不消停,不怕嗆到:“接下來全是付費內容了,你打算怎麽付?”

他純屬故意的,根本不要褚楚答,自顧道:“我不要錢,你準備好肉償吧,我的寶。”

褚楚心動得鼻尖又泛酸,覺得自己好愛好愛秦簡。

“我也去洗澡。”

坐動車和長途大巴,還做了頓飯沾上油煙,這會兒再累也得洗洗才行。

褚楚怪舍不得的:“有任何情況我都會告訴你的,不讓你擔心。”

“沒情況也要聯系我。”

“好。”

“想我就聯系我。”

“嗯,”褚楚表白道,“我現在就想你。”

膩歪了一會兒,這通視頻才掛斷。

褚楚摘掉耳機,沒有恒溫24°的房間冷得人手腳麻木。他先去衛生間裏把淋浴開著,讓熱水帶來些熱乎氣,再返回床邊脫衣服,拿毛巾。

只穿著貼身的秋衣褲,褚楚瑟瑟發抖,赤裸的腳真不想穿進冰涼的塑料拖鞋裏。

正要去洗了,房門被重重拍響,緊接著門把手被擰動。

潘萬見擰不開,再次重重拍門:“醜醜!”

褚楚站定在原地,猶豫是去開還是假裝已經洗澡了就這麽晾著他,想了想,算了,他放下毛巾和牙缸,哆嗦著把羽絨外套披上,去開門。

潘萬要比褚楚高半個頭,他滿臉不耐煩,把手機往前一遞:“掃。”

游戲裏的付款界面,褚楚一瞧知道,他又要氪金。

“直接發給我就行,不用來敲門。”

“我家門我還不能敲?”

褚楚:“… …”

他折回去拿手機,手指冷得都有點不聽使喚,掃完碼,付款826元。

潘萬卻沒動,他瞇起眼睛,突然伸手朝褚楚的領口一抓:“這是什麽?”

項鏈被拉扯,褚楚往前跌了半步,他仰著脖子,心跳有點加快,抿著唇不作聲。

“閃閃發亮呢,”潘萬嗤笑一聲,手指把鏈子摸摸,又捏起那顆圓滾的繡球花,“這吊的什麽玩意兒,足球?”

這回褚楚是真的沈默,簡直無話可說。

“是不是足球?”潘萬非要問。

“不是,”褚楚默默深呼吸,牙齒打顫兒,“是繡球花。”

潘萬不是很滿意這個答案,他低頭湊近了仔細看,問:“買的?”

“兼職做假花時,他們公司配套假花送給客戶的贈品,有多的,我就買了一條。”

“多少錢?”

“… …批發貨,不值錢。”

潘萬松開手,也沒再追問,只覺得很沒勁似的嘲諷一笑,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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