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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清野 第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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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清野 第四十八

本章主要在講北境紛爭

話音剛落, 耶律錄當即皺了皺眉。

但他還是道:“好,你說就是。”

元徹從懷裏拿出兩封信:“朕這次擅自做主,已經向京城發捷報了, 此事除了我倆目前誰也不知道,三天之後, 無論結果如何, 京城必有一番慶祝至於這兩封信, 厚的給阿嶼, 薄的給元滾滾。”

捷報是為了震懾齊王,齊王和元拓距離甚遠,就算他們可以私下傳信, 也絕快不過十道,一旦元拓“戰敗”, 齊王就再無翻身的餘地。

“我們此次主動跨越山脈去殺敵, 意味著放棄了身後的保障,背水一戰, 沿途會遇上什麽危險更是不得而知。”元徹沈聲道,“但放心,就算到時候真出意外,和他一起死也是可以的, 朕心裏有法子,他絕對沒法踏足大辰半步, 京城那邊也不算撒謊。”

耶律錄的眉壓得更深了:“什麽辦法?”

元徹擺擺手:“這你就管不著了。”

耶律錄:“……”

陛下轉身走了回去,長腿一邁騎上頭狼的背,高舉手中九尺重刀。

經旗獵獵作響, 在寒風中發出上等布料特有的摩擦聲。

徹字軍旗高舉。

不是鬼戎狼軍, 也不是中原軍, 而是:

“大辰的兒郎們!”

他們是一個整體。

整齊劃一的跪地抵胸聲響起,浩浩蕩蕩。

“隨朕出擊!”

“是!!!”

高大的雪山戰栗起來,黑甲在皚皚白雪中十分奪目,頭狼一馬當先,載著陛下跳上一處小山丘,作為旗幟引領四方,以兀顏為首的百名親衛軍如鬼魅般埋伏在他身邊,關註著周遭的一切動靜,耶律錄率吳小順等五十位將軍鎮壓後方。

忽然間,耶律錄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往後看了一眼。

吳小順頂著一頭的風雪:“將軍,怎麽了?”

耶律錄忙回過神,搖搖頭。

看錯了嗎?

好像有一位有點像……溫子遠。

但子遠應該早就跟著傳信兵回京城了,不太可能吧。

日落時分,天際線正在緩緩消失,它會經歷一個非常鮮艷的紅,然後跌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見,直到黑夜過去,黎明到來,它才能重新展露。

山頂上的雪,是軟的。

在頭狼跳上最頂峰的那一刻,元徹看見了北境,這個他出生的地方,陛下翻出了背在背後的長弓,抽箭挽弓,一氣呵成,箭尖直指那駐紮的營帳。

上一世,這一箭結束了一切。

這一世,這一箭則是開啟。

元徹笑了笑,他回來了。

.

同一時間,山脈的另一邊,現狼王帳子。

侍女煮上來的粥有一大半都是水,夾雜著幾片搗爛的野菜,一碗下去,還不夠撐一個時辰,更何況要打仗,牛羊們能殺的都殺了,不能再繼續,否則第二年連新的牛羊都沒法出生。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八日了。

冰寒的高山腹地中,年輕一輩的部族族長們圍坐在一起,面色沈重。

其中一人道:“齊王的動作太慢了,我們已經沒法撐下去,得自己想辦法。”

“想什麽辦法?”另一人說,“小王子……中原皇帝就守在外面,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打進來,除非能越過他,我們才能去到村落中。”

帳內的氣氛壓抑又凝固。

稍後,現狼王元拓站起身,族長們見狀,也立馬跟著站起,他們隨元拓離開王帳,來到一個十分陳舊的帳子面前,右手抵胸:“巫師大人。”

一個小男孩鉆出帳篷,雙手合十回了禮:“巫師大人已經完成了占蔔,請狼王單獨入內。”

北境有兩大信仰,一是魁梧有力的狼王,二就是活了已經上百年的巫師。

元拓依言走進去。

帳內掛滿了野獸的頭骨,頭骨們的眼眶明明空洞無物,卻給人一種時刻註視著你的錯覺,每走一步,它們也會跟著偏頭。

年邁的巫師盤腿坐在最裏側,身邊只點了兩只蠟燭,火光幽幽的,猶如一尊被供奉的神秘神像。

元拓在距離他三步的位置停下。

巫師緩緩睜開眼,他渾身上下褶皺遍布,眼皮已經完全松弛了,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十分困難,他擡起手,似乎是想要揭下頭上的兜帽,卻忽然一頓,喉嚨裏發出“呃呃呃”的聲音。

小男孩連忙前去幫忙。

隨著兜帽慢慢落下,元拓瞳孔驟縮,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巫師的眉心正中有一道猙獰的劍傷,從前額穿過後腦,大片大片血淌下,割裂浸透了他的臉。

誰敢在巫師帳行刺!?

“不……不……”

“不是行刺。”小男孩幫巫師開口說道,“是半個時辰前忽然出現的。”

元拓不解:“忽然出現?”

巫師推開小男孩的攙扶,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著拐杖站起來,他整個人猶如百年老樹紮根在了地上,第一次差點跌了回去,小男孩驚呼一聲:“師父!”

“讓……你讓……!”巫師拒絕了幫助,走到元拓面前,吃力道,“先王幼子……踏著光陰……他……我們沒法……呃啊!”

嘩啦啦。

磕磕絆絆地剛說幾個字,下一刻,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小男孩嚇得想用手去幫巫師堵住傷口,但無濟於事,不出片刻,甚至等不及讓元拓叫來大夫,巫師就沒了氣息。

北境的一尊神佛就這樣落了幕,沒有任何征兆,也不明緣由。

元拓和小男孩都傻眼了,元拓忙問:“巫師今日可有舉止不同的地方?”

“有,有的,師父他,他今日一早就開始占蔔,讓我出去,不許我靠近半步,直到中午才能回來吃飯。”小男孩哭泣道,“後來就一直念叨什麽光陰和輪回,還有類似於天機洩漏必遭反噬的話嗚嗚嗚嗚。”

冥冥之中,元拓想起一個傳說傳說北境巫師手握上古禁術,禁術能溝通生死和天機,但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更沒有任何人試過。

元徹和這個會有什麽關系?

這時,帳外傳來了喧鬧,元拓出去一看,見竟是自己的妻子帶著各族族長的家眷聚集到了一起,她強忍著淚水,揚聲道:“大家再堅持堅持,只要熬過了寒冬,就可以等來春天了,我可以帶著女人和小孩們去采摘捕獵,缺什麽盡管開口,中原皇帝有的補給,我也會想辦法弄給你們,千萬不要放棄!”

但沒有人回應。

大家都知道,現在根本不可能采摘捕獵。

元拓看著妻子,嘆了口氣,讓部族族長們先行離開。

元拓帶著妻子回到了私帳,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過來坐下,然後從腰側取下一包肉幹,放在妻子手中:“噓,悄悄的,不要給別人看見。”

妻子捧著肉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元拓把妻子摟進懷裏,讓她靠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撫摸著她的頭頂。

這個女孩是他十八歲時就認識的,當年跟著老狼王一起出征,從惡匪手中救下了一群游民,女孩便在其中,老狼王給了這些游民一些糧食,讓他們自己回家,唯獨女孩不願意,北境人民風開放,女孩竟然偷偷地跟著自己走了數十裏的路,被發現後,還抓著自己的衣袖不放手,說她無家可歸,如果可以,希望以身相許。

十八歲的元拓頓時紅了臉,後面的好幾天,他都不敢再和女孩單獨相處,直到征戰歸來,漸漸熟絡,才有了接觸,最後成了親。

“你聽話,別鬧了。”元拓一邊寬慰妻子,一邊道,“明日一早帶著部內的婦孺老人們往北走,走遠一點,那裏還有一些吃的,是我命人備下的,用在軍隊上不夠,但讓你們過完冬天沒有問題,放心,元徹不會傷害你們,當年我沒能一舉殺掉他,傾盡全力也只將他趕走,是我自己種下的因,現在時候該補上這一場我和他之間未結束的戰爭了。”

妻子的哭聲更大了,她問:“你們是兄弟,為什麽一定要廝殺?”

“這是生在狼王家中的榮耀,也是必須經歷的宿命,我們沒有中原嫡庶的區分,只有勝者才配為王,我的父親還有爺爺都經歷過,我自然也逃不了。”元拓說,“若我能殺他,他不會怪我,若他能殺我,我也不會怪他,好姑娘,當年你跟著我的時候,就該明白這一點的。”

“我明白,我一直明白。”妻子肩頭顫抖,“你可以贏,一定可以,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狼王。”

元拓笑了笑,他的五官隨母親,並不硬朗,甚至還帶著一些平易近人的溫婉:“父王嘴上不說,但我明白,他覺得元徹更像他,不對,應該是人人都這樣想,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格。”

“你可以證明給他看。”妻子道,“不是像他的,才是合適的狼王人選親愛的,我想給你說個消息。”

元拓傾身側耳去聽。

“我懷孕了。”

元拓驟然楞住,好半響,才緩緩恢覆過來,直起身,臉上展露出喜悅,像一位剛給心上人表明心意的男孩,小心翼翼還有些結巴地問:“當,當真?”

“騙你做甚,我希望是個男孩,這樣的話要不了幾年他就可以和你並肩作戰,聽說你五歲起就能用匕首獨自獵殺鹿,真後悔沒能看見。”

“不,”元拓搖搖頭,“我希望是個女孩,男孩太調皮了,會讓你很累,你只聽說了我五歲獵鹿,可沒聽說獵完就掉糞池裏了,洗了三次澡都還是有味,整整七天之後才好點。”

寒風在外面呼嘯,吹得帳角不住翻飛,時不時地漏進寒風來,元拓用自己的身軀替妻子擋風,他們的炭火沒有多到燥\熱流汗的地步,但取暖夠了。

夫妻二人笑了笑,度過了最後一夜,第二日一早,天未亮,元拓就送走了妻子。

臨走前,元拓從衣兜裏拿出一顆用紅線串成的狼牙,放去妻子手中:“給孩子的禮物,保佑她平安長大。”

“若他有父親的陪伴,”妻子說,“他還會很開心。”

元拓沒回答,擡手拍了一掌母狼屁股,讓她們走了。

直至妻子的身影消失在山巒之中,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與此同時,部族內最後一口的糧食已經分發了出去。

他們結盟不慎,沒有回頭路。

各族族長帶著族中年輕的小夥走上戰場,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整整十八部族,只有耶律家選擇了昔日的小王子,如今的中原帝王,所以當年耶律家和小王子逃得有多麽狼狽,如今就該他們了。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更古不變的規律。

他們來到了塔鐵薩山脈的附近,若是在夏天萬裏無雲時,此處能俯瞰大半個中原,想到才僅僅三年,中原就已經神奇地活過來了,北境卻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衰落下去。

天命麽?

巫師死前最後的話,難道是想告訴自己,元徹勝利是註定的,他們必將失敗?

不。

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會信命。

來吧。

做個了斷。

變故都在一瞬間爆發。

“咻!”

首先是一只箭割隔開了數九寒冬的風,發出尖銳的嚎叫,於百步之外直沖而來。

緊接著,號角聲驟然響起,平靜的空氣被打破。

“敵襲!”

“中原皇帝打上來了!”

“全軍戒備!!!”

大辰人來得太快,不給片刻喘息的機會,元拓在一眾呼聲與刀劍的交鋒中走出帳篷,那一刻,他剛好和騎在頭狼背上的元徹對上視線:

“好啊……竟然真的來了!”

元拓的指骨被自己躡得哢嚓作響,他拿過長矛,高呼道:“元徹!今天把命放在這裏!”

元徹背對著天光擡起頭,睥睨道:“朕可不是某些縮頭烏龜,至於是誰丟命”

兩人說話間也沒有妨礙動作,對峙著沖了出來,在紛飛的大雪中過了第一招,刀刃被拉起了一線火星,發出刺痛耳朵的顫音。

“那還要先打了再說!”

來自大辰的狼群從積雪中冒出頭,毛茸茸的耳朵上掛滿冰渣,它們四面八方,無處不在,仗著厚實的毛皮在此處埋伏了整整一天,此時,綠色的眼睛正發著耀眼的光,迫不及待地想要參與戰鬥。

撕咬,搏鬥。

饑餓,嚴寒。

新仇,舊恨。

全都匯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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