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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堅壁 第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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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堅壁 第三十

沈之嶼很討厭火

天剛蒙蒙亮時, 整個京城都是寂靜的,此時大多數人還在夢中。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將寂靜打破。

溫子遠慌慌張張地穿過禦道,跑進來, 跨進殿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跤, 險些摔個狗啃屎。

沈之嶼被他嚇得手中筆尖一抖, 在宣紙上畫出一道墨痕, 遮蓋了一旁的文字,稍後,他默默拿過另一張紙, 重新順好毛筆尖:“毛躁,不是讓你看好太傅嗎?跑來這裏做什麽?”

“哥。”

“嗯?”

“太傅沒了。”

就在元徹帶兵離開京城城門的一個時辰後, 耶律哈格去世了, 卓陀也沒從閻王手裏搶回人。

他年輕時意氣風發,左牽黃右擎蒼, 年邁時則幽默風趣,喝酒打呼逗小朋友,教出來的兩位兒子都極為優秀,帝王心系天下, 將軍堅守國土,一言以蔽之, 是位讓人羨煞又喜歡的老爺子。

唯獨沒得太過突兀。

“太傅……太傅最後醒過一次。”溫子遠跑得太急了,現在還在緩氣,“讓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下葬, 不要拖至陛下回來, 以及, 以及……”

“以及什麽?”

“以及剩下的都拜托你了。”

原來耶律哈格在出事那一瞬間,比沈之嶼還要先明白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竭盡了自己的全力撐到元徹離開,就怕因為自己耽擱大事。

“哢嚓”一聲,竹筆桿在沈之嶼手中斷掉。

今年不是個好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內閣閣臣們已經一晚上沒合眼了,那邊剛將藩王小輩的事辦完,這邊又得指揮布置靈堂。

依照耶律哈格所言,沒用太大的排場,更沒有通知群臣,有些陰冷的靈堂中,棺槨放在屋子正中央,幾只香火煙霧繚繞,留守皇城的鬼戎兵來了一部分,跪在牌位前,無聲地往火盆裏燒著紙錢他們都是紅著眼睛鼻子的,明顯已經哭過了。

沈之嶼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

“請大人節哀。”

人群密密麻麻,不知是哪位閣臣先說的這句話,隨後,聲音此起彼伏。

沈之嶼的視線從下馬車那刻就緊盯著靈堂,待幾乎每個人說完,才回過神來,看見閣臣們眼下的烏青,道:“諸位勞累了,除去今日當值的,其餘人先回去休息一天吧。”

眾人對視一眼,明白當下繼續待下去的作用除了礙眼沒有別的,紛紛從令拱手告辭。

卓陀上前一步:“大人,您的……”

“我無礙,”沈之嶼擺擺手,“你也去休息。”

就這樣,方才還擁擠的殿內瞬間被打發走了大半,只剩下沈之嶼,溫子遠,魏喜以及死賴著不肯走的鬼戎兵,鬼戎兵沈之嶼不想管了,這些人的身體比文臣們好些,熬一天問題不算太大,魏喜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些點心,遞給沈之嶼和溫子遠,低聲道:“大人,公子,吃點早……”

“飯”字還沒說出口,魏喜就自己閉嘴了。

太壓抑了,沒人在這時候還會有胃口,強吃也只有吐的份。

沈之嶼帶著溫子遠給耶律哈格上了一炷香,磕了四個頭,然後跪在蒲團上。

耶律哈格還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因為年邁而像其他老人那樣肩背佝僂,腳步蹣跚,他一直勤加鍛煉,比一些長期案牘勞形的小夥子體力還要好,若忽略他花白的頭發,從後看去,背影的年紀最多四十歲,正處壯年。

而如今,在經歷了近一日的傷病猛藥折磨後,他無聲無息地躺在棺槨裏,看上去是那樣的……小。

棺槨是實木的,已經蓋嚴了,從外面無法看見死者的面容,也正好,沈之嶼沒法把老將軍的臉和那種蠟黃僵硬的模樣聯系在一起,他潛意識裏覺得那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

香火的味道有些刺鼻,沈之嶼的思緒隨之也一並飄遠,忽然,他無端地想:“老將軍,您把陛下支遠了,親生兒子恰巧也不在,甚至沒法在短時間內知道您的消息,孤寂的黃泉路上只有我們兄弟倆以這種不倫不類的身份陪著您,後悔嗎?”

“您很早便知道了吧,我和陛下,子遠和耶律錄。”

“還真開明,某些老人家知曉的時候可是發了好大的火,現在肩膀都還有些疼。”

香火跳了跳,像是耶律哈格在回答。

但沒人知道他回答的是什麽。

沈之嶼只好在心裏和他繼續牛頭不對馬嘴:“您放心,別的我不敢保證,但該幫他們辦的事我一定會完成,誰也搶不走。”

此念一出,香火徒然安靜下來。

一生一死的兩人就這樣結束了不知算不算得上對話的對話。

到了後面,鬼戎兵們害怕沈之嶼也出什麽事,開口勸道:“大人,這裏有屬下們在,您別長跪,對身體不好。”

沈之嶼聽後點了點頭,就是沒起來。

鬼戎兵們不可能去把他強行拉起來,於是只好分出一小份心搭在沈之嶼身上,以防萬一。

而神奇的是,不同於以往寒風一吹就病倒的狀態,接下來的這三天,沈之嶼都沒有任何不適,至少看上去沒什麽大異樣,他像根針一樣紮在此地,幫元徹和耶律錄守夠了時間。

可若是卓陀在旁,是定然不允許沈之嶼這麽下去的這分明是出大事之前的端倪!

就像一杯已經裝滿了水的水杯,看似水面晶瑩剔透,實則若再加一滴水,就會全面崩潰。

三天後,沈之嶼先有條不絮地叮囑鬼戎兵將棺槨下葬,不得半分拖延,然後叫人把溫子遠和魏喜送回相府。

溫子遠不肯走:“哥,我想跟著送葬隊伍再走一段,守滿七日再回來。”

沈之嶼先一楞,繼而道:“也好,讓小喜和你一起吧,陵墓濕氣重,你倆互相也有個照應。”

午時起棺,溫子遠出宮門,沈之嶼回議政殿,遠遠就望見閣臣們已經到齊了,正等著自己。

元徹離京,再快也需要十天半個月左右才能回來,以往這種情況,坐鎮朝中的是耶律哈格,如今人沒了,朝事卻每天都有,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離開而停下腳步,誰來處理這些事是個大問題。

“等一下,讓我想想。”沈之嶼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悶下,等喝完才想起這是元徹走的那天晚上泡的,一臉無奈地放下杯子,“朝臣照例將折子送來議政殿,由你們先行批閱,拿捏不定之事或重大之事上報於我,至於之前的事情也不能落下,照舊不誤,開年已經四天,十道該動工了,下次我需要看見實物。”

“下官等領命。”

牛以庸離開前,忽然感覺沈之嶼走進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耳邊幽幽地低聲補充:“你的那些小心思,雖都是在該有的界限內沒釀成過大錯,但從現在開始,給我用在應該用的地方,不然新賬舊賬一起算。”

牛以庸渾身一寒,忙道是。

因為此話除了赤\裸裸的警告之外,牛以庸還明顯察覺到,沈之嶼身上那股銳氣更加嚴重了,好像有妖魔鬼怪在他身後追趕,逼迫他以一種旁人難以想象的腳步對某些事急於求成。

牛以庸驚魂未定地走了,此時此刻,沈之嶼正頭疼得厲害,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方才那杯三天前的涼茶也灌得他滿腹難受,他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真出事,轉告一旁當值的鬼戎兵:“去熬碗藥,我得睡會兒,一個時辰後或者中途有什麽事,立馬叫醒我。”

與此同時,元徹已經在原定的位置圍住了那一群南方藩王。

都是些蝦兵蟹將,也不知是湊不出來人還是氣運將盡的藩國已經人心渙散,此次藩軍總計莫約兩三千,再加上從南方長途而來已是相當疲憊,和當初魏國完全不能相比,根本沒有什麽打仗的氣勢和威脅可言,鬼戎兵突擊圍剿的時候,基本算得上在做單方面的屠\殺,元徹騎著頭狼,站在一個山坡上,看著山谷離的慘狀,擡手握拳:“停!”

鬼戎兵們收放有度,後退回來。

藩王們氣喘籲籲,手中執刀的手累得顫抖不已,惡狠狠地看向元徹。

窮途末路四個字形容此時的他們再恰好不過。

元徹摁了摁眉心,嘆息道:“朕再說一遍,你們的家眷和朕沒有關系,若你們繼續執意沿路燒殺搶掠,擾亂百姓,別怪朕無情。”

“蠻夷人,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夥同李寅上演這麽一出,就是為了博得名聲的同時殺我們於無形!”其中一位藩王罵回道,“來啊!誰怕誰?本王誓死不降!”

元徹:“李寅是誰?”

“小楚王的名字。”一名親衛在旁提醒,“姓李名寅。”

元徹:“哦。”

不過這都什麽跟什麽?

兀顏跑回來,覆手在元徹耳邊說了什麽。

冬季風大,峽谷更盛,吹得元徹口幹舌燥,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沈聲道:“當真?”

“千真萬確。”兀顏正色道,“屬下親眼所見。”

元徹回過頭,重新看向底下那群人的時候,儼然已經起了完全的殺心。

“他們已經沒有了顧慮,很可能會魚死網破。”

出城前,沈之嶼就提醒過他。

元徹打了個預備張弓的手勢,鬼戎兵們立馬會意。

而那藩王還在罵:“怎麽,不敢了嗎?你這個蠻夷匪徒,強盜,骨子裏就是沒有禮義廉恥的野人!靠搶奪他人之物來茍且偷生……”

“放箭!”

唰唰唰!

無數的箭羽齊發,將被圍困中間的人在頃刻之間射成了個刺猬,藩王最後的話沒能說出口,喉嚨就已經千瘡百孔了,死前,他卻發出咯咯咯的笑聲,仿佛大仇已報。

親衛走上前,挑起藩王們的衣服,一堆密密麻麻烏漆嘛黑的東西順勢落了下來,看得人雞皮疙瘩直往外躥,和兀顏方才所說別無二至,是和藩王本人一起被射穿的毒蛇昆蟲的碎屍南藩眾國雨林眾多,毒蟲數量高居不下,藩王們便想到以自己為餌,飼養毒蟲作為殺手鐧,和元徹等人同歸於盡。

如任這些東西爬出來,咬上一口,或者甚至只需將帶毒的粘液沾在傷口,以行軍的醫療,根本救不回性命。

親衛們用備用的衣服裹緊褲腿衣袖等位置,點燃火把,將還沒死透的蟲子挨個挨個用火燒死,火星哢嚓的炸裂聲以及焦糊的味道到處皆是。

元徹掩著口鼻,忽然,他不知看到了什麽,瞳孔驀地一縮:“全部後退!!!!”

電光火石間,只見藩王們背背相坻的縫隙裏,居然還藏著一個少年,這少年著實太瘦小了,混在人群中幾乎看不出來,他抱著頭,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緊接著,在眾目睽睽下嘔出一大攤黑黑的還在蠕動的粘稠物。

竟然是一個蟲人!

這幾乎是傳說中的事情了,元徹也只在亂翻沈之嶼的書櫃時無意瞥見過,當時覺得新奇,順道多看了兩眼,記了下來:繁衍季節裏,為了不讓毒蟲肆掠,一些落後的村子裏會選出一個“活人祭品”,“祭品”需喝下一種特制的藥,以便毒蟲鉆入七竅時依舊活著,直至蟲子將內臟肺腑啃噬從七竅離開,再幹涸而死。

而飽餐後的毒蟲,往往一段時間內不會再出現在村落。

瘦小的少年不夠吃,粘稠物中頓時飛出數十只長相怪異的毒蟲,鬼戎兵在聽見元徹呼聲的瞬間拔腿就跑,可人哪兒跑得過長翅膀的東西,眨眼便有幾人中了招。

“娘的!”

“都往水裏跳!”元徹從頭狼背上翻身躍下,先踹了狼屁股一腳,讓它也快跑,然後逆著人群沖入其中,從衣兜裏拿出火石,“兀顏!打掩護!”

“是!”

少年還在不斷作嘔,他整個人已經虛脫了,躺在地上抽搐著,用迷茫無助地眼神看向元徹,元徹當機立斷先射殺掉少年,阻斷新的蟲從他體內湧出,然後再將原為火把準備的油脂扔出去,用火石點燃。

爆炸應聲而起。

少年當場灰飛煙滅,隨之而來的沖波以不容小覷的力量掀翻了四周的一切,生長在峽谷夾縫中的灌木被拔地而起,拋向空中,也包括身在其中的元徹和兀顏。

.

沈之嶼猛地睜開眼睛,不等回過神來,腹裏一陣絞痛,那杯涼茶終於起了“作用”,害得丞相大人將胃裏的茶水混著血絲吐了出來。

“大人!”

“快,大人醒了!”

“去把溫著的藥拿來!”

沈之嶼喝得不多,吐也自然吐不了多少,就這麽一下,然後便側倒回榻上,仿佛蒙有一層水霧的耳朵努力地分辨四周的腳步聲,整齊,有力,他想起來了,這裏是議政偏殿,身邊是元徹的鬼戎兵,他在守完耶律哈格後有些堅持不住了,淺睡了一會兒,做了一個滿是爆炸和烈火的噩夢。

沈之嶼很討厭火。

有人搬開了他的嘴,灌進了藥,嗆得他脾氣上來,咬緊牙關抗拒。

那些人又勸他,說喝了藥就會好很多。

哎,行吧。

沈之嶼喝了一半,灑了一半,黑色長發幾乎被冷汗混著虛汗給打濕透,黏在過於蒼白的臉側和脖頸,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裏擰出來,渾身上下都是軟的,歇了好一陣,才扭頭看見窗外的黃昏:“不是讓你們一個時辰後叫醒我嗎?”

鬼戎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稍後,一人出列道:“回大人,屬下叫了,還叫了好幾次,您……都沒有醒來。”

沈之嶼心裏頓時一沈。

可不等他想更多,又一位鬼戎兵跑進來,在五步之外單膝跪地:“大人,天牢那邊來消息,楚王要求再見陛下一面,說是有重要事情還沒交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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