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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連環 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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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連環 第七

可以親你一下嗎?

京郊外起了風, 吹得人發絲絮亂,在臉上亂拍。

元徹躲在一塊巨石後面,短刀反握在手, 警惕地看著前方:“在這兒站著別動,朕去把他處理掉。”

“……”

元徹:“大人?”

沈之嶼正在走神, 聽見叫自己, 才撿回註意力:“嗯?”

“朕去處理毒人。”元徹用下巴指向前方, 那是一位落單的毒人, “你小心。”

今日是第三日,他們在回京的路上。

雖說三日之後的毒人已經靠著自相殘殺死了大半,但偶爾還是能遇上一兩個漏掉的, 每到這種情況,元徹就會讓沈之嶼留在原地, 自己上去一刀利落解決。

陛下鼻梁比中原人高挺許多, 眼窩深邃,睫毛濃又長, 面部線條輪廓刀削似的,二十歲少年人特有的英氣和作為一位帝王該有的殺伐決斷在他身上完美融合,達到一個恰到好處的平衡,既不會讓人覺得他來當皇帝像是在過家家, 也不像李氏那一群人,揣著手黑著臉故作高深。

昨夜裏, 元徹一直抱著他沒松手,絮絮叨叨說了好多東西,一會兒是想要玩什麽, 一會兒是想要吃什麽, 都是一些日子裏瑣碎的小事, 心細如丞相大人,怎麽會不知道陛下旁敲側擊的意思?這些話的重點不是“做什麽”,而是“回去之後”。

沈之嶼看著元徹從後突襲,一刀刺進毒人的心臟,然後長腿絞上脖頸,一扭一折,毒人還沒來得及發出反抗,便已經頭身分離。

動作靈活敏捷,沈之嶼笑了笑。

然後,目光沈下來,思緒飄遠

重生回來後,他便一心一意撲在了元徹身上,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群雄逐鹿,勝者為王,大楚已經敗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不能再爛,自己時運不濟,趕上了開國以來最黑暗的時代,比起所謂的虛名正統,舉國上下千萬人口的吃食口糧才是當下最實在最主要的。

為君者,其實不需要多麽舉世無雙的聰明頭腦,也不需要多麽厲害的手段,適當即可,過猶不及,這些是臣子的事情,優秀的帝王,是善於用人,善於權衡,讓人心生敬佩、心甘情願。

所以比起李亥和其他李氏藩王,元徹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皇帝,他的力量吸引人向往,就連唯一的弱點不在本身,而是身份,外族身份。

一路走來,沈之嶼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意在幫元徹得到這個“身份”。

然後……就走岔了。

起初,他將元徹當皇帝看,一位有勇有謀膽大心細的少年帝王,自己的身份是作為一位臣子和老師,引導他。

後來,他發現自己沒發將元徹僅僅當一位帝王看待。

元徹需要他的同時,他也何嘗不是已經離不開元徹,甚至比前者更甚。

君臣,這兩個字不能完整概括他們之間的關系。

於公,沈之嶼想通過元徹讓大楚“活”過來,回到百年前的盛世局面,於私,除了盛世,他也想看到元徹身穿帝王冕服,統一四海,真正登基而不僅僅是靠武力鳩占鵲巢,局限於京城偏安一隅。

這個人只能是元徹,不能是旁人。

早在禮國對付禮王的時候,沈之嶼就發現了這一份“私心”,他當時選擇回避閃躲,天真地以為只要不和元徹商討朝政以外的事物,不去招惹他,裝聾作啞,這件事情就不會發酵升溫。

可人心哪能靠理智掌控?若能,那四大家就會安分守己的過完餘生,看著兒孫繞膝,平安長大;李亥該知足常樂當個平凡人過完一輩子,等老了給孩子講講爺爺我曾經也是皇子皇孫;齊王也不會因為父皇的偏心心生怨懟,性格偏激,執著於謀權篡位。

他也不會……

罷了。

這一路上比元徹想的要好很多,沒有刮大風下大雨,更沒出現毒人將道路毀掉、造成不得不繞路的情況,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可以在明日午時前就回城。

殺掉毒人後,元徹找了塊水塘洗幹凈手上的血,一擡頭,瞧見天上的大紅團已經變成了一彎小紅月牙,夕陽已經快要完全落下,夜裏行路格外危險,運氣不好還會遇見出來覓食的野獸,便決定在這裏修整一夜,明日再繼續。

元徹找來草堆鋪出個簡易的床鋪,再將自己的外袍蓋在上面,以防地面的蟲蟻趁他們睡著時爬來身上。

沈之嶼放下肩上的包裹,裏面放的是他們前三天在洞穴裏吃的果子,因擔心路上沒有吃食,離開前他特地去摘了許多,忽然,就在這時,一陣頭暈襲來,沈之嶼的視線竟然白了片刻,耳朵好像蒙上了一層布,聽什麽都是嗡嗡的,元徹整理草堆的窸窣聲變得格外遙遠。

幸好這暈沒有持續太久,片刻就恢覆了正常,沈之嶼支著膝蓋站起,這時,一股暖流從鼻腔裏緩緩流出,他擡手一抹。

“……”

是血。

沈之嶼心裏一沈,帶著幾分茫然地低著頭,這種感覺很奇妙,不是害怕,也不是驚慌失措,畢竟心裏早就又準備,非要說的話,那就是有點……不舍。

之前總覺得要燃盡一切忠了這江山,卻次次死裏逃生,留著他一口氣茍延饞喘,如今想要偷生一會兒,意外就來了。

沈之嶼不敢閑著,他時時刻刻都在為元徹盤算更多,哪怕時間已經不多,放虎歸山後,齊王一定會因為受到威脅撕破臉,暗中蓄力,舉兵反撲如果不反撲,元徹就有充足的理由來削去他的王位,也不賴。

而此舉要的就是他暗中蓄力。

大楚分封盛行,先帝的兄弟又極多,但能有一力相爭,算得上番邦大國的藩王一只手都數得出來,更多的,是一些人口不過十萬、土地總量還不如京城的小國家。

沖突一起,小藩國們要麽會依附大國,要麽直接倒戈元徹,想要和元徹一戰的大國會站在齊王身邊,不用他們再去費勁心思挨個塞選拔起,大楚的勢力會自己將自己分為兩個陣營。

這個戰爭不會太聲勢浩蕩,而且還會因為只有敵我兩方,結束得極快,畢竟齊王只要舉兵,就證明他想坐上龍椅,他想搏得賢名,就會忌憚活在京城的李亥,他多半會先唱一出立李亥為二帝的鬧劇,再用“清君側”的名頭打進來,官兵對官兵,攪合不起全大楚的紛爭,也不會波及百姓。

然後,元徹將他們一網打盡,一戰成名。

再一封繼位詔書,成為天下共主。

這封詔書沈之嶼早就寫好了,就放在丞相府的書房裏,魏喜能找到。

元徹鋪好了草堆,走回來,又看見沈之嶼低著頭出神,疑惑道:“怎麽,哪兒不舒服嗎?”

這句話這三天來幾乎是天天問。

沈之嶼連忙把手上的血抹去一旁,回頭對他笑道:“沒有。”

上輩子加這輩子,丞相大人從沒流露出這種眼神,元徹屏息凝神,心裏七上八下的,視線不知第幾次掃過沈之嶼的每一寸皮膚,瞬息之間來來回回看了不下五次,確定沒有任何傷口,至少不會因為本人疏忽……等等。

元徹眼皮一跳。

怎麽可能沒什麽?!

自己是被毒人啃了腦子嗎?沈之嶼這個人還不夠了解嗎?千萬不要信他的鬼話,要相信眼睛,越是沒事就越是有事,四肢沒事,不是因為本人疏忽,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傷口在其他地方,沈之嶼自己知道,卻把這件事情隱瞞了。

想法一出現,便將一切都連上了,這幾日來的不對勁,以及剛剛那眼神都說通,那是即將分道揚鑣前最後的留戀。

元徹心墜冰窟。

遠處傳來腳步聲,元徹猛地回頭,只見又有三位毒人搖搖晃晃地走來,這三位運氣很不好,正好撞上了陛下怒火燒天無處發作的時候,元徹飛身出去直接踹飛一個,另外兩個目瞪口呆,徹底沒有意識的腦袋想不明白此人為何武力暴漲,就被碾在地上。

“不能在這兒,換個地方。”元徹回到沈之嶼身邊,“去上面。”

沈之嶼點點頭。

這一次他們找了一個小山坡,元徹更加仔細的檢查四周,就好像沈之嶼沒有染上疫病,還是需要避開毒人,自己也根本沒有任何猜測,要說唯一的變化,就是氣氛徒然凝重起來,再也沒有洞穴裏削竹為笛吹得地動山搖的歡樂。

沈之嶼心裏驟然沈下一口氣,心道:他猜到了。

不過已經瞞了三天,目的達成,就算元徹現在會因為沖動做點什麽,也不會有成群結隊的毒人威脅到他的安危。

深夜裏,元徹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全是毫無邏輯毫無根據的噩夢,畫面多且亂,記憶最深的一個畫面是他回到了上一世,沒有解藥,自己最終下令坑殺上萬毒人,他穿著沈重的帝王服飾來到萬人坑前,俯瞰上萬張絕望的表情,一甩袖子。

“埋!”

鬼戎軍開始將泥土落下,尖叫,哀嚎,咒罵,哭泣,這些聲音他都聽慣了,沒當回事,更不會放在心上,只要能將這瘟疫扼下去。

直到他看見沈之嶼也在其中。

元徹嚇醒了,冷汗打濕了後背。

夜裏的天空是近乎墨色的深藍,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掛在天上,四周繁星點點,就在這時,一道流星劃過天空,拖出一尾巴燦爛的顏色,再一眨眼,就消失殆盡。

很絢爛,卻也來得快去得快。

就像沈之嶼。

元徹深吸一口氣,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連忙往旁掃了一眼,見對方當下還好好躺在身邊,脈搏還在跳動,才安心些許。

卻再也不敢睡。

又躺了會兒,感覺仿佛是被綁在篝火上來回翻烤,他幹脆起身走去旁邊的一個小樹林散心,這樹林內連只兔子都難得一見,格外安靜,只有風過帶起樹葉的沙沙聲。

元徹的目光順著樹葉尖兒看去,在整個林子裏游走了一圈,經過遠方的山坡,直至抵達地平線,驟然覺得這天地明明又寬又廣,人們卻要為著那些虛名擠破腦袋,著實浪費和胡鬧。

“陛下尚能見到如此廣袤平靜的天地,全是因為現在是你坐在皇位上。”

元徹驀地一轉身,見沈之嶼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他是真的關心則亂了,連有人跟著都沒能發現,要是放在戰場上,早就沒命了。

“偶爾懈怠是人之常情。”沈之嶼走來元徹身邊,與他並肩屈膝坐下,“坐吧,下不為例便是。”

元徹老老實實地坐下,拉松著腦袋要是陛下有狼耳朵,恐怕已經緊貼臉頰垂下了。

沈之嶼見他憋屈,也不說話,便主動開口道:“陛下,這世上的花花草草,一樹一木,看似是自由散漫的,它們生於天地,長於天地,活夠了歲數,便枯竭於天地,落回泥土等待腐爛,終了這一生,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元徹問道:“事實?”

“就拿你左手邊的那顆樹作比。”沈之嶼遞出一個眼神,元徹順著看過去,“能長到如此地步,想必已經活了百餘年了,比你和臣加起來的年紀還要大,但若一有天,境內內亂,兵臨城下,鐵蹄會因為它是一顆百年老樹就繞過它?臣瞧著把它砍下來撞城門的可能性更大。”

樹長在這裏,跑不了,只能接受安排。

好在樹不會哭,不會疼,更不會流血,畢竟它沒有七情六欲。

但人有。

元徹明白了,沈之嶼是在告訴他,你可以避世,但你避不開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紛擾,想要這世道太平,想要稱心如意,就得將權柄握在自己手中,等到天下隨著你的意願走,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時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元徹放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輕輕笑了一下:“大人說得對。”

“可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朕不相信這世界上會有真正的大公無私,那種東西不叫人,叫驚堂木(註),就連鬼戎軍的狼群都只對自己的主人搖尾巴。”不待沈之嶼開口,元徹又道,“大人,你就是朕的偏心。”

“朕可以親你一下嗎?”

作者有話說:

註:古代斷案時“啪唧”拍桌子上喊肅靜那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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