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初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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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初始(3)

“我愛你。”

苗檸從噩夢中驚醒, 看著黑漆漆的屋子腦子遲鈍了好久才坐起來。

他慢慢地下了床。

“阿檸。”阿媽的聲音響起,“起來了嗎?”

阿媽提著燈來到房間門口,她被苗檸蒼白的臉嚇了一跳,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苗檸動了動唇,“大祭司……在哪裏?”

阿媽臉色又沈了下來,“死了。”

“大祭司, 在哪裏?”苗檸又重覆了一遍問。

大祭司在哪裏呢?

他還一直不知道大祭司的名字。

這種感覺……

苗檸輕輕捂了捂心臟的位置,這種感覺就好像……快死了一樣。

“在河裏。”阿媽大概是想讓苗檸死心, “河裏, 還有山上。”

大祭司。

“阿檸, 你去哪裏?外面冷, 穿鞋!阿檸!”

阿媽好像在叫他。

他沒有辦法去憎恨自己的阿媽, 是他害死了大祭司。

他為什麽會突然覺得這個村子充滿了腐朽的味道。

急湍的河流裏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苗檸還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麽要說在河裏和在山上, 這會兒他忽然反應過來了。

他踩進河裏,茫然地張望著。

明明他很喜歡在河裏抓魚, 可是以後他再也不想在河裏抓魚了。

他在河裏,找不到大祭司。

夜間風大,山風吹得苗檸渾身冰涼,被打濕的衣服貼在他的身上,看起來可憐透了。

他跌跌撞撞地,漫山遍野地尋找著, 叫著大祭司。

他想,不是說在山上嗎?為什麽找不到大祭司呢?

大祭司……肯定是離開了這個村子, 肯定逃出去了。

他這樣想著, 笑了起來。

草坪上有一只海螺孤零零的放在那裏。

苗檸牙齒打著戰,拉了拉單薄的衣襟, 他赤著腳慢慢地來到海螺前面。

這只海螺,好像是大祭司喝酒的那一只。

他抱著海螺躺在草坪上,看著漆黑的夜空。

他膽子多小啊,晚上一個人上山都不敢,只能拉著大祭司一起上山。

可是他現在就躺在這裏,竟然也不覺得害怕。

害怕什麽?害怕有鬼嗎?

村子裏的人大概比鬼更可怕吧。

他緩緩地閉上眼。

河流越流越急,黑暗中,像是有什麽東西要鉆出來一樣。

山間的蟲鳴鳥叫都停止了,靜得不可思議。

苗檸沒有睜大眼,卻好像被人撫摸著臉,他喃喃著,“大祭司。”

他倏地一下睜開眼喊著,“大祭司!”

山間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整個村子被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沒有絲毫光亮,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墓。

苗檸抱緊了膝蓋,忍了許久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就變成了這樣。

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的大祭司,怎麽可能就沒了。

肯定是逃走了吧。

他沒在河裏找到大祭司,也沒在山上找到大祭司,哪裏都沒有,肯定是離開了。

這樣想著,苗檸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他握著海螺,學著大祭司的聲音,低低地說,“我……我愛你。”

我愛你。

原來,他愛著大祭司,就像要和其他人結婚一樣。

河流發出低低地吼聲,山間的蟲鳴又重新響起來。

他恍惚間聽見大祭司說,“外面冷,該回家了。”

家……

那還是家嗎?

他忽然開始害怕起來。

他更想逃離這個村子了。

他站起身來,喃喃,“我要離開這裏。”

他一定要離開這裏。

風停在他的耳畔。

驟然下起了大雨。

苗檸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將明,村子裏的人已經陸陸續續的起床去幹活了。

他們笑容滿面,就好像中秋節發生的事情都是苗檸的幻覺一樣。

他們朝著苗檸笑道,“阿檸,怎麽這麽早就出門了?”

苗檸聽著他們的聲音,想到卻是他們說要大祭司死的話。

他的臉色看起來格外糟糕。

“找到了嗎?”阿媽冷冰冰地問,“死心了嗎?”

苗檸擡起頭看著阿媽,他沒說話。

“死心了就乖乖的準備結婚。”

苗檸睫毛顫抖了一下,他聲音很輕,“這個村子這樣做,早晚會有報應的。”

“你說什麽?”

“這個村子,早晚會有報應的。”他聲音大了一些,他後退一步,迎著阿媽燃著怒火的眼神大聲說,“這樣的村子,早晚會滅亡的!”

這樣的村子……

他被推進房間裏。

“看來你還不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阿媽鎖了門在外面說,“好好反省一下吧。”

外面孩童們的歡笑聲傳入苗檸的耳中,他從窗戶中看出去。

或許是錯覺,他又看見了大祭司,就站在外面的樹下,穿著黑色的袍子,對著他溫柔地笑起來。

苗檸也彎了彎唇。

很快他意識到,這不過是幻覺。

……

“奇怪,最近河裏總是冒出來一些奇怪的東西。”村民們議論著,“看起來好像是水草。”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山上都沒有可以打獵的地方了,雜草又高又密,還會有藤蔓攻擊人。”

“你們說會不會是……”

“閉嘴!”族長臉色一變,“不準胡說八道。”

聚在一起的族人們都嚇了一跳,閉上嘴。

族長看向阿媽,“阿檸這兩天怎麽樣?”

“他在家反省呢。”阿媽說。

族長點了點頭,“村裏的確得辦點喜事來沖一下最近的晦氣,阿檸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過幾天生日,那就生日的時候訂婚吧。”

“人選選好了嗎?”

血紅的眼睛凝視著這邊,又緩緩地褪去。

……

苗檸蜷縮在床角,一動不動地看著房門口,他看見了有水從門縫裏蔓延進來。

苗檸歪了歪腦袋想,下大雨了,屋裏進水了。

水緩緩地流到了床腳,苗檸聞到了一股味道,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成天在河裏抓魚,很清楚這是河水的腥味。

河水……

苗檸動了動身子,他趴在床邊,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水,然後笑起來。

流動的河水一下子停了下來。

苗檸喃喃著,“我真是傻了。”

河水怎麽可能來到這裏呢?

悄悄纏上窗戶的藤蔓又慢慢地縮了回去。

明明還不到下雪的季節,一早醒來山上都覆蓋著白雪。

苗檸趴在窗口看了許久,他看著遠處的山想,這個世界果然不正常。

聽說村子裏又選出了新的祭司。

隨便吧,苗檸想,反正跟他也沒什麽關系了。

“阿檸,想要離開這裏嗎?”大祭司帶著黑色的袍子,露出來的手慘白冰冷,看起來並不健康,“永遠離開這裏。”

苗檸眨了眨眼,嗅著大祭司身上的血腥味,手指抓緊了大祭司濕漉漉滴著水的衣服,“想。”

“我帶你離開好嗎?”

當然是好的!

“可是我現在……”大祭司好像有些為難,“你再稍微等等我,到時候你可不要怕我。”

他怎麽可能害怕大祭司呢?

這是對他最溫柔的大祭司。

“好了,別難過了。”大祭司安慰著他。

但是他身上的水太多了,很快把苗檸的衣服也弄濕了。

大祭司有些懊悔地收回手,“我不該碰你。”

苗檸磨蹭了一下,伸出手抱緊了大祭司,“你為什麽不換衣服?會生病。”

大祭司冰冷的手指輕輕地擦過苗檸的眼角,“因為……怕嚇到你。”

“嚇到我。”苗檸疑惑地擡起頭。

他只看見了大祭司的下巴,可是那裏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大祭司……”他喃喃著。

“水底的東西太多了。”大祭司又拉低了帽檐,“不用擔心,我不疼。”

“你該醒來了,阿檸。”

外面的雪半點沒化。

苗檸忽然下了床敲著門,“讓我出去,我要出去。”

……

“神明,神明真的又重新出現了!”族長捧著木牌,手都在顫抖,“快去讓祭司來,祭司!”

神明已經消失了很多年了,村子的人已經絕望地覺得,或許神明早就消逝了。

直到今天,神明又一次降臨了神諭。

祭司踏進族長的屋子。

“神明需要一個祭品。”族長看向新任祭司,“他的要求是十八歲,還沒有結婚的少年。”

“十八歲的少年?”祭司楞了一下。

“我剛才想了一遍,18歲還沒有結婚的少年,就只有阿檸了。”族長說,“去通知一下吧,就在生日當天,我們送他進神龕。”

……

河面已經結了冰,因為出了事,已經不會有村裏人再往河邊來了。

苗檸踩上那厚厚的冰,然後趴下去,慢慢地一點點地巡視著。

他試圖找到大祭司是不是真的在河裏。

冰下的魚還在游動。

苗檸看見了一點黑色的布料,被石頭壓得緊緊的。

他呼吸有些困難起來。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大祭司穿的就是黑色的衣袍。

可是冰太厚了,他根本沒辦法看到那點布料是不是大祭司衣服上的布料。

他躺在結冰的河面上,看著灰白的天空。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水草激動地晃動著,然後一點點變成紅色,最後紅到發黑。

苗檸閉了閉眼又坐起來。

等冰化了他再來看就好了。

水草就要沖破冰面纏住少年的腳踝,卻又像是被什麽壓制住一般無法動彈。

“最近村子裏發生了很多事,你也看見了。”族長的聲音傳入苗檸的耳中,“讓阿檸去侍奉神明是為了整個村子好。”

“可是他都要結婚了。”

“不是還沒結嗎?婚都沒訂呢,更何況已經沒有別的十八歲少年了。”

苗檸腳步一頓。

他推開門進去,族長露出慈祥的笑容來,“阿檸,等到了神明身邊,你可要讓他為村子多多降福啊。”

苗檸露出譏諷地笑來,“看起來那個神明也沒有什麽眼光,這樣的村子居然還值得庇護?這種遲早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村子。”

“你——”族長大怒,舉起了手掌。

苗檸面無表情,“你想打我?你憑什麽想打我?”

“哼!”族長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古怪,慢慢地那只手放了下去,“總之到時候我們會準時來的,不要想著逃出村子,你逃不出去的。”

苗檸覺得好笑,他看著族長的背影,又去看自己的阿媽。

阿媽臉色難看極了。

苗檸輕聲問,“我去,你不高興嗎?”

“……”

阿媽擡頭看著苗檸,她發現明明沒幾天,但是苗檸已經瘦了一圈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那雙總是有著光的漂亮眼睛現在淺淺淡淡的,沒有什麽情緒。

她的孩子還活著,卻好像已經死了。

“您為什麽要告訴他們?”苗檸一直很不理解,“您明明知道這裏想逃,最終沒逃出去的人都會死,您完全不在意我會死嗎?”

“我一開始就只是想讓他死而已。”阿媽的聲音顫抖,“你是我的孩子,我怎麽可能想讓你死?”

“可是想逃走的人是我。”苗檸說,“不是他。”

“因為我知道他會攬下所有的責任。”阿媽又站了起來,“我知道他愛著你。”

“……你利用我。”苗檸忽然笑了起來,“你知道他愛著我,你就想他死。”

“他惡心,他該死,他把我的孩子帶壞了!”阿媽抓緊苗檸的手,“你以前多乖,多聽話,你為什麽突然想要離開這裏?你為什麽不想娶媳婦兒?不就是因為他嗎?”

“……”苗檸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你錯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愛我,我想要離開這裏,是我自己想走,我不喜歡被困在這個小小的村落裏,我不想娶媳婦也是因為我自己不喜歡女孩,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從頭到尾都跟大祭司沒有關系,大祭司卻因為他必死無疑。

“我終究還是要走的。”苗檸笑了一聲,“我不知道您現在有沒有後悔,或者有沒有後悔過……不過不重要了,您是我的母親,我當然不可能對您抱有怨氣,您一直都是愛著我的,我只是覺得這個村子真令我惡心。”

“讓我去所謂的神明身邊……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神明,總之,我不可能再回來了對嗎?”

阿媽閉上了眼睛,眼淚掉落下來。

“您別哭。”苗檸輕輕地擦拭著阿媽的眼淚,“我知道您愛我,知道您為我好。”

她知道,她真的要永遠失去她的孩子了。

早知如此,她還不如讓他們離開村子。

可是……哪裏有這麽多早知道呢?

“您……再和阿爸生一個吧。”苗檸又笑了一下,“不過他那個人不怎麽樣,您會很辛苦。”

也許正是因為阿爸這個人不怎麽樣,阿媽才想要控制著自己的孩子,希望孩子能一直留在身邊。

苗檸不能苛責他的阿媽,他同樣也無法原諒阿媽和自己,更無法原諒村裏的人,也所有人都是害死大祭司的兇手。

……

苗檸生日這一天,大晴。

他穿著繁覆的服飾聽著耳邊混亂的聲音。

他現在在村子的祠堂裏,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小孩們好奇地看著苗檸,然後轉頭去問自己的阿媽,“他不高興,是不想去嗎?”

“噓,閉嘴,不要惹怒了神明。”

“神明喜歡的東西,必須得送過去。”

“要把神龕封閉,不能給他逃出來的機會。”

“要不然把他打暈好了。”

“必須完好無損地送到神明那裏!”

苗檸的心情格外平靜,或許是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了,他看著灰白的天空,那天空被一點點地遮住,直至眼前一片黑暗。

祭臺在村子的最中央。

苗檸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他掰著手指頭算大祭司已經死了多久了,他恍惚的發現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

這大半個月裏,他夢到大祭司的次數甚至也屈指可數。

好奇怪啊,他這樣想著,是因為他不夠想大祭司嗎?

在所謂的神明那裏,能夢到大祭司嗎?說不定根本不是什麽神明而是怪物呢。

他輕輕地笑起來。

外面的人被嚇了一跳,苗檸聽見新任祭司說,“嚴肅!”

“嚴肅不起來呢。”苗檸輕聲說,“要不然你揍我一頓?”

他們當然不敢揍苗檸一頓,畢竟現在苗檸可是神明看上的人。

苗檸又笑了幾聲,才慢慢地停下來。

算了他想,沒意思。

沒意思。

這個村子真是糟糕透了,能離開也好,至於送到所謂的神明身邊後會怎麽樣,苗檸沒有想過。

能不能活著苗檸暫時也沒有想過,他的生命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

真是沒意思,他這樣想著。

還是睡吧。

或許一覺醒來,他已經……

……

一覺醒來。

苗檸是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像是是什麽東西在地上蠕動著,又像是蛇滑行的聲音,然後靠近了這個神龕。

……會是蛇嗎?苗檸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害怕蛇。

他開始有些害怕起來。

緊閉的天窗被打開了。

苗檸擡頭看去,看見了一根漆黑黏膩似乎還滴著某種液體的……觸手,上面甚至還有一個圓溜溜的眼睛咕嚕咕嚕的轉著。

苗檸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抓緊了衣角。

漸漸地,觸手的本體也浮現在苗檸面前。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怪物?苗檸甚至無法描述這個怪物的模樣,那些黑漆漆又黏糊的觸手比泥鰍更讓他覺得難受。

更讓他感到難受的是,每根觸手上都有眼睛,那些眼睛看著他的時候讓他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這是什麽東西?

這就是那些人信仰的神明嗎?

這明明就是……怪物,是一只讓人看一眼都心生恐懼的怪物。

他睜大眼,眼裏的恐懼讓怪物下意識想伸出觸手來安慰。

還沒碰到苗檸,怪物便聽見苗檸幹嘔了一聲,然後那道聲音沙啞又抗拒著,“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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