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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連環 第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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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連環 第二十二

(前世)國都仍在,不見帝王

可呼喊融在了風裏。

沈之嶼再次被無情的屏障攔在外面, 撞得肝腸寸斷。

三臂,一個伸伸手探探身就能觸摸的距離,在平時看來多麽微不足道, 如今卻成了不可跨越的鴻溝。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齊王不是已經死了嗎?李氏藩王的結盟不是已經徹底散了嗎?為什麽還會亡國?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前方,元徹提著刀緩緩轉身, 露出了正臉。

沈之嶼目光一滯。

陛下那總是深邃明亮的眼睛變得暗沈無比, 眸子沒有焦點, 就連一只箭從他臉側五指的距離飛過也不知道躲閃, 直到射入地面帶起氣流,他才遲鈍地側了側頭。

他好像……看不見了。

一位鬼戎兵從遠處跑來,跪在元徹面前:“陛下, 請允許屬下護送您離開!”

“你自己走吧。”

“陛下!”

元徹擡手擺了擺:“太子還活著嗎?”

鬼戎兵咬牙低頭道:“回陛下,太子已經……”

太子殿下勤奮好學, 雖然和陛下沒有半分血緣關系, 但年僅十五歲便有了陛下當年的風采,短短一年時間, 他已經對政事了如指掌,對兵家陣法了熟於心,有著元徹和沈之嶼各自優勢的融合。

他會是一位非常好的繼承人,能帶著大楚逐步回到正軌。

如果不是遭此意外。

聽到這句話時, 元徹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全靠長刀杵著地面才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下。

“死了?”元徹冷笑了一聲, “也罷,看來這小子的命數確實不好,不管他了, 你, 聽令。”

鬼戎兵單膝跪地:“屬下在。”

“大楚之前經歷了整整三年的混戰, 國家內裏被消耗了個幹凈,如今尚未恢覆,朕不是什麽三頭六臂的神仙,此時面對外敵,打不贏的。”

鬼戎兵鏗鏘有力道:“屬下願和陛下共生死。”

“不。”元徹搖了搖頭,“你不能死,你去……咳咳,立刻啟程,去挨家挨戶地找,有多少算多少,把活著的人找出,帶著他們往南走。”

鬼戎兵疑惑道:“走?”

敵軍的增援已經壓在了三十裏之外,要不了多久便可抵達京城,現在走,有用嗎?

元徹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聲道:“朕打不贏他,帶著他一起死還是可以的。”

鬼戎兵失了禮數,唰地占了起來:“陛下不可!”

元徹要和敵人同歸於盡,換得他們的一方清凈,但沒了君主和儲君的百姓,還是大楚子民嗎?他們只會變成沒有根的飄萍,無家可歸。

“陛下,中原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柴燒,理當是臣子為君戰死,沒有君為臣死的道理……”

話音戛然而止,鬼戎兵的冷汗滑下來,他看見刀尖停在自己的喉嚨前。

“你再廢話一句,朕現在就讓你殉國。”元徹一字一句道,“滾。”

“屬下遵旨。”鬼戎兵含著淚,再次跪下,沖元徹磕了個響頭,隨後立即啟程。

元徹側耳仔細聽了聽,直至完全聽不清這位鬼戎兵的腳步聲,確認他走遠,又等了一個時辰,才打了個響指。

這時,一個身影出現,輕手輕腳地跪在元徹面前,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連一絲風都沒有帶起。

“陛下。”來人出聲示意自己到了。

是兀顏。

“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嗎?”

“回陛下,全備好了,只要他們敢踏入京城一步,定能將他們炸得個灰飛煙滅。”

元徹點點頭,轉身準備回皇城,可他剛邁出一步,兀顏又道:“陛下,屬下編入的是鬼戎親衛精兵,領的不是大軍的命,而是保護陛下的安危,外敵當前,屬下願帶領剩下的親衛弟兄們為陛下守城門!盡自己最後的一份力量!”

元徹腳步一頓,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卻一言沒發,憑著記憶徑直離開。

誰也阻止不了陛下的決心。

以兀顏為首的百位鬼戎親衛在戰火紛飛的箭雨中拔出腰間的刀,他們登上了城墻,今日的夕陽很紅,像是在為大楚走到盡頭的命數唱著哀歌,兀顏:“關門。”

城門“嘭”地合上,封門的橫木落下,死死卡在凹槽。

“弟兄們!”兀顏拔高了聲音,“今日,是我們最光榮的時候,也是陛下最光榮的時候!我們堅守在這裏,沒有像前朝皇帝那樣畏罪自盡,更沒有讓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代替我們抵擋鐵蹄,我們是他們最後的防線,所有人,聽我號令,拿起你們手中的刀!為陛下一戰!”

“為陛下一戰!”

“為陛下一戰!”

親衛們連聲附和。

地面徒然動了起來,轟轟隆隆,那是大軍即將壓近的征兆。

兀顏拿過了酒囊,用牙齒咬開木塞,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將剩下的酒全部澆在了刀身上。

“出擊!”

一百位鬼魅般的影子跳下了城墻,動作幾乎一致,在千軍萬馬面前,他們渺小又單薄,但又是那麽的牢固,猶如毒蛇淬滿劇毒的牙,哪怕是死,也要在死前從敵人身上撕扯下一口肉來。

“出擊!”

黃沙揚起,震耳欲聾,兀顏感受不到自己的左手了,他側頭一看,衣袖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才想起原來在方才已經被砍下,他殺紅了眼,沒有感到任何的痛,他大喝一聲,右手拽著刀帶出一掠光影,一力斬下了三個人的頭顱。

“出擊!”

忽然,一把用繩子系著的鉤子勾住了他的脖頸。

他感知到了什麽,立刻用盡最後的力再斬殺了一人,高喝道:“陛下,屬下在黃泉路上依舊為你開道!來生還要……!”

至於沒說完的那一句是:來生還要做你的下屬。

下一刻,視線突然高了起來,他看到了巍峨的皇城,從城門開始,官道筆直延伸到皇城腳下,中原好啊,有好多好多節日,像除夕夜這種隆重的節日還會有花車在官道上游行,漂亮姐姐們在車上翩翩起舞,衣裳群衫,水袖拂面,胭脂水粉的味道讓他沈醉,纖纖玉手從籃子裏抓住糖果來,拋向天空。

那糖很甜。

他從小就是個孤兒,也不知道父母是死了還是不要他了,反正自出生下來就沒見過這二位,他在北境的高山腹地裏當流浪兒,和野狼奪食,和寒冬較量,八歲那年,老狼王帶著大王子和小王子下至各部巡查,並順道為二位王子挑選親衛,當地的部族族長認為像他這樣的流浪兒有損自己的名聲,便將他丟到了大山深處,他在那裏和野獸搏鬥了一天一夜,最後因為體力不支,差點死在狼口之下時,是一支箭飛了過來,射穿了狼的腦袋。

小王子站在遠處,手中弓弦還在顫,他轉頭對老狼王道:“別的都不要,把這個小孩帶回去。”

老狼王摸了摸小兒子的頭,知道兒子看上的是這流浪兒身上的狠勁兒,一擺手,一位侍衛出列,將奄奄一息的兀顏抱了起來。

“我有家了。”兀顏當時心道,“我有主子了。”

兀顏不是將軍,也不是什麽重臣,他只是一位親衛。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這一年,他二十八歲,是他追隨在陛下身邊第二十年。

敵軍踏過他們,撞開了城門。

“轟隆!!!”

埋在暗處的火\藥立刻炸開,緊接著,鋪天蓋地地湧起,炸聲連成一片,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京城陷入了火海,敵軍重創。

火龍的怒吼象征著陛下的盛怒。

元徹取出一把重弓握在手中,最後跌跌撞撞地來到了有著丞相大人的深宮殿裏。

巫師面朝著殿門,跪在殿內。

“是你吧,將元拓引進來的內應。”

巫師沈默不言。

“呵……朕一直在想,就算齊王有六國放在身後,但就憑他們那點兵力和能耐,怎可有能力與朕較量三年,原來是元拓在背後一直扶持他們,幫他們與朕周旋。”元徹道,“不愧是朕的好兄長。”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陛下所言,句句屬實。”巫師沈聲道。

沒有任何的辯解,也沒有任何的驚慌,他好像算到了自己的命數。

巫師和元徹之間有恨意嗎?

當然沒有。

北境沒有太子的講究,一代老狼王隕落後,任何一位兒子都可以上位,但狼王的名聲只能落在一個人頭上,狼崽子要長大成為狼王,就要與自己的兄弟展開無盡廝殺,踏著無數的血與枯骨緩步向上。

沒有對錯。

他們只是生來對立罷了。

而巫師,恰好是元徹對立面的下屬。

“朕最後問你一句。”元徹憑著感覺拉開弓,箭尖直指巫師,“這三年間,除了給元拓傳遞消息,你有好好辦朕給你吩咐的事情嗎?

“陛下。”巫師看向元徹的眼神猶如一位慈祥的長者,“北境巫術不能讓死人覆生。”

“哦?你確定嗎?”

元徹笑得陰森恐怖。

下一刻,他驟然松手!

“咻”

弓箭刺穿了巫師的眉心,巨大的力量將巫師帶起,雙腳離地,懸空釘在了身後那面墻上,血水順著傷口經過身體,汩汩留下,淌在了那塊千年寒石的石面。

冰白色的石塊還是第一次那麽鮮艷,它像是活了過來,將這些血液盡數吞下,然後貪婪地散發出白氣,想要索要更多。

就仿佛正在舉行一場違背天理的儀式。

沈之嶼剛追著陛下回來便看到這一幕。

巫師瞪大眼睛,他與巫術一起長大,活了近百年,從未見過這麽邪門的東西,但萬事萬物脫離不開本源,他擡起手,回光返照一般,空抓向元徹:“邪術……你要……以命換命……你會魂飛魄散,死無……!”

又是一箭,釘在了眉心上方,巫師的話音就此斷掉,眼眶裏眼珠渙散開,死不瞑目。

“死無葬身之地。”元徹替他補充完,然後再次取下一支箭,搭上弓弦,“死人不可覆生,天理不可逆轉,但巫師大人是能通曉神明的媒介,以你的命和朕的命,換一個本不該就此隕落的人,完全夠了。”

“巫師,把命留下吧。”

沈之嶼徹底瘋了。

“你要做什麽……住手……快住手!”

像是被打斷了脊椎,抽去了骨髓,扔去泥裏滾了一圈,丞相大人再無以往可望不可及的貴氣,雙手狼狽想要抓住那衣角,但在三臂開外被一股力量無情地掀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陛下在燒得炸裂的烈火中佇立不動,沒了視覺後,就依靠著敏銳的聽覺來判斷周遭,靜靜地等待著生命中最後一件事。

殿門打開瞬間,一位同樣十分狼狽,和元徹有八分相似的人站在殿外。

老狼王的長子元拓!

親生兄弟宛如生死仇敵,狼王的兩位兒子同時挽弓,沒有任何的猶豫,連一句寒暄都不想給,瞄準放手一氣呵成。

元拓的護衛死在了爆炸中,只有他孤身一人來到了這裏,被一件箭中心臟。

沈之嶼去不了元徹身邊,便張開雙手以身去擋那一只箭,他驚愕地發現,箭在刺進身體的那一瞬間,竟然能給自己帶來痛處,然後帶著他,後仰落進了陛下的懷裏,接觸到對方皮膚上灼熱的溫度。

那看不見的屏障在這一刻終於破了,哢嚓一聲,碎了個徹底。

自己死後四年的時光如走馬燈一般呈現了一番,無論是敵是友,沒任何一人得到了好下場。

箭穿透了沈之嶼的身體,刺進元徹的胸口,讓他們連在一起,箭柄成了上好的媒介,引著血水融合,流去千年寒石上。

寒石興奮到了極點。

元徹看不見,只覺得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雙手虛虛地環繞著胸口上的身體,顫抖地開口問道:“大人……是你嗎?”

“你願意回來了啊?”

尾音都顫抖得上揚了,一句話,陛下身上的戾氣和殺氣消失殆盡,仿佛回到了那些無數的深夜裏,趴在千年寒石上,握著丞相大人的手,小心翼翼地將近日來的情況悉數訴說。

他向來在此人面前膽小如鼠,卻還要狐假虎威。

“陛下。”沈之嶼提起一個笑容,嘶聲道,“臣一直在。”

元徹喜極而泣:“你騙人,你……你丟了朕四年,四年啊。”

沈之嶼伸手,替好哭鬼擦了擦蓄積了四年的眼淚。

“不過……回來就好,能再一次聽到你的聲音,朕就算落入十八層地獄,也死而無憾了……”

話音漸弱,落至最後已難以聽清,元徹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火燒了過來,灼熱難耐,巍峨的殿宇正在垮塌。

國都仍在,不見帝王。

“不會的。”

“十八層地獄不敢留您的魂魄。”沈之嶼卻道,“我們也一定還會相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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