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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連環 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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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連環 第九

愚蠢至極

“嗯, 端給他。”

陛下金口一開,人群連忙讓出一條路除了溫子遠還黏在沈之嶼身上。

卓陀:“……”

“溫公子。”卓陀和氣道,“你這樣抱著丞相大人是沒法喝藥的。”

溫子遠紋絲不動。

“溫公子……”

“你們給我哥灌了大半年黑乎乎的藥, 一直沒見好,到底行不行?”溫子遠盯著藥碗, 質疑道, “幹脆我先來試試。”

說著就伸手去端, 嚇得屋內一群人驚慌失措, 湯藥哪是能亂喝的?小藥童連連後退,沈之嶼去攔溫子遠的爪子,耶律錄一步上前擰著溫子遠的後領想要把他提走, 誰知溫子遠八爪魚似的纏著沈之嶼,連帶著沈之嶼也被拉著往外拖, 眼見著就要摔下床鋪, 眾人連忙去接

牛以庸:“誒誒誒誰啊別踩著我啊我的腳!”

“對不住對不住!”魏喜道,“我趕路, 有點看不清!”

“趕路???”

混亂中,小藥童踢到了桌凳,手上托盤一歪,藥碗就要落下去, 被一只從旁伸來的手穩穩接住,一滴沒撒。

人群擠在一處, 達到微妙的平衡,沈之嶼上半身被溫子遠拖了出去,懸在空中, 下半身被撲上來救急的魏喜抓著衣服往後拉, 又沒能完全掉下去。

“嘶。”

沈之嶼感覺肩膀上的口子快要裂開了, 嚇得臉色一變:“子遠,別鬧了!”

溫子遠立馬老實。

放手瞬間的慣性讓人群一分為二,刀割般地左右倒開,溫子遠砸去了耶律錄身上,沈之嶼則被端著藥趕過來的元徹扶著腰接住。

唯獨魏喜沒人管,咕嚕嚕地滾去了床裏側,砸得咣當一聲。

“……”

古有齊天大聖大鬧天宮,今有溫小公子大鬧丞相府,都是憑一己之力。

.

京城連續陰冷了三日,今天終於得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小麻雀在丞相府外的樹枝上舒展翅膀曬太陽,還沒舒服夠,便見丞相府大門轟地打開,一坨人被齊刷刷地扔了出來。

“砰!”

再大門緊閉。

小麻雀瞄了一眼,打算無視愚蠢的人們繼續曬太陽,眼睛還沒完全閉上,就被地面傳來的一聲嚎叫震落:

“狗皇帝你憑什麽可以在裏面!!!”

腦袋朝地兩腳朝天的小麻雀心如死灰。

狗皇帝本人踢開外人,強行霸占整個丞相府,和丞相大人單獨相處。

“吵死了,別理他們,趁熱喝。”元徹將藥碗放去沈之嶼手上,叮囑道,“以後卓陀送來的藥,一滴都不許剩,朕晚些時候讓他指個小藥童給你,留意一下你的吃食,以免和藥材相克。”

自方才和陛下的視線無意撞上後,沈之嶼就一直偏頭躲避,哪怕是盯著床角或被角出神,也不看對方,手裏黑色的藥泛起漣漪,或許是子遠那一嗓子,他忽然發覺這半年來自己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

倒也不是生氣元徹將自己強行帶回來,元徹的心思他能理解,他愁的是,之後呢?

還是那句話,帶回來解決不了問題。

這不是解藥,除了拖延時間,起不了任何作用,沈之嶼心裏清楚,卻還是將藥一飲而盡。

瓷碗放回小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陛下。”沈之嶼淡聲道,“這件事沒其他人知道吧?”

這件事自然是指染上疫病,元徹現在最聽不得這兩個字。他準備好了沈之嶼大吵大鬧,質問他為什麽要掐暈自己,也準備好了沈之嶼冷漠不搭理,說十句話都不見得有一句回答,他什麽都準備好了,

唯獨沒有想到沈之嶼會這樣淡漠的直面,第一句話還是去關心旁人。

像是被觸了逆鱗,元徹眉頭緊壓:“沒有。”

“除了朕和卓陀,沒有人知道。”

“好。”沈之嶼掀開被子走下來,拿過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和元徹迎面而過,但視線至始至終沒有觸碰,“跟來吧。”

沈之嶼帶著元徹走進書房,相府的藏書非常可觀,一張屏風隔開,案幾和小書架放在前方,上面陳列著經常要看的書,後面則是十幾排大書架整齊排列,書卷按照大小層層分類,沈之嶼徑直走到最裏側,取出最高處的一個木盒,雙手抱著轉出來,遞給站在屏風外的元徹:“本打算讓魏喜給你的,現在有機會,就先給了吧。”

元徹不明所以:“可以現在打開嗎?”

沈之嶼點點頭。

元徹將木盒放在案幾上,哢噠一下叩開精致的鎖扣,裏面是一張類似於畫軸的東西,但比正常豎掛畫軸要大上些許,元徹下意識地覺得不對勁,拿出來一看,竟是一張即位詔書!

中原皇帝登基都是需要詔書的,昭告天下自己是天下共主,受萬邦朝拜,這是一種形式,也象征著名正言順,以及以臣子們真心實意的臣服,若有誰敢質疑帝王的正統,就得越先越過詔書。

“有些倉促。”沈之嶼道,“但能用,你先收著,等到了那一天就讓牛以庸把它拿出來。”

元徹心裏百感交集,他的登基大典草草了事,談不上任何的流程和儀式,說難聽點就像一個土匪進了山頭,大刀一落,喊著老子就是老大了,眾朝臣不吭聲,完全是忌憚他想活命而已。

說不想要詔書是假的,但依照陛下的脾氣,與其逼著一位臣子寫詔書,掩耳盜鈴,留下千古笑話,還不如坐實了“朕就是要搶皇位,不服就死”的硬氣。

可這個時候將詔書拿出來,是什麽意思?

覺得自己活不到那時候嗎?

元徹飛速瀏覽了一下,心裏感嘆這哪兒是倉促,寥寥幾筆就徹底顛倒黑白,讓李氏變成了大楚敗落的主要原因,說他們自私自利,德不配位,天地可誅,而自己則一躍成為大楚的救世主,將天下百姓拯救於水火,至於江山易姓,這不是謀朝篡位,更不是外敵入侵,而是順應時局、受命於天。

真是……太厲害了。

“重寫。”元徹卻狠心將詔書扔回盒子裏,口是心非道,“朕不喜歡這一封。”

“不喜歡也沒法,沒多的了。”沈之嶼道。

“怎麽沒法?”元徹雙手負立,冷聲道,“今日開始,不許出去,反正你沒別的事,也不方便在外面露面,就在這裏寫詔書,寫到朕滿意為止。”

沈之嶼苦笑:“那也拿得動筆才行。”

“……什麽?”

沈之嶼擡起手,衣袖順著胳膊往裏滑,露出一節手臂本該白皙的皮膚出現大大小小幾塊紅疹,和尋常的紅疹不一樣,中心處像是被刀割一般,正在慢慢潰爛。

元徹呼吸一滯。

又嚴重了。

丞相大人本就身子不好,若普通人能撐十來日,他就只有七八日的時間。

“方才子遠亂蹭的時候發現的,”沈之嶼只讓元徹看了一眼,便飛快用衣服重新蓋住,“所以收好吧,沒多的了……你做什麽!”

元徹二話不說,上前將詔書撕了個粉碎,揮手一揚。

紙屑滿天飛舞,散落在地上,肩頭,發梢,像是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雨,砸得人千瘡百孔,沒法再拼湊起來。

“你瘋了嗎!?”沈之嶼眼睜睜地看著詔書毀於一旦,巨大的情緒波動下,眼角竟然落出一滴鮮紅色的血,順著臉頰滑落,和朱砂痣呼應。

沈之嶼想要護住剩下的詔書,卻被元徹一把扣住手腕,讓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胸口:“瘋了?是,朕早瘋了,自朕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瘋了!”

他一個鳩占鵲巢的皇帝,喜歡上了前朝的丞相,本該和他做對的敵人,他不瘋誰瘋?

他想要江山,還想要丞相,他不瘋誰瘋?

心跳強勁有力,跳動的節奏甚至通過手臂,影響到了沈之嶼的心臟。

“你一時的沖動有想過今後嗎!?”沈之嶼像是被燙到了,想要抽出手,卻抽不出來,難得一次高聲道,“屆時萬事俱備,只差這一封詔書,你去哪兒求?牛以庸只能幫你處理一些朝事,他沒寫過也寫不來詔書,讓其他朝臣來寫,萬一留下漏洞,那是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隱患!”

眼角的血更多了。

“沒有這封詔書,朕照樣可以坐穩江山,照樣可以消滅異己!”元徹盯著他的眼睛,“誰稀罕這玩意兒?朕向來不屑於這些東西!”

怒吼繚繞,震得沈之嶼耳朵泛鳴。

陛下在竭盡全力地抓住自己的光。

一陣沈默。

稍後,沈之嶼啟齒道:“陛下,你就不能……成熟一些嗎?”

“大人,你很理智,很聰明,但這不是對的。”元徹恨不得將他的每一根睫毛都記下來,“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理智固然重要,但遇見忽然發生的情況,沒時間給你思考,更沒時間給你選擇利弊,只能憑著你的直覺,這直覺沒法決定你的正確與否,但他能決定你能堅持到哪一步、殺多少敵人!”

沈之嶼冷笑一聲:“那陛下的直覺是什麽?”

“朕的直覺是朕可以沒有詔書,可以沒有正統,但不能沒有你!”

無論是私心還是別的,沈之嶼都很重要。

沈之嶼:“你簡直……”

“簡直”後面的話一時間沒能說出來,下一刻,沈之嶼反去擰住元徹的領口,將人抵在書架上,書架被推得一陣晃動,書卷嘩啦啦地落了一地,沈之嶼沒管,他的手在抖,聚在下頜的血落地上,砸出朵朵鮮紅的花,嘶聲補充道:“愚蠢至極。”

元徹沒吭聲,仿佛默認了這句話,甚至閉上了眼你說我蠢說我笨都沒關系,隨便罵,打也行,反正我就是這樣,不改了,也不改。

可這一句好像將沈之嶼所有的力氣用盡了,他沒有再多做什麽,片刻之後,緩緩松開手:“好,既然陛下是位有主意的,那臣就不多言了。”然後轉過身,擡腿離開。

元徹感受到風流拂過,立刻睜眼追上去。

沈之嶼沒看見他似的,往自己內屋的方向走。

元徹一直和他保持著三步的距離,沈之嶼腳步一停,元徹就直接撞上去,將沈之嶼撞得往前踉蹌一步,卻在人摔倒之前猛地撈回來,從後抱住。

“大人,這次聽朕的好不好。”元徹道,“求你了,就這一次,以後任何事情朕都絕無二言。”

“松開。”

“你同意朕就松開”

“我不會同意。”

“那朕就一直不松開。”

“你……”沈之嶼忽然發現這四句話就跟小孩吵架似的,幼稚得很,氣極反笑,“滾。”

“滾的話需要松開,也就是說你答應了?”

沈之嶼幹脆給了他一拳。

元徹是可以躲的,但他沒躲,還故意順著沈之嶼的力道倒下,笑道:“謝大人。”

沈之嶼:“……”

“你就在這裏,不要亂跑,也別出去,外面人多眼雜,朕現在回,不,滾去想辦法!不會讓你難受太久的!”元徹翻身起來,轉眼就不見蹤跡,

沈之嶼深深地看著元徹的背影,直至陛下徹底消失在相府。

還能怎麽辦呢?

自家的陛下主意那麽大,還堅持不懈,雖然地方不對,但總比遇見事就哭天喊地質問怎麽辦的強,更何況,詔書已經毀了,這不是賭氣或者甩臉色就能恢覆的。

沈之嶼面朝著元徹離開的方向微微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無奈的苦笑傳出。

.

元徹前腳回到皇城,後腳立馬稟開眾人,單獨召見了卓陀。

卓陀剛進門,就聽見殿上元徹給了一個字:“說。”

卓陀連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陛下,今日京城沒有新出現的毒人,想必被傳染的百姓就是這些了,大概占據四成左右。”

四成,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數字,黃巾賊亂本就讓京城百姓死了大半,若真讓疫病再帶走四成人的性命,那京城可真就空有其表了。

元徹帶沈之嶼回城的時候就被一五一十地稟報了城內的情況,從瘟疫是如何爆發到毒人和普通百姓分開看管,當時沈之嶼暈了過去,沒聽見,元徹索性就將這件事瞞下來,不允許任何人在沈之嶼面前提起他的丞相大人已經夠累了,經不起多的折騰。

“繼續。”

“屬下已經可以讓毒人們不再隨意攻擊人,但是這藥……不是解藥,若服用達到一定的量,它會讓人陷入昏睡,長眠不醒,雖不會身死,但看上去與死亡無二。”

卓陀自知沒有完成元徹交代的任務,說完便猛地跪下,聽候發落。

殿上沒有任何回應,卓陀冷汗滑到了臉側,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就在他以為自己難逃大難的時候,元徹道:“去把兀顏叫來。”

兀顏走進,單膝跪地。

元徹:“齊王人呢?還沒找到?”

兀顏機靈得很,一看就明白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他正色稟道:“找到了,就在城西胡同口裏,屬下們還查清了他身邊只有一位略通武藝的謀臣,沒有其他護衛。”

“就一個人?”

“是的,齊王好像還受了傷,具體原因屬下們沒有探到,屬下立即……”

元徹擡手止住了後話:“沒有就沒有,不要浪費時間,去盯著他,別讓他跑了。”

“是!”

“耶律錄人呢?一中午沒見他了,跑哪兒去了?”

“耶律將軍被丞相大人喊走了啊,應該是有什麽事情,現在估計在丞相府的。”兀顏道,“需要屬下將將軍叫回來嗎?”

“去了丞相府?”元徹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麽,稍後,撲哧一聲笑出來,“算了,多半是在受審問,去把師父叫來。”

兀顏“啊?”了一聲,沒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照著元徹的話去辦事。

.

耶律錄剛將溫子遠送到家,還沒來得及去軍中點卯就被喊了回來,他站在丞相府面前,先緩了片刻做好心理準備,再擡手敲門。

“咚咚咚”

魏喜打開門,將耶律錄引進去。

這還是耶律錄第一次孤身來丞相府,溫府沒有相府大,但兩者布置很像,都雅致得剛剛好。

沈之嶼換了身衣服,坐在亭子裏,面前放著一局殘棋,見他來了,笑道:“坐吧,會下棋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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