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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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今日有小雪,雪粒子在幽黃的路燈裏被風刮得四處逃竄,是很冷的一天。

夜幕早就降臨,方橋下了晚班,像往常一般全副武裝地走到公交車站等待歸家的巴士。

再有不到二十天就是舊歷新年。

對於即將到來的休假,方橋也不免期待。

風呼呼吹著,站在他身旁的alpha異常的沈默,他不禁悄然地看了眼。

江明禦低著頭,半張臉裹在圍巾裏,只露出挺立的眉骨,有細碎的雪落在他的眉睫,他眨一眨眼,雪花滾動著墜入地面。

alpha的皮膚很白,近乎和雪色融為一體,襯得他濃密的睫毛愈發烏黑。

即使在病中,也實在是很賞心悅目的一張臉。

註意到方橋的打量,江明禦動了動,說話間有白霧在冷凝的空氣裏浮動,“車到了。”

方橋見到alpha翕動的唇瓣幾乎沒有了血色。

巴士於路邊停靠,兩人沈默地上車,這次他們運氣不錯,找到了最後排的位置坐下。

江明禦靠窗,手藏在外套口袋裏,肩膀和方橋的緊挨著,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同坐,他似乎就已經感到很滿足。

期間alpha接了個來電,大抵是不願意讓方橋聽到談話內容,回話時說得很含糊。

方橋對偷聽沒有興趣,但離得太近,還是模糊聽見“知道了,別告訴他”幾個字眼。

別告訴誰?

方橋心裏起了疑雲,忍不住想起早上江明禦情深意切的道歉。因為alpha的一番話,他心緒不寧了整整一天,午後他更是見到衛生間的門關閉了許久,卻未來得及等到alpha出來就投入了工作。

掛了電話後,之前總是想方設法和方橋搭話的alpha在剩下的路程中卻只字不發。

公交車快到站,方橋起身,未見到江明禦跟上,才發覺alpha竟歪著腦袋像是睡過去了。

他心裏突兀地跳了兩下。

好在江明禦很快睜開了眼,動作遲緩地走到下車門的位置。

alpha的一舉一動都很不尋常,方橋不得不多留意,可直到兩人在樓道分別,江明禦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自己不舒服。

望著alpha步履緩慢地走向住處,方橋的雙腿像灌了鉛,居然有些走不動道。

江明禦已經在開門了,發現方橋還站在原地,將圍巾往下扯了扯,露出笑來,有點孩子氣地問:“方醫生要來我家坐一會兒嗎?”

聲音倒還算平穩。

方橋看著幽暗光線裏alpha不及眼底的笑容,不知為何心裏有塊地方像是被烘烤的軟糖,微微地塌陷下去。

他張了張唇,終究是無法裝作一無所知,說:“不舒服別強撐著,醫院離這兒並不遠。”

江明禦楞了一剎,唇角的弧度更大了,這時才顯出幾分真切。

方橋的關心點到為止,轉身往樓上走,聽見關門聲,江明禦已經迫不及待進了屋內。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看,該說的、該勸的他都已經做到了,alpha不是小孩子,自己得有分寸。

可江明禦總是那麽任性又愛逞強,真的能把他的話聽進去嗎?

到家的時候,容昀正坐在爬爬墊上陪糕糕玩。小姑娘天性使然,對誰都是樂呵呵的,容昀哄孩子也有一套,扮鬼臉逗得糕糕咯咯笑。

方橋暫且將莫名的不安放置到一旁,一蹲下來糕糕就自動往他的方向爬。

肉乎乎的小腿一撇一撇,三兩下就來到方橋面前,擡起手索要抱抱。

方橋把小姑娘攬在臂彎裏,溫聲問:“糕糕今天有沒有乖乖吃飯?”

糕糕咿咿呀呀發出個不成調的單音,興奮地抓方橋的頭發玩,下手沒個輕重,方橋頭皮被扯得有點疼,倒吸一口涼氣,撥開糕糕的手,把小姑娘放了下來,頭發已經亂糟糟了。

容昀抓住糕糕,仰面笑道:“方橋哥,霜霜姐說今晚糕糕在這兒睡。”

方橋應了聲,知道容昀整個下午都在陪糕糕,“辛苦你了。”

容昀被誇後笑容更甚,還想說點什麽,方橋已經進了房間。

他察覺出omega的心不在焉,眼底暗了一瞬,又擠出笑應付糕糕。

方橋把外套搭在衣架上,容昀放在桌面的筆記本沒有關,泛著森冷的光,最底部的郵箱圖標閃個不停。

他多看了一眼,容昀開了門進來,先一步把筆記本合上。

即使容昀不這樣做,方橋也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愛好,他並不介意容昀的舉動,倒是容昀有些緊張,“只是垃圾郵件......”

方橋不置可否,公司的機密防著外人是應當的。

容昀把筆記本收好,主動轉移話題,這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被翻過去了。

之前容昀來得突然,加上方賢結婚後房間改成雜貨間時,連床都丟掉了,方橋這些天一直睡在客廳。

容昀想換回來,方橋以他是客人為由,並未同意。

糕糕跟爺爺奶奶睡,今晚有點鬧覺,方橋哄了許久小姑娘才恬靜地趟進嬰兒床裏。

張儀猶豫片刻不禁小聲說:“小昀在這兒住十來天了吧,他家裏人不擔心嗎?”

方橋給糕糕掖好被子,聞言道:“他跟家人關系不大好。”

“我猜也是。”張儀惋惜道,“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我瞅著心事還挺重,一定吃了不少苦頭......不過你總睡沙發也不是個辦法。”

原來最後這句話才是重點。

方橋知道母親關心自己,啞然失笑,“媽,睡哪兒都一樣。”

“我沒有要趕客的意思,你可千萬別讓小昀知道我這麽說。”張儀生怕兒子“出賣”自己,往半掩的門看了眼,“要不我讓你爸去市場買張床,你晚上休息不好,白天上班也累。”

“不用了媽。”方橋想了想道,“他就快回去了。”

安撫好母親,方橋抱著被子到客廳,路過房間時,容昀開門跟他道晚安。

鋪好被子回頭一看,容昀半靠著門望著他,眼瞳黑黢黢的,像窗外漆黑的夜。

被這樣濃郁的眼神盯著,方橋蹙了蹙眉心。

容昀垂了垂眼皮,悄聲說:“你那天說的話我會往心裏去的,方橋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方橋笑笑,半躺下來,目視容昀消失在視線裏。

大風拍玻璃窗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為清晰,室內暗了下來,方橋一閉眼就是剛才在樓道分別時江明禦硬擠出來的笑容。

alpha現在怎麽樣了呢?

是在吃藥,還是在打抑制劑?

懷揣著這樣的疑問,方橋半夢半醒地睡去。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只開了震動,不知過了多久,嗡嗡幾下把他吵醒。

外頭的風夾著雪還在猛烈刮著,淩晨一點半,振動的手機像是催命一般驅使被驚醒的方橋接聽。

屏幕上是一個來自B市的陌生號碼。

方橋晃晃混沌的腦袋,沈默幾瞬,摁下了接聽。

女人自報家門,嗓音微沈,“方橋你好,我是明禦的姑姑,江姝。”

方橋的呼吸一下子凍住,抿緊了唇沒說話。

江姝感應到他的緊張,低聲說:“你不用害怕,我沒想做什麽,打給你是因為聯系不上明禦,我猜他現在的情況可能不太樂觀。”

方橋實實切切的在江家人那裏討過苦頭,對於並不熟悉的江姝,不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他坐直了,用力地幹咽一下找回自己的思緒,靜待江姝的下文。

“本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該插手,明禦也不願我跟你透露他的現狀,但這回讓我自作主張一次。”

江姝的語速不快,娓娓道來,“想必你對這些年發生的事情有幾分了解,我的兄嫂突發惡疾,餘生將在療養院度過。外界眾說紛紜,我不怕跟你說句實話,他們根本就沒什麽病,不過是明禦將他們軟禁在了那裏。”

方橋放在腿上的五指微微收緊。

“明禦為什麽這麽做,你心裏應當有數。當然,你未必要領明禦的情,這些都是他自己的決定,他被人戳脊梁骨罵他賣父母求榮也不曾有過一句怨言。我這個侄子比誰都犟,認準了一個人就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作為他的姑姑,他把事做到這份上,我很不理解。”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他手腕上的儀器,那能監測他信息素的波動頻率,明禦一定沒有告訴你,每當數據異常,儀器就會釋放電流迫使他恢覆清醒。”

那些方橋不曾知道的,江明禦不曾訴說的,在江姝的講述下一幕幕呈現方橋面前。

方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他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啞聲道:“江女士......”

“你聽我說完。”江姝不算強勢、卻又不容分說地打斷他,“那些數據連接到醫院的信息庫,這段日子醫生多次發現明禦將儀器的電壓越調越高,不止一次打電話要明禦回來接受治療,我也勸過明禦,但他不肯。”

“方橋,你應當很清楚明禦的病到了什麽樣的地步,再這麽下去,他會被信息素折磨到崩潰,直到變成一個行屍走肉的瘋子。”江姝的聲音沈下去,“你如果真的對他沒有一點感情,就放任他繼續折騰自己,但若是你還念著你們往日的情分,這次就當我的一個請求,明禦現在需要你,請你幫幫他。”

方橋站了起來,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幾次咬了咬牙才艱澀道:“是明禦要你和我說這些......”

江姝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也真的低低笑出了聲,“我以為你很清楚明禦的為人。”

一句話,讓方橋啞口無言。

是啊,江明禦高傲得像永遠不會低下頭顱的獵豹,即使遍體鱗傷也只會找個無人之境暗自舔舐傷口。

alpha從來不屑示弱以博得他人的同情與憐憫,亦絕不會把遭遇的苦難袒露在別人面前。

哪怕忍耐著莫大的疼痛,也會裝作若無其事地對方橋露出笑容。

這才是方橋認識的江明禦,記憶裏那個桀驁的、飛揚的青年一直都不曾變過。

alpha蒼白的臉色浮上心頭,方橋咽下喉嚨的苦澀,不再猶豫,摸著黑輕手輕腳地打開了家門,直奔從不曾遺忘的薄荷香。

而在他走後,房間的門哢噠一聲打開。

容昀望著空蕩蕩的客廳,無聲地垂眼失笑,片刻後,笑容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作者有話說:

小江(躺平):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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