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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連環 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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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連環 第十七

(前世)難道這光怪故離的重生和陛下有關?

遠方有兩兩三三結伴的宮女走來, 和他插肩而過,稍後,小聲的嘀咕傳來:

“丞相大人真的沒了?”

“噓, 小聲點,應該是的, 這事兒千萬別到處說, 我們就當不知道。”

“可是……”

“可是什麽?”

宮娥嘆了口氣, 嬌柔的臉上滿是惋惜:“我還以為能看到陛下和丞相大人共治的一天呢。”

沈之嶼將她們的話聽在耳裏, 佇立原地,低垂著頭,久久不語。

元徹可謂是大楚歷代以來最沒規矩的一位皇帝, 不僅他自己沒規矩,下人們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膽子在他的帶頭沒規矩下逐日壯大, 所以皇城內,其實不難聽見議論。

夜裏巡過三巡, 下了牌的鬼戎士兵已經過了最困的時候,幹脆不再睡,偷偷提出一壺藏在屋子地板下的酒,去到篝火邊圍坐閑談。

此時本該是他們一天中最放松的時候, 但今日發生這麽大一樁事,實在沒法放松。

“可惜了。”一人評價道。

“可惜?呸!我看就是那姓沈的沒眼光!”另一人喝高了, 扔下手中酒壺就開口罵道,“我們陛下,我們主子, 全天下最厲害的人, 他憑什麽看不上啊?我還不嫌是他高攀了我們小主子呢!”

在北境的時候, 這群鬼戎兵對元徹的稱呼是“主子”,因為在家排行老二,年紀也不大,輩分長於他的有時候還會喊“小主子”,這是一個非常親昵的稱呼。

“老陳你收著點……”

“我就是個粗人,不懂他們那些謀權縱橫之術,我只知道小主子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初那麽小一個娃娃,坐在狼背上都要老陳我扶著,如今一晃眼長得這麽高,二十多年了,兄弟們沒舍得讓他吃過一點苦,憑什麽被一個中原人給欺負了去!?”

“要不這樣,我們去幫小主子找個和姓沈的長得差不多的人來,娘的,天下有才又好看的那麽多……”

“老陳!”

朋友打斷他,厲聲道:“你瘋了嗎?”

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沈之嶼走過去,左右別人看不見他,便直接撿起那個被扔掉的酒壺,將裏面剩下的酒仰頭盡數倒進嘴裏,清酒順著衣襟流下,打濕了衣裳,他也想大醉一場。

然後,補充道:“你們倒是找啊……”

沈之嶼把酒壺放回原位,走向皇城外,他想逃離這裏。

可能去哪兒呢?

回丞相府麽,那裏空空蕩蕩的,沒必要回去。

沈之嶼一擡頭,發現自己來到了溫府,耶律錄也在裏面。

這兩人原來這一世就……沈之嶼搖著頭笑了笑,可笑容還沒在臉上留住片刻,便消失了。

子遠在哭。

算來子遠當下也該二十有三了,換做旁人家的公子,兒子都該斷奶了,他還像個小孩一樣該哭哭該鬧鬧,嚎起來整個屋子都要顫上三顫,也對,反正前有沈之嶼哄,沈之嶼沒了後,又遇上了耶律錄,這輩子都可以不用長大。

“走開!”溫子遠一把推開耶律錄,“都是你們!你們來中原幹嘛!你們不來我哥就不會死了!我沒有哥哥了!!!”

耶律錄啞口無言,雖然這話有些無理取鬧,但也不是全無道理,再加上他本就不會和溫子遠爭辯什麽,只好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溫言道:“好好,我不過來,我保證不過來,子遠,吃點東西吧,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我說了我不吃!”

溫子遠抓起小桌上的粥便砸了出去,粥是耶律錄剛端進來的,還很燙,手背立馬被燙得一片紅。

耶律錄看得心立馬揪起,都顧不上自己也被燙著,只想要帶他去用涼水沖手。

剛跨出一步。

“滾啊!”

溫子遠撕扯著自己的頭發,隨即又抱住自己的腦袋,嗓子哭得一抽一抽的,耶律錄連忙退出去。

屋外,沈之嶼看著耶律錄一拳錘打在梁柱上,力道之大,手骨都打出血來了,是盛怒無處發洩,只能獨自垂頭喪氣的無奈。

“你別管他。”沈之嶼低聲道,“確實不關你的事。”

耶律錄聽不見他說話的,更沒法跟他溝通,沈之嶼只能坐在一旁,自言自語道:“教你個法子,過幾天帶點吃的去哄,一會兒就哄回來了。”

話音剛落,耶律錄道:“丞相大人。”

沈之嶼一楞,疑惑地看向耶律錄,以為對方能聽見自己說話,結果耶律錄連個眼神都沒挪,咬牙切齒地兀自喃喃道:“求你了,你要走就走,走遠點,可別回來把子遠也跟著一起帶走。”

沈之嶼:“……”

這人真是……算了。

沈之嶼無語至極,懶得再和他說話,回到屋子裏,見子遠蜷成一團擠在床鋪最裏側,已經睡著了,但臉上的淚水還沒幹,鼻子也紅彤彤的,手不安地抓著被子,沈之嶼拿過一旁的手帕替他擦了擦眼淚,然後掖好被角。

“哥……別走。”溫子遠不知是夢到了還是感受到了什麽,忽然低喊一聲。

“睡吧。”沈之嶼淡淡地回答道,“以後要聽耶律錄的話,收一收脾氣,別人只是喜歡你,又不欠你的。”

只是喜歡你,又不欠你的。

說完,沈之嶼的神色也黯淡下來,心想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

與此同時,“吱呀”一聲響起,門框被悄悄推開。

耶律錄沒走,一直在門外守著溫子遠,確認他睡著後,才端著燙傷藥走進,手腳放得極輕,估計連輕功都用上了,衣擺一撩單膝跪在床邊,捧過溫子遠被燙傷的手,用棉布沾上藥粉塗抹在上面。

沈之嶼見他這個舉動,默默起身,給他讓出位置。

深夜,萬家燈火都入了夢,在溫暖的屋檐下與愛人相擁入眠。

街上冷清得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那聲音說完“看大楚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滅亡”後,就再也沒出現,既沒說怎麽看,也沒說看哪兒,沈之嶼就像一縷迷失了方向的孤魂,在地動山搖的自然之怒下,脫離了原來的身體,來到這一個已經不再屬於他的時空,他到處游蕩,茫然又無措之餘,還得被迫接受這些足以排山倒海的情緒。

來來去去,繞了一大圈,還剩下一個人元徹。

沈之嶼本不想見元徹,其他人已經夠他受的了,難以想象見到元徹後會是什麽模樣,但感情這種東西,總是琢磨不透,有時候越抗拒卻就越是要面對,它既是你的勇氣也是你的懦弱,有時候還像是藏在箱子裏的小貓,會趁你不備猛地跳出,撓你一爪,讓你心肺皆癢。

他之前看上去那麽傷心,要不去安慰安慰他?雖然他看不見自己的存在也聽不見自己說話。

到了後面,沈之嶼也說不清這一趟是去安慰元徹還是安慰自己,他六神無主地回到皇城,此時夜幕已過,天大亮。

但,陛下躲了起來。

沈之嶼找了議政殿,找了寢殿,甚至找了後山溜狼的地方,都沒有任何陛下的影子,他沒法找人問,只能靠自己,一上午就這麽草草過去,好在現在不用吃喝也不用睡覺,更不會覺得累,有大把的時間去慢慢找陛下。

最終,在皇城深處,一座毫不起眼的殿宇面前停下了腳步。

沈之嶼只看了一眼,便立馬後悔了。

元徹抱著他死掉的那一位臉埋在他的頸間,一起躺在一塊巨大的千年寒石上。

殿內沒有雜物,只有他們。

自己身上的血汙已經被清洗幹凈,換上了一身寬松雅致的白袍,上面的刺繡和樣式都是他喜歡的,頭發散開,好好地鋪在腦後,有少許被撥來前胸,雙手放於兩側,除了臉色蒼白一點,與正常人無異樣。

千年寒石寒氣極重,能保肉\\身不腐,但對正常人而言危害極大,五個時辰內凍壞筋骨,十個時辰就沒必要下來了。

“夠了!”

沈之嶼想要過去把他拽下來,可這一刻,詭異的事情再次發生,其他人都能觸碰,唯獨元徹,唯獨陛下,周身像是有一層屏障,在距離一臂的位置將他無情地擋在外面,任憑他如何捶打,都紋絲不動。

“元徹!你看清楚,我已經死了!”沈之嶼終於崩潰了,“這具身體感受不到,更不會回應你,這都是徒勞!”

“你堂堂一個皇帝,富有四海,執著於一個死人做什麽?”

“人死不能覆生,你能不能不要再為難你自己了……”

有那麽一瞬,元徹已經結了霜的眼睫忽然微微動了一下,啟齒道:“一定能的。”

“什麽?”

元徹將寒石上的那位沈之嶼的雙手攏過,放在自己手心,嘴裏哈著白氣,想要替他暖一暖,目光堅韌又狠戾,一字一句道:“朕一定能讓你睜開眼,你逃不走。”

沈之嶼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覺得陛下腦子已經凍得不清醒了。

而下一刻,沈之嶼忽然想起來,元徹好像並沒有沒說錯。

自己確確實實“活”過來了,他當時閉上眼後,再睜眼時已經重生到了七年前,與七年前的陛下隔著城門與叛賊兵馬遙遙相望。

難道……

沈之嶼猛地擡起頭,難道這光怪故離的重生,和陛下有關?

.

夢外。

地動之後,京城,特別是城西,像是被扣進一口鍋裏搖晃了幾翻,樓閣瓦房像是被推倒的積木,一片狼藉。

元徹剛從地動的裂縫中背著沈之嶼爬上來,就後背一熱,大片的血順著他的肩膀落下。

“快快快!都讓開!”

“去把卓陀喊過來,趕緊的!”

“找塊空地出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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