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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堅壁 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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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堅壁 第二十五

小宅屋內只點了一支蠟燭

好吧。

繞了一大圈, 原來目的在這兒。

沈之嶼嘆了口氣。

禍從口出啊,公輸厚這沒眼力見的德行,明明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非要多此一嘴,他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自己就沒這麽容易了。

沈之嶼按停元徹的手, 轉過身, 往前微傾, 在陛下臉上蜻蜓點水了一下,避重就輕道:“不是什麽大事,當時正值寒冬, 有些犯老毛病。”

“什麽老毛病?”元徹沒讓沈之嶼退回去,兜著他的後頸重新將人帶來, 加深了這個吻。

分開時, 沈之嶼的雙頰有些紅,喘息道:“太冷了, 發熱,幾乎年年都如此。”

元徹:“四大家害人無數,像公輸厚那種沒腦還沒眼的,估計每隔幾天都會死一個, 大人又沒三頭六臂,就算對他們有憐憫之心, 總不可能成天正事不做去盯著四大家殺不殺人。”

言下之意就是,為什麽一定要救公輸厚?

“因為他很重要。”

“重要?”

沈之嶼被元徹逼得從被子裏掙紮出來,呼了口冷氣降降火, 怕繼續面對面下去往吃不消的方向發展, 看著順勢滾來自己腿上躺著的陛下, 那眼睛裏的醋味都要飄滿整個丞相府了,哭笑不得地在對方筆挺拔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行了,別胡思亂想,我和他之前也就只見過那麽兩三次,是於社稷的重要。”

元徹抓住他的手,不準他收回去:“這人不就是會做點東西,修修路?”

沈之嶼:“這可不是普通的路。”

元徹:“?”

“十道貫通南北,亂時應軍,能以最快的速度將所需之物送至前線,最大程度上保證軍備物資的充足,不再出現因為後方跟進的停滯導致前線崩潰,平時則應民,方便各個地方的商戶行走,促進錢財的流通,以防在某地的糧食泛濫成災的同時,另一地顆粒無收,糧價飛漲。”

“既然這麽有用,為何前朝皇帝要拒絕?”元徹沈思片刻,道,“他是不是有病?”

沈之嶼搖了搖頭。

元徹冷笑:“哦對,他窮,窮得叮當響。”

“也不全是,”沈之嶼笑道,“公輸厚沒說全,先帝棄‘十道’不用,花錢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是他害怕,前朝以藩鎮國,藩王在自己的領土內集軍政財大權於一手,稍有不慎就易起京藩沖突,十道既然能讓大楚四通八達,南北貫通,同時也方便了藩王往入侵,就好比一座府邸裏面,每間院子都有不同的主人,夜深人靜時,大家肯定會將門窗關好,以防旁人窺探你怎如此針對他?”

元徹猛地坐起來:“朕當然針對他,嘖,一想到你在他手下吃了幾年苦朕就煩,自己不行還非要逞能,臟活兒累活兒全丟給你,他多大的臉啊?”

“唔,是有點。”沈之嶼尋思,“他後來嗜糖嚴重,有些發胖。”

此話一出,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元徹重新躺回自己的專屬位置,聽沈之嶼總結道,“先帝治下的大楚配不上十道,錯在先帝,而非公輸厚,臣保他,讓他們家的人活著,就是希望公輸家可以傳承下去,等來一個與之匹配的時代重新出世。”

若沒有元徹橫插一腳,這個時間或許會很長,需要百年,千年,但都沒關系。

只要公輸家還在。

“大人高瞻遠矚,”元徹道,“但要從聖旨下救人,不容易吧?”

沈之嶼頓了頓。

元徹眼巴巴地望著他。

沈之嶼最看不得他這樣子,無奈,只好說出來:“沒錯,當時臣告病不在朝,得知此事時,聖旨已下,且公輸厚在無憑無證之下狀告四大家,將局面推向了極為不利。”

元徹忽然有個很不好的預感。

只聽沈之嶼輕飄飄道:“事出從急,沒多的功夫做其他安排,臣只好先將他的父母接來了相府暫居,然後遣人連夜收集證據,不求證實四大家結黨營私,只求保公輸厚,同時去議政殿跪了兩天,希望先帝多給些時間。”

元徹當場楞住:“多,多久?”

“兩天。”

整整兩天,不吃不喝,半夜堅持不住了就倒頭在地板上睡,第二天天亮後爬起來繼續。

下一刻,元徹一把掀開被子,不顧沈之嶼的驚呼,將他的褲腿直接推了上去,抓來一旁燭燈仔細檢查,卻只見膝蓋上白皙平滑,見不著昔日長跪之後的半點青紫想來也是,這件事情已經發生太久了。

沈之嶼被這大動靜弄得打了個噴嚏,輕輕地踢了下元徹的胸口表示不滿:“冷。”

元徹這才重新蓋好被子,放回燭燈。

稍後,他沈聲問道:“前朝皇帝埋在哪兒的?”

“死無葬身之地。”沈之嶼說,“黃巾賊闖入皇城後拿走了他的屍體,說是要分屍去餵狗。”

“……那可真便宜他了。”

“以後不許這樣了。”元徹跪坐在一旁,飛快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掩蓋什麽,啞聲道,“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折騰自己做什麽?”

沈之嶼撐起身幫他把掛在眼角的淚擦了。

“怪朕,若是朕早點來,或者當年直接把你帶走就好了,就什麽都不會發生了……”

“別自責。”沈之嶼輕聲安慰,“都過去了,現在不都好好的?”

“不。”元徹晃了晃腦袋,“不止想要現在 。”

沈之嶼笑他:“貪心啊,陛下。”

後半夜又聊了些別的,沈之嶼起初還能應付,沒多久困意就重新上湧,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幹脆歪頭睡了,元徹瞧見,小心翼翼地將他腰後的枕頭抽走,滅了燭燈,圈著人睡覺。

第二日醒來,一人去上早朝,一人去內閣。

內閣大清早接到消息後,立馬開始行動,先是給公輸厚在皇城內單獨劃分出一處殿閣,不許外人隨意打擾,隨後將夏季裏選出的一批對工匠技藝有天賦的人送了過去,給公輸厚打下手。

沈之嶼來時,最基本的事宜已經辦好,牛以庸領著閣臣們將方才的安排大致匯報了一遍。

沈之嶼點點頭:“不錯,諸位幸苦了。”

閣臣們整齊回道:“下官分內之事。”

沈之嶼落座去主位:“牛以庸,接下來由你去對接他們的進程,有什麽缺的少的,或者遇見了什麽問題,隨時上奏,找我和陛下都行,不得半絲延誤,年底之前給出一套像樣的章程以及三套緊急意外下的對應之策,明年年初務必便開始動工。”

“下官明白。”牛以庸出列拱手,稍後,他又道,“大人,楚王那邊來了消息,說已經啟程了。”

公輸厚出現得突然,且十道一事極為重要,沈之嶼不放心交給其他人監管,但這樣一來,楚王那邊又缺人了,沈之嶼想了想:“江嶺呢?”

江嶺也出列:“大人,下官在!”

“之前交代有關接待楚王等人的事宜,辦好了嗎?”

“辦好了!”

江嶺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翻到對應的那一頁,他辦事沒牛以庸那麽利索,但勤能補拙,習慣隨身攜帶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一有事就往上寫筆記,念起來嘴裏像是放了個彈簧似的:“回大人,陛下和下官商量過了,決定在元宵節當日的宮宴上接待楚王,楚王等人到後,先在城門外接受檢查,確認沒有危險,隨軍停在城門外百步,由陛下的親衛帶著入城,宴會當中,親衛大人們披甲攜刀進入內宮,外宮由戎軍巡邏,每個時辰必須巡三次,京城街道上則由鬼軍負責,以確保沒有人渾水摸魚哦對了,陛下還托下官轉告大人一句,元宵那天他中午見人,晚上要回來吃飯,記得等他。”

沈之嶼起初還聽得認真,最後一句簡直措不及防。

其他人立馬開始熟練地裝聾作瞎。

但這還沒完,江嶺翻開下一頁:“陛下還說,聽說中原有元宵吃湯圓的傳統,大人喜歡什麽餡的,他好做準備。”

沈之嶼:“……”

江嶺一口氣念了十來種口味,什麽胡麻(註)花生紅豆等等,最後,合上本子,呼了口氣,探頭問道:“大人,您看……”

話音沒落,沈之嶼站起來:“轉告他,別一心二用,不然元宵節等著在外面看一夜雪。”

然後拂袖走了。

“誒,好嘞。”江嶺老老實實地將這句話寫上去,邊寫邊念,“在外面看一夜雪……嗯?牛大人?”

牛以庸以一種“這孩子真倒黴”的眼神看著他,稍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這段劃掉,寫胡麻吧。”

於是乎,後來每天晚上,元徹只要得空,就趁沈之嶼忙於公務的時候偷偷摸摸溜進廚房,著手開始做胡麻餡湯圓。

魏喜和溫子遠好奇,趴在窗戶外面看,陛下見了,招手讓他們進來。

“試試,剛煮好的。”

然後魏喜和溫小公子成了陛下的勺下第一道亡魂。

第二道是兀顏等親衛。

兀顏表情豐富地把那一坨不知道什麽玩意兒吞進肚子裏,緊接著,就感覺到氣沈丹田,好似有了武俠話本中金丹在腹的韻味,唯一可惜的是還沒走出兩步,就拔腿往茅房沖。

看來金丹並不想久留。

“不應該啊。”元徹盤算道,“都是按照書上的步驟弄的。”

一位剛出茅房的親衛走上前:“陛下,哪本書啊?”

元徹指了指桌面。

親衛上前一看,頓時瞪大眼睛。

《假一賠十,包教包會》

元徹還喃喃道:“那賣書的人說很多人都靠這個學的。”

親衛:“……”

確實,包教包會,一學就廢。

最後,陛下走投無路,在某個夜黑風高的夜晚,獨自一人帶著郁悶的心情在街上瞎逛。

有道是人心浮躁,路邊石頭都礙眼,陛下瞅準一顆長得像湯圓的小石子一腳踢了出去,石子噠噠地往前蹦,停在一個小吃攤附近,一擡頭,竟是賣混沌的那對老夫妻。

心中迷霧驟然照進光束。

元徹連忙上前,虛心請教道:“那個,二位會做湯圓嗎?”

高手在民間,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的陛下在手把手教導下,終於成功做出了一份糯白憨厚、圓圓滾滾的胡麻陷湯圓。

“這個可以誒!”抱著試毒心情的兀顏捧著碗,興奮道,“真好吃!是屬下吃過最好吃的湯圓了!陛下,還有嗎?”

“沒了,就這點。”

“誒,陛下再做點嘛。”兀顏試圖撒嬌,“一點點也行。”

元徹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擰起人來就扔出去。

小打小鬧的日子一瞬即逝,很快,時間就來到了元宵節前一天。

那日,鬼戎軍幾乎全軍出動,戒備森嚴,楚王的車駕隊伍停在城門外時還是日出,等幾輪檢查下來,已經接近日落了。

沈之嶼坐在官道邊的樓閣上,選了個窗邊視野好的位置,看著那十幾輛馬車:“他還真將其他藩王的家眷帶來了。”

“大人覺得楚王本不會帶?”牛以庸是來匯報關於十道進程的,聽到這句話,隨口回道。

沈之嶼瞇起眼睛,神色有些凝重,答非所問道:“提醒陛下,宴席上除了原定之事,一律皆答容後再議,寧願商議無果,也不能冒然決定。”

“是。”牛以庸道。

“還有。”沈之嶼難得啰嗦,“明天江嶺一人在旁不夠,你也去,你也沒法的,立馬來問我。”

“下官明白。”

可饒是如此,沈之嶼還是不放心,從今早起床開始,他心裏就跳得很快,仿佛有什麽要事會發生,是小楚王嗎?畢竟這個小楚王太琢磨不透了,所做的一切都很奇怪。

等全部馬車走遠,街上重歸正常,沈之嶼才勉強回過神來,心道應該是自己想多了,京城戒備森嚴,小楚王縱使有什麽陰謀詭計,在此等嚴防下,也翻不了身。

沈之嶼:“我記得今夜陛下在皇城歇息。”

“是的,”牛以庸道,“陛下打算今夜親自檢查一下巡防,就不回相府了。”

“好。”

回京已經一月有餘,在這期間,元徹一直粘著他,以至之前的許多事情辦了一半便被擱置,左右他現在的身份沒法和元徹一起出現在宴席上,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將其收尾,做個了結。

牛以庸前腳剛離開,魏喜後腳立馬趕來。

“子遠呢?”

“溫公子已經睡啦。”魏喜機靈道,“小的在公子的香爐裏參了些不打緊的安神香,今晚多半是會睡過去的,親衛哥哥們也甩開了。”

“那直接走吧。”沈之嶼對桌上的吃食毫無興趣,隨便沾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們穿過巷道時,正巧被在附近執勤的於渺看見,正常來講,沈之嶼身邊都會跟著親衛,但今日於渺在附近看了一圈,沒找著半個親衛的影子,心裏難免疑惑,向同伴叮囑過後,默默跟了上去。

沈之嶼帶著魏喜穿過一眾巷道,行了莫約半個時辰,最後停在一間城東的小宅前,看著站在門口等自己的潭老等人,淡笑道:“前輩們怎搬來這地方住?可是九鳶樓的人有地方伺候不周?”

“別裝了!不是你暗示我們九鳶樓人多眼雜,換地方安置麽?”潭老沒好氣道,“小子,你把我們這群老頭晾在這裏小半年,就不怕我們其中一人活不了這麽久?”

“前輩們說笑了。”

“哼。”潭老用拐杖敲了下地面,伸頭左右望了望,“就你倆?”

“如約定,就我們二人。”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和主道上那些燈火輝煌的商鋪不同,小宅內只零零散散地點了兩三支蠟燭,燭光昏黃,能照亮的地方不多,整個院落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

於渺伏身在對面屋屋頂,大為震驚若不是一路跟來,她竟不知道此處還有這樣一間院子。

於渺親眼看著沈之嶼和魏喜隨那老頭走了進去,隨後,屋門吱呀一聲,緩緩關上。

作者有話說:

註:現代喊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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