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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連環 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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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連環 第十九

(前世)不能去!回來!

這一輩的李氏皇族有一個通病:野心勃勃, 眼高手低,以及最重要的一點,自私自利。

這或許得歸功於先帝的父親, 他過於寵愛自己的皇後了。

寵愛嫡妻當然沒錯,帝後和睦, 方能後宮安寧, 前朝有序, 但他忘了, 他除了是一位丈夫,更是一個國家的君主,他的繼承人, 不能僅憑他的喜好和偏愛,他要選的是太子, 大楚的下一任君主, 一位既能挑起整個數以千萬生靈百姓,又能鎮壓住兄弟手足逆反的君主。

若太子德不配位, 那註定是一場災難。

因為屆時其他的皇子會憤憤不平,他們就是藏在平靜海面之下的暗流湧動,一旦給出機會,必定反撲。

這不就來了?

李亥沒了, 整個嫡系皇族徹底死了個幹凈,早就蠢蠢欲動的藩王終於等到了起兵的正當理由, 打著鏟除外賊,群雄爭霸的名頭,不用再怕史書將他們寫做亂臣賊子。

天下大亂一觸即發!

而此時此刻, 這群已經內心扭曲垂涎皇位太久的藩王, 真的還保持著初心, 想的只是推翻平庸和蠻夷人,讓能人上位嗎?

沈之嶼並不這樣認為。

皇位,是立在權利之巔的東西,權利啊,它比全天下最漂亮的美人還要迷人眼,只需要站在那裏,什麽也不用做,便會讓人為它六親不認,理智全失,殺紅了眼。

內亂一旦開始,除非殺至一人存活,否則,永遠也停不下來。

這個過程,漫長,殘酷,後患無窮。

基業和社稷,無數前輩揮淚灑血掙下的功績,通通毀於一旦,即使戰爭結束,光是休生養息就得百年起步。

可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百年?

接下來的幾代人都會毀在其中,然後兜兜繞繞,回到原點。

這就是為什麽。

“不能去!回來!”

看著元徹匆匆離去的背影,沈之嶼顧不得身上未完全散去的疼,費力地爬起來想去攔住陛下,卻忘了如今的自己與陛下之間還有一道無形的屏障,他被毫不留情地彈了回來,重新摔在地上。

殿門合上的聲音傳來,帶起的風將殿內蠟燭吹滅一半,光幽幽的,晦暗不明,沈之嶼又氣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稍後,他聽見一個悶響,回頭一看,竟是那位巫師對著自己的屍身磕了個頭。

沈之嶼:“?”

這是要做什麽?

巫師拜後,沒有起身,而是跪坐在千年寒石前,揭下了鬥篷的帽子。

這是一位老者,臉上皺紋遍布,肩背佝僂,看上去已過了耋耄之年,比他手中的枯木還要腐朽:“大人。”

有趣的是,老者並沒有像話本裏形容的巫師那樣神秘莫測,除了年紀更大點,他和其他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模一樣。

等等,他剛剛在叫自己?

沈之嶼聽說過北境部族的巫師可以通靈,但從沒信過,重生之前,他一直覺得鬼神之說就是無能之輩的慰藉,毫無意義。可此時此刻,他本身就是一縷孤魂,不得不信,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道我在這兒?快去給陛下說,不要出……”

“大人,那藥只是讓人安睡的東西,巫師也只是占蔔,根本無法將已死之人覆生,這都是假的。”巫師卻打斷他的話,道,“如果您有在天之靈,托夢勸一勸陛下吧。”

沈之嶼:“……”

搞半天原來是一個故弄玄虛的。

宮娥收拾好了宮殿,站在外面輕聲呼喚,請巫師大人去休息。

又一次的關門風將殿內蠟燭全部吹滅,幽光也沒了,漆黑一片,沈之嶼一個人在這裏,無限的疏離和孤獨上湧。

想來也是,已是出局之人,豈能摻合?

沈之嶼隨便挑了個地方坐下,日子便這麽慢慢流逝著。

一日,兩日……日覆一日。

元徹要平內亂,安撫流民,思考這兵怎麽出,怎麽走,先打哪兒,打完之後又該怎麽辦,這麽多張嘴,一日三餐該吃什麽前世的陛下沒有拿下禮國,兜裏沒銀,窮得很總而言之,非常的忙,事情永遠是辦不完的,可能剛處理完一件,又發生了十件,沒工夫像之前那樣日日回來陪著他,從起初的三天回來一次,到後面的五日,十日,一個月回來一次。

但只要回了皇城,就一定會待在這裏,為了方便不來回跑,龍案也被挪了尊駕,搬了進來,小小的一間宮殿變得格外擁擠,陛下在這裏批閱折子,吩咐軍務,以及在深夜的時候,和他說一些私房話。

“朕今日遇見了個小姑娘,七八歲左右,她不知道朕是皇帝,膽子大得很,仗著兩只淚汪汪的眼珠子,還敢從朕手裏騙吃的。”

“於是朕就把她家的兔子烤來吃了。”

“哭得好大聲,上陣殺敵都沒這氣勢。”

“對了,上個月朕滅了一個小藩國,那個藩王叫李什麽來著……嘖,忘了,反正不知他給當地的百姓灌了什麽迷魂湯藥,整整三萬人,寧死不降不說,還要拿著自家的鐵鍬和鬼戎軍大打出手。”

“哎。”

“朕可是皇帝啊,如今世道這麽亂,三萬人在天下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朕更不可能因為他們就停下腳步,到時萬一人人效仿,這仗還怎麽打?”

“所以朕就下令屠城了,你……會怪朕嗎?”

元徹在外面有多麽嗜血如魔,在這裏就有多麽小心翼翼,每個字都是斟酌幾番,既怕說出來惹丞相大人生氣,又不敢說假話。

陛下也是人,也有疲憊的時候,也需要安慰。

“大人,朕好累。”

“朕錯了。”

“朕真的錯了。”

“你來夢裏看看朕吧。”

那天晚上,元徹抱著寒石上的沈之嶼說了好多好多話,比之前加起來的還要多,到了後半夜,實在是太困了,才在喃喃之中倒頭睡過去,沈之嶼靠不近他,只能在三臂之外的地方聽他說,末了,想要啟齒回答,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畢竟說什麽都聽不見,陰陽兩隔,思念和情愫無法越過奈何橋傳遞。

天還未亮,元徹已經起身,披上外袍匆匆走入夜色中,去處理新一日的瑣事。

臨走前,他單膝跪地,捧著沈之嶼的手在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虔誠得就像一位信徒之於神明。

同時,巫師也在繼續故弄玄虛。

沈之嶼已經學會了怎麽去忍這個痛楚,在巫師吟誦的時候,他就坐在殿內的角落裏,咬著自己的下唇安靜等待,頭痛雖然可怕,但其實只要熬過了,什麽事情都沒有,不會多一條疤,更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真正讓沈之嶼心疼的,是一次次失敗後,陛下充血的眼睛。

他明明滿懷期望啊。

巫師顯然還是什麽都沒說,這群人的想法沈之嶼也差不多摸明白了陛下對已故的丞相大人非常執著,哪怕是死了也不肯放手,於是幹脆借此將元徹的精神給吊著,畢竟一國之君很重要,他得坐鎮政事,得統領軍務,不能倒下。

至於這個謊言能騙多久……那就不得而知了。

“繼續。”

元徹啞聲道。

沈之嶼聽得心亂如麻。

“繼續!”

“再繼續!!!”

“陛下。”巫師低下身,胡謅道,“招魂非常損傷魂魄,一日之內不可超過三次,如若強行繼續,恐怕對丞相大人不利。”

元徹雙手緊握,狠狠地閉了下眼,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道:“這麽多次了,是不是因為他不想回來,不想搭理朕?”然後冷笑一聲,“也是,他憑什麽搭理朕,他估計現在和那個李亥相處得正開心呢。”

巫師:“……”

李亥是誰?

沈之嶼:“……”

嘶,差點忘了這個誤會。

元徹擺擺手,巫師退出殿,沈之嶼也終於得了清閑,不用被頭疼折騰得死去活來了,總算又熬過了一次,但有個疑惑在他心裏愈演愈烈。

首先,他確確實實重生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目前看來,這位巫師所做之事並不是他重生的原因。

那原因是什麽?

還有就是,為什麽他一聽見巫師的吟誦就會頭痛萬分?

沈之嶼雖被這沈重的夢境影響了七情六欲,也跟著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但該深思的細節一個沒有放過,情歸情,事歸事,既然他已經來到了這裏,就要好好探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夢中光陰模糊,一會兒慢如水滴,一會兒又能飛快似箭。

轉眼一年過去。

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內亂已經不足以用來形容大楚的現狀了,各地藩王見一時間攻不下元徹,紛紛退而求其次,喊出國號,自立為王,中原瞬間分裂成為幾十個小國家,那些沒什麽土地和人口實力的小國倒是不足為懼,隨便指一只軍隊便能鎮壓收覆再加上之前那次屠城做先例,大家都知道陛下不好惹,才不會因為他們弱小他們無助就心生憐憫,只要敢胡亂挑釁影響戰事,就會動真格,一旦國破,百姓們立馬投降,沒再出現過群眾以死相逼的情況。

真正麻煩的是分裂帶來的流民橫生,人口沒法固定在土地上,糧倉只出不進,這個仗不能一直打下去,不然即使最後贏得了勝利也毫無意義。

得速戰速決。

擒賊先擒王,眾藩王的領頭是齊王李灼,元徹便將矛頭對準了齊國,發起猛攻。

但齊王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解決,他之所以能站在眾藩王的頂峰,自有他的道理,聽說他手中有一批非常厲害的謀臣,這些謀臣被分布在中原各個角落,隨時聽候齊王的令,且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其他小國心甘情願地將糧草兵馬送給齊王,被齊王吸血。

戰爭是殘酷的,數萬的人命投進去,能活著出來的是少數,能全手全腳出來的,更是少之又少,黃沙淹沒馬革裹屍才是常態。

這一天,空氣十分的低沈,讓人呼吸都難受。

元徹嘭地推開宮殿大門,孤身一人帶著一身還未散去的血氣和殺氣跑進來,一把抱住寒石上的沈之嶼,不停地拿著後者沒有力氣的手放在自己頭上,像是想讓他摸一摸。

沈之嶼直覺不對勁,剛邁出一步,就聽見啜泣聲傳來。

“朕沒有師父了……”

“師兄也沒有了……”

“朕……朕甚至連他們的屍骨都沒能帶回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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