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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堅壁 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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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堅壁 第三十四

什麽叫做把心分給了我?

至於再往後的那些誤會和糾葛, 就像是枯燥平淡生活中的一些調味料,正經歷時會痛苦不已,但千帆過盡後, 驀然回首,全是屬於他們獨自的回憶。

回憶是人們獨有的寶藏。

話畢, 元徹發自內心地笑了笑:“所以啊, 是朕先動手的, 是朕一早就內心有所圖謀, 你們可不許反對。”

沈之嶼楞住了。

元徹好像總是和規矩裏的不一樣,自古帝王多寡淡,帝王立於人極之位, 坐擁江山,眼容萬物, 手中能掌控的太多, 尋常人家的小情小愛對他們而言就顯得微不足道,他們會喜歡, 會憐惜,會思慮,但很少會愛。

更別說愛得如此深沈和真摯。

元徹不知沈之嶼心中的洶湧,只是趁著酒精上頭把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頓了頓,扭頭問道:“接下來是不是該拜堂了?”

沈之嶼再次被他從正經情緒中逗笑感情一直惦記著這個。

“沒錯, 該拜堂了。”

兩人一起向著長輩們磕了個頭。

隨後沈之嶼將酒盞沿送至嘴邊,剛淺嘗了個味兒,還沒來得及細品, 一只手就伸過來拿走了他的酒盞, 悶聲喝下。

“?”

“嗝兒, 爽快!”元徹喝完,撐著地面爬起來,往前兩步趴在供臺上,把老狼王有些歪的牌位扶正,“老爹,別怪啊,大人他身體不好,大半夜喝酒會肚子疼,朕幫他敬你們,幹!”

沈之嶼:“……”

都說北境人不拘小節,看來確實如此。

不過挺好的。

沈之嶼也站起身,著手開始收拾杯盞,元徹兩盞酒下肚,本就不多的清醒立馬撒手人寰,醉了個徹底,毫無形象地將就著這沒骨頭的姿勢繼續嘮叨,嘴裏零零散散地冒出“今年”“明年”“要大辦特辦”等字眼。

“啊對了!”下一刻,元徹倏地擡起頭,扭頭轉向耶律哈格的牌位,“師父,朕偷偷給你說,師兄喜歡溫子遠那小子,哈哈哈哈天吶,兩年多了,他給別人又是做長命鎖又是花錢買禮物,一大半的俸祿都搭了進去,自己窮得連件新衣都裁不起,但還是沒敢直白表露心意,說什麽還小不著急,放屁,明明是慫!逼!”

“大慫逼!”

“沒朕半分坦率,朕當時可是直接提……唔唔唔!”

沈之嶼聽不下去了,塞了個供果去他嘴裏,把後話堵上。

再後來,元徹吃飽喝足,幹脆趴在供臺上呼呼大睡起來,沈之嶼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渾身都軟綿綿的酒鬼扛起來,放去一邊,不讓他繼續謔謔老將軍們的牌位。

“睡吧,睡醒就好了。”沈之嶼拂平元徹下意識皺著的眉,在他身邊輕聲道,隨後轉去給香臺上添了三柱香,“讓諸位將軍見笑了。”

那股先前吹進來的風竟然沒散,撥得香火微微晃動恍如真的目睹了方才發生的一切。

沈之嶼拱手:“晚輩告辭。”

之後沈之嶼去叫來了兀顏,並在兀顏的幫助下把元徹帶回了寢殿,路上還好,大個兒陛下像是知道自己想要的人在一旁,老老實實地沒有亂動,唯獨在躺去床上時,整個人就忽然難受得悶哼起來,抓著沈之嶼的衣擺死不放手,像是躺在什麽刀尖火海上般,怎麽叫也叫不醒,沈之嶼覺得不對勁,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陛下兩天前為了救一匹掉進溝壑裏的小狼,跳雪水裏去了。”兀顏解釋道,“當天晚上就不太舒服,但並沒有發燒,只是打了幾個噴嚏。”

沈之嶼心裏沈了沈。

元徹很少生病,沒算錯的話,他從出生到現在生病的次數一雙手就能數過來,去年在郊外山洞躲避毒人時,也是大冷的天,他照樣能不動聲色地跳進冰潭裏搓澡,這次病來得突然,憂慮過重多半占了很大原因。

兀顏:“要屬下去叫卓大人來麽?”

沈之嶼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在這時,元徹一個翻身,手臂直接橫過他的腰,樹懶似的把人箍著沈之嶼是樹,元徹是樹懶。

“不用,去取些冰來吧。”沈之嶼無奈道,“他剛喝了太多的酒,估計也不好用藥,我先守一晚上,若天亮時還不退燒再去叫卓陀。”

兀顏點點頭,立馬轉身去冰室,沒多久,就用盆子裝了一大盆冰水回來,然後退守回屋檐上。

沈之嶼拿開元徹的手臂,將帕子用冰浸冷,搭在對方額頭上,並掐算好時間,一旦帕子被體溫捂熱,就換另一張。

就這樣來來回回十來次,後半夜,元徹還真以自己驚人的治愈力不怎麽燒了,氣息也逐漸穩定下來,但人還是昏的,神色凝重,像是被困在了夢魘中,不得解脫,沈之嶼便先點了一些安神香,然後合衣在一旁側躺下,抱著他輕輕地拍背寬慰。

往日裏,這樣的寬慰非常有用,不出一炷香的時間陛下就被治得服服帖帖,但今日不知為何,沈之嶼身上的味道非但沒有起到舒緩的作用,反而適得其反。

“……”

“什麽?”

沈之嶼聽他又開始囈語了,但話在喉嚨裏打轉,沒有講出來,旁人聽不清。

“陛下,怎麽了?”

沈之嶼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了,剛打算起身出去喊人,同一瞬,元徹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抓過他的胳膊扯回床榻上,將他的手腕摁在腦袋兩側。

這動靜驚動了兀顏,兀顏剛跳下來單膝跪地,第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到了:丞相大人渾身上下都被壓制著,無法動彈,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雙眼布滿血絲,眸子沒有焦距。

元徹察覺不速之客,喝道:“滾!!!”

兀顏覺得自己現在確實該滾,於是連忙驚慌失措地滾了,滾前還重新關上了門。

沈之嶼:“……”

元徹這次沒有收力,直接給沈之嶼的手腕掐出了淤青,沈之嶼卻不敢逆著他施力,更不敢反抗,因為據說若是強行將被困在夢魘中的人喚醒,保不齊可能直接讓人瘋掉。

此時此刻,外面正刮著寒風,這些風躥進低矮巷口,與其他氣流碰撞,發出嗖嗖嗖地刺耳聲,廊下冰錐倒掛,反射著冷白色的月光。

好在殿內的炭火夠,這樣僵持除了有些難受,但冷不著人,兩人僵持不下了片刻,元徹之前藏在喉嚨裏的話逐漸清晰起來:

“你們……不能走……不能再丟下朕……”

這是沈之嶼第二次察覺不對,上次是元徹無意間說的一句“這次朕要你們每個人都好好的”。

什麽叫做“再”?

什麽叫做“這次”?

那上一次又是什麽?

一個幾乎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中,沈之嶼擡起眼,盯著元徹的眼睛,引導似的故意說道:“臣沒有丟下你過。”

“你有!”元徹仿佛被觸了逆鱗,手中力道再次加劇,抓得沈之嶼本能地嘶了聲,聲嘶力竭道,“你們都有!先是師父,然後就是師兄,兀顏……你最過分!上一世丟了朕四年!整整四年!”

話音剛落,沈之嶼入墜冰窟。

元徹剛剛說了什麽?上一世?

他為何會說出這個詞?

好一陣,丞相大人都沒能從這句話中回過神來,他的耳旁泛起了鳴聲,好像自己也跟著陛下一起夢魘了,但手腕上的疼痛提醒著他,他醒著,實實在在地清醒著。

“大人,阿嶼。”元徹又突然哭了起來,眼淚砸在沈之嶼的臉頰上,一滴接著一滴,“你回頭看看朕好不好,你保證不丟下朕好不好?朕好怕,朕真的好怕再經歷一次那些事……朕,朕已經把心分給了你,沒法再重來了啊。”

沈之嶼狠狠一激靈:“什麽叫做把心分給了我?”

其實沈之嶼並不知去年在沈睡中所看見的前世之景,到底是黃粱一夢,還是真實發生存在過,他從沒想過要探求這些事情的真假,當然了,這些事情也沒法去探求真假,貿然說出自己有著前世記憶,任誰都會當他失心瘋了。

自然,關於自己為何會重生這個問題,更不會深入思索。

可在這一刻,虛無縹緲有了端倪,糾葛有了實體。

元徹被問得一頓,稍後,收回手。

“不許躲,把話說清楚!”這次換做沈之嶼不依不饒了,撐起身去追元徹,抓住他的領口拽回身前,兩人面對著彼此,鼻尖的距離不足三指,“什麽叫把心分給了我?”

元徹沈默地低著頭,繼續裝死。

沈之嶼撂下狠話:“你要是不說,我就……”

話音未口,沈之嶼戛然而止,將後面的“不要你了”吞回肚子裏。

不行,他不能這樣威脅元徹,元徹明明都說了最怕被丟下,如果他用這句話耀武揚威,還算是人嗎?

元徹還在哭,但不是方才那樣大把大把的眼淚往下砸,而是細淚成線,順著側臉緩緩而下。

沈之嶼嘆了口氣,擡袖擦了他的淚,湊近親了親:“陛下,你告訴臣好不好?臣現在也……心亂如麻。”

又是好一陣。

直至安神香燒盡了,殿外的風也停了。

當下正是一日中最寂靜的時候,沈之嶼說完後就把人摟進懷裏,等了好久,卻什麽也沒等到,元徹已經再一次重新睡著,沈之嶼有些惋惜,以為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輕手輕腳地將人重新放下躺平,蓋好被子。

而下一刻,一個嘶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北境,尚巫蠱,巫蠱禁術有言,若以千年寒石溫養屍身,大巫師和帝王血混合作引,加之生人心甘情願為死者剖一半心臟贈予,可活白骨,顛日月。”

沈之嶼猛地睜開眼。

活白骨,顛日月。

重生之術。

落針可聞的環境下,沈之嶼聽見了自己和元徹的心跳聲,竟如出一轍,有著相同的節奏。

怎會……

他的陛下不僅和他一樣,是踏著前世而來。

就連他的重生,他身體裏正跳動的心臟,也是因為陛下剖心所換。

怎麽會這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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